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五 神界破 第七章

——人心是世上最深奧的事物。在飽足的時候想墮落,卻在顛沛流離的時候渴望崇高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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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一連下了數日,道旁枝頭滿是白雪皚皚。這是一條不甚寬敞的小路,一行行深深的車輪印縱橫在白雪上,四方一行收起之前的囂張,將旌旗收起,隊伍緊縮,無聲地往曼佗羅前進。

澄砂的風寒還沒全好,但白虎似是有些等不得,急急地從紋瀑出發,打算一雪前幾日的戰敗之恥。自寶欽開始,到落伽,再到紋瀑,他所到之處皆俯首稱臣,即使五曜前來阻撓,也從未敗過。然而曼佗羅一戰卻狠狠敲醒了他的狂喜。

他似是高興的太早了,原來沒有了暗星,他一個小小的白虎之神,還是什麼都做不到……他不能放棄澄砂,也不想放棄。暗星啊暗星……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存在呢?也不過是風輕雲淡的幾句話,也不過是眸色流轉間的威嚴,她卻能讓天下人為之瘋狂。是他不了解人心,還是她過於了解?

凡人想要的,是什麼?他一直覺得無非榮華富貴,男女大欲一類。但或許他錯了。

白虎端著茶杯,慢慢啜一口,琉璃眼在霧氣中閃爍不停。

人心是世上最深奧的事物。在飽足的時候想墮落,卻在顛沛流離的時候渴望崇高的信仰。暗星或許就是目前這些處於苦海中的凡人的一點明燈。他不禁開始佩服起來,她的行為是危險又狂熱的,一旦天下盡歸於她,該如何引導那些慾望越來越多的凡人?

人,永遠是學不會滿足的眾生。她用這一點做引子,點燃他們的火焰,最後恐怕也會燒傷自己吧。還是說,暗星本身就是一個只追求叛逆快感的瘋子?

隱隱約約,他似乎抓住了一點靈光,但它轉瞬即逝。白虎沉吟良久,終於還是放下了茶杯,拉開帘子,望著馬車外陰沉的天空。

奎宿反應最快,急忙驅馬過去,沉聲道:「大人有什麼吩咐?」

白虎頓了一下,輕道:「暗星大人病情如何?」

「女宿說她好了小半,雖然不發燒了,但卻沒什麼精神。只要不再著涼,想來在趕到曼佗羅之前,就可痊癒。」

白虎眯起眼睛,又道:「女宿還說了什麼?全部告訴我。」

奎宿有些為難,支吾了半天才說道:「女宿說……暗星大人兩日前從大人您這裡回去的時候……哭了一夜。許是因為那天又凍著了,所以這幾天都懨懨地。」

白虎心裡微微一酸,嘆了一聲,放下帘子再沒說話。

再行得數里,忽聽前面的人馬喧鬧起來,叫嚷聲震天。白虎正要詢問,就聽奎宿在外面焦急地喊道:「不好了!白虎大人!我們中了埋伏……!」

白虎一驚,急忙揭開帘子,就見前方不遠處瀰漫著一團淺碧色的煙霧,它的顏色是那麼淡,在白雪的映襯下幾乎看不清楚,然而無論人馬,只要一觸到它,就全部倒了下去,半點也動彈不得。眼看著前面就倒了大片。那團霧氣還在往這裡蔓延,漸漸擴散開來。

白虎哼了一聲,怒道:「居然學會了用毒!這幫五曜!」

奎宿顧不得什麼,將他從車子里拽了出來,拍馬就往後跑,生怕被那團殺人不見血的毒霧沾上。白虎被顛得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恨道:「北方七星的危宿在什麼地方?讓他過來!」

話音一落,就聽奎宿勒馬急停,眼前忽地落下兩個影子,卻是胃宿與一個瘦小的男子。她俏臉生冰,一隻手抓著前面那人的胳膊,另一手抵在他脖子上。那瘦小的男子臉色煞白,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胃宿冷道:「白虎大人,危宿帶到!他方才企圖趁亂逃跑,被屬下抓了回來。請大人處治。」

白虎吸了一口氣,定定神,這才凝神望向那人,卻見他身材矮小,面目古怪,一雙眼倒是又圓又大,此刻目光中滿是恐懼,淚水漣漣地看著自己。他心裡一陣厭惡,語氣卻甚輕柔,「聽說你擅長用毒?告訴我毒霧是怎麼來的。」

危宿顫聲道:「白虎大人饒命!屬下絕非只顧著自己逃命!而是那毒實在無葯可解,沾上了必然渾身無力由人宰割……屬下……屬下……」

他語無倫次,根本說不下去。白虎大怒,厲聲道:「廢話!我問你什麼了?為什麼不回答?!」

危宿一抖,急道:「是……是!那毒是麝香山五曜之歲星的殺手鐧,名喚萬木榮枯。只要心中有一點破綻苦楚,便會被鑽了空子,將痛苦放大數百倍,讓人癲狂若痴,受盡折磨而死!」

白虎一皺眉,「好厲害的毒!歲星不是早死了么……?我問你,這毒有解藥或者對付的方法么?」

危宿搖頭,「屬下不敢欺瞞,這毒非人力所造,絕無解藥。只是……如果意志超乎尋常的堅強,或許可以抵擋住。屬下看這霧氣大約有一里不到的樣子,倘若屏住呼吸閉上眼睛衝過去,也未嘗不是解決辦法……」

白虎厭煩地揮了揮手,胃宿立即會意,雙手一提,將他直直拋向逐漸瀰漫過來的霧氣里!危宿連叫一聲都來不及,跌進去就沒了聲音,動也不動。

白虎一時無法,只得命所有人後退以避開那團碧色霧氣,好在霧氣雖可怕,移動起來卻極緩慢,退了半日,已將霧氣甩在老後面,再也看不到了。

白虎四周打量一番,周圍儘是茫茫森林,堆雲積雪望不到盡頭。之前為了避免五曜再生事端,他已經找了這條小路繞過官道,卻想不到五曜依然纏了上來。眼下周圍已經沒路可走,除非將隊伍打散開來從樹林里繞,不然還是得走上老路。他想了半天,忽生一計,轉身對奎宿說道:「去叫十個小神官過來。」

此時天色已暗,滿地的雪色卻將眾人的臉映得發紅髮灰。小神官們很快就帶到了,一個個低著頭,眼珠子卻骨碌碌地轉著,偷偷望向白虎這個印星城的大人物。白虎打量了一遍,伸手拍了拍一個最瘦弱的神官,輕道:「把外衣脫下來。」

小神官不明所以,卻不敢違抗,只得脫下了衣裳遞過去。白虎又道:「胃宿,你的外衣給他,你換上他的衣服。奎宿你也找一個人換,還有把女宿叫過來讓他也換上。」

奎宿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擔心道:「大人您難道不換么?還有暗星大人……」

白虎笑了笑,說道:「把那些裝廢物的馬車全部清空了,都帶過來。動作快點!別讓五曜發覺了!」

當下三人換了衣裳,馬車也帶了過來。白虎將剩下的人馬分成十幾小隊,每一隊都安排了一輛馬車,然後讓他們從樹林里走,各自找小路前進。很快地,樹林變得空蕩蕩,只剩下一輛馬車和白虎他們。

「白虎大人,您……」奎宿穿著神官的衣裳,不知道接下來他到底要做什麼。白虎微微一笑,「你們三個人騎馬趕車,注意點周圍,我與暗星大人同乘一輛車,諒五曜也不敢輕舉妄動。」說完他將帘子一揭,閃身進了馬車。女宿與胃宿騎馬護在兩旁,奎宿鞭子一打,馬車顫顫上路,從茂密的樹林里尋找空隙。

澄砂昏昏沉沉地睜開眼,只覺身旁多了個人,臉上涼涼的,似是被一根手指柔柔觸摸。她呢喃著開口,「……誰?出了什麼事情?」

那人將她抱在懷裡,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她身上,柔聲道:「沒事,安心睡吧。這一路還長呢。」

她動了一下,把腦袋靠過去,貼上他的臉頰,鼻端聞到淡雅的草藥香氣,只覺恍然如夢,心裡又是酸澀又是甜蜜,竟不敢睜眼,寧可認作夢境。隱約中,他似乎嘆了一聲,她覺得心裡空空的,喉嚨也跟著往下落,一路上惴惴,不知是真是假。

這一路再沒遇上什麼阻礙,行得一夜,已經出了山林。天色漸明,遠遠的,天與地交接處,一輪火紅的太陽冉冉升起,霎時間滿地滿樹的白雪都有了靈氣,那白色,望不到盡頭,彷彿連綿去了天邊。玉樹銀枝,冰晶倒懸,是一種精緻到脆弱,卻又蒼茫到清冷的景緻。

日光透過帘子打在澄砂眼睫毛上,撒下點點金屑,彷彿一隻顫動的蝴蝶翅膀。白虎忍不住低頭吻上去,心裡有一種平和安寧的情緒,隱約期盼著時間可以長久一些,暫時先別把這種純凈的美麗捲入血腥中,再讓他好好品味一會。

澄砂微微一哼,似乎醒了過來,她猛地睜眼,有些茫然有些防備,直直瞪著他。白虎笑了笑,揭開帘子,道:「曼佗羅已經到了。」

她急忙坐了起來,就見簾外影影綽綽,極遙遠的天盡頭,似乎矗立著一座城樓,映著白色的霧氣,金輝萬丈如同天門。她為這種雄偉瑰麗的景色所惑,一時說不出話來。白虎在後面替她綰好長發,說道:「很美麗吧,那是神界最古老的城池,落伽與寶欽完全不能與它相比較。」

話音剛落,馬車劇烈震蕩了一下,然後便猛地停了下來。奎宿的聲音在外面惶恐地響了起來,「白虎大人……!前面……有許多破碎的馬車……!」

白虎立即冷下了神色,揭開帘子望過去,就見前方一片狼籍,大約有數十輛馬車支離破碎地癱在道旁,顯然遭到了嚴重的破壞,而更恐怖的是馬車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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