其之五 神界破 第十四章

澄砂低下身去,拾起那根掉在地上的簪子,放在手裡摩挲良久,沉默無言。

轉瞬之間,一道金光飛射而出!快!快到完全看不見!白虎只覺眼前一花,那根簪子已經毫不留情地劃向他的喉嚨要害。

他倏地抬眼,對上一雙平靜無波的獸目。她甚至沒有任何錶情,恨,愛,怨,嗔,痴,痛……一切都消失在死水般的冷然里。

白虎忽然一笑,發出一聲類似嗤笑的嘆息。那道金光生生停在他喉前三寸之處,彷彿被一道堅硬無形的牆壁擋住了一般,無論如何也刺不下去。澄砂半點也沒有猶豫,反手將簪子一轉,直直往他眼中扎去!

「叮」地一聲!簪子掉在了地上,澄砂忽然全身痙攣著癱倒在地,滿頭長發凌亂地散在泥土裡,她背後的白色衣裳里透出一股隱隱約約的紅色光芒,那道光芒如同極厲害的封印,令她完全動彈不得。她纖細的手指在地上亂撓亂抓,血跡斑斑,卻怎樣都站不起來。

白虎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狂亂狼狽的模樣,良久才淡然說道:「喜之珠的力量應是早就過去了吧?澄砂,原來你也學會了騙人。刻意裝做還受我的控制,就是為了令我放鬆然後好給我致命一擊?」

他歪著腦袋,笑得狡猾,「我該讚賞你的勇敢還有聰明,但澄砂,你還小,什麼都不懂的。與其耗盡心力與我鬥智,不如直接簡單地用力量把我殺了。澄砂,你覺得我會沒有作為認你動手么?」

他撩了撩頭髮,轉過身去不再看她。

「你乖的時候和貓一樣,但還是有利爪可以傷人。我用血在你背上刻下封印,從此天下人你誰都可以殺戮,唯我不可以。澄砂,在我面前,還是把爪子收起來可愛。你完全輸了,認命就好。」

話音剛落,澄砂忽地從背後竄上來,十指尖尖如刀,無聲無息地抓上來,似乎不辨部位,不管死活,只要殺了他就可以。她的指尖依然在他腦後三寸的地方停下來抓不進去,背後的紅光陡然一閃,她整個人似被雷電劈中一般,又是一陣痙攣,狠狠地摔在地上。

在她第七次失敗之後,她再也沒有氣力站起身子,只躺在地上喘著粗氣,然自始至終,她一個字都沒有說,連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白虎忽然聽見一陣衣裳碎裂的聲音,不由詫異地回身望過去,卻見澄砂用力將身上的衣裙扯了開來!

他一愣,她的大半個上身都已經清晰可見,甚至連鎖骨與胸口的點點痕迹都露了出來——他的臉猛地就紅了,當下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那是他昨夜新弄上去的痕迹?正恍惚間,就見澄砂用力將頭往後扭過去,原來她是想看那道封印!

她的後背白膩晶瑩,但在肩胛處卻有一排血紅的印,依稀像個「王」字。那是他的血滲透進去之後,下咒而成的特殊封印。澄砂看了半晌,見封印的紅色光芒黯淡下去,便立即要起身,抓起掉在一旁的簪子試圖再次攻擊。

殺氣一盛,背後的紅光登時又是一閃,她臉色慘白,手裡的簪子還是握不住掉了下去。白虎見她在地上困難掙扎,無論如何都無力起身,她雪白的肌膚都沾染上泥濘,滿面污穢,那雙眼卻依然如同死水一般,既沒有殺氣也沒有憤怒,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他勾起嘴角想笑,卻笑得恍惚。過了半晌,他默然脫下身上的外衣丟過去蓋住她赤裸的上身,轉身就走,一面輕道:「穿好衣裳,我不想任何人看到你這麼狼狽的樣子。」

澄砂的手指陷在泥濘里,幾乎所有的指甲都斷了開來,鮮血直流,她卻似乎完全不覺得痛,趴在地上只是死死地看著他的背影,一直看著,直到他走出視野。天色陰了下來,大片的烏雲將日光遮了去,隱約有雷聲轟鳴。雷雨將至。

天綠湖畔人聲漸鼎,想是奎宿向那些神官部下說明了情勢,四方全勝,神界從此歸一,鼎盛了數千年的麝香王朝,於今日徹底崩潰,新的神界時代來到,新的王朝將由四方之神建立,新的神話,也由四方流傳。

澄砂動了動僵硬的手指,它們已經凍到麻木,指尖一陣一陣地火辣劇痛,令她的整條胳膊都在不自覺地抖動。她撐著地,慢慢坐了起來,面無表情地套上白虎的外衣,繫上帶子。扁嘴的簪子在她腳旁,她木然地看了半晌,忽然把它抓起來,緊緊地攥著,用力往左手手心紮下去——!

鮮血是緩緩湧出來的,一點一點,遲疑地,然後忽然暢快淋漓,將泥土染紅一大片。她渾身都痛到發抖,眼睛卻亮得出奇。將簪子拔出來,那些鮮血就如同垮了堤,狠狠地噴出來,她臉上染了幾點。

她將受傷的手放去眼前,試著握握拳,輕輕一用力,那根簪子登時斷成好幾截,被她拂去地上,再不看一眼。

奎宿還在天綠湖畔高聲說著什麼,眼前是無數狂喜的神官,一望無際的麝香山水延伸無限,他心底忽然湧上一種莫可名狀的悸動,江山萬里,子民無數,那些頂禮膜拜,那些歌頌佳話,那些雄心偉略……曾經見不得光的願望,此刻竟然成真,他居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恍然如夢。

要成為王者,要成為天下的真神,從此以後該如何?他原只懂得如何戰鬥,如何搶奪,如何抗爭,但天下此刻已經端在手上,他卻不知所措,不知能端得多久。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都安靜一些!白虎大人現在去麝香正殿取神符,在他回來之前,你們不得任意走動!五曜很有可能反擊回來,你們誰要是在這個時候鬆懈,丟了命也怨不得人!」

但人人都沉浸在狂喜的情緒里,只有聽沒有到,不過隨口應兩聲,狂喜與憤怒一樣,都是很難迅速消退的情緒,奎宿喊了幾聲,見沒人理他,也不再廢話,事實上,他自己也興奮到不知如何是好。

清清嗓子,他正要再說點什麼,忽聽頂前方傳來一陣劇烈的喧嘩,只一個瞬間,人群四下散開,有幾個神官鬼哭狼嚎,披頭散髮,狂奔亂跑,在人群里嘶聲喊著白虎的名字。奎宿一皺眉頭,厲聲道:「不許亂!發生什麼事情?!大呼小叫,成什麼體統?!」

話音剛落,就見頂前面有好幾個人忽然臨空飛了起來,彷彿紙紮的一般,被一股怪力直扯上半空,然後手,腳,頭,腿,全身全部散了架,四下里射了出去,鮮血如雨,噴了老遠。

所有人都被嚇住了,定在原地動彈不得,彷彿不能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直到半顆腦袋忽然掉去一人腳邊,那人先是軟軟地喚了一聲,這才如夢初醒,放聲大叫起來,瘋了一樣將那半顆頭踢去一旁,發足狂奔。

眾人登時亂了開來,四處亂躲,莫名的恐懼籠罩上來,更有些膽小之輩乾脆嚷嚷了開來:「五曜打回來了!大家快躲啊!」更有甚者,連早已死去的麝香王名號都叫了出來,一派瘋狂。

奎宿大怒,取下配劍,一劍斬死一個狂呼亂叫的小神官,厲聲喊道:「誰敢再逃?!我見一個殺一個!都給我整好陣法!抵擋過去!」一面捉住一個發足狂奔的神官,連聲問他前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人拚命掙扎著,一邊顫聲道:「……走吧!快逃!……快逃!暗……暗星她發瘋了!」

「暗星大人?!」

奎宿一怔,被那人用力掙開跑了出去,再回頭看時,已是遍地鮮血,殘肢斷身散了一地。遠遠地,一個白色的身影如電,在人群里四處穿梭,所到之處人都和紙紮的一般,被扯得粉碎。那人身後有一個巨大的黑色影子,隨著她的動作揮舞著爪子,中者立斃。

他驚得渾身寒毛倒豎,腦中電光火石,只閃過一個念頭:終於反了!她終於還是反了!

眼見她漸漸殺近過來,眾人無處可躲,逃也逃不掉,打又打不過,不少人乾脆閉目躺在地上裝死。奎宿見此情景,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白虎大人英雄偉略,印星城卻養了一群廢物,只懂得逃命。他把劍一揮,正要衝上去拚命,忽地想到白虎還在正殿,自己得留下來保護他,只能咬牙跺腳,轉身往正殿那裡跑去。

大雨傾盆,嘩嘩地落下來,伴隨一陣劇烈的雷鳴電閃,好似要把天都裂開一般。地上雨水血水縱橫,緩緩地匯聚,流進清澈的天綠湖裡。澄砂手指輕輕用力,手裡那人的脖子立時軟成了麵糰,被她把腦袋扯了下來,一直拋進湖水中。

沒有人了,沒有活人,放眼望去,天綠湖畔空蕩蕩地,只有她一個人獃獃地站在那裡,被雨水澆得濕透涼透。人都倒在地上,碎成一截一段的,她的頭髮,衣裳,皮膚,無一處不是鮮血淋漓。

「轟」地一聲巨響,一道閃電直劈下來,似是剛好劈在頭頂,震得她兩耳發麻,雨點子砸在身上也是越來越疼,彷彿還帶著冰雹。她失神地抬頭看天,這樣一個時刻,她腦子裡居然只有一個念頭:冬天為什麼也會有雷雨。

滿地的屍體,告訴她,她這次是真的殺了好多人,而且無比清醒。她只是覺得,如果不殺他們,她一定會把自己殺掉。眼看著鮮血汩汩噴涌,那樣才能讓她稍微安寧一些,不被心底的噪音逼瘋。

雨越下越大,還颳起了狂風。天綠湖的湖水一浪接一浪打上來,鼻子里嗅得儘是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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