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在流血的時候,眼睛就無法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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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砂裹著厚厚的裘皮,靠在搖晃的車廂里低頭看地圖。車廂很寬敞,她腳邊還放了一個小案,上面有一壺酒,一隻杯子,杯里的酒液也晃動著。
馬車忽然劇烈震蕩了一下,杯里的酒立即濺了出來,窗帘隨即被外面的風雪吹開,灌進大片雪花。澄砂的手一抖,地圖掉在了地上,她急忙伸手去合帘子。那風,比刀子還鋒利,刮在身上臉上劇痛無比。北方的嚴寒,她總算深切體會到了。
這裡剛把窗帘合上,馬車又劇烈震動了一下,似是輪子打滑,她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歪去一邊,窗帘嘩地一下又被風吹開,溫暖的車廂里登時寒氣逼人。
澄砂皺了皺眉頭,高聲喚道:「女宿!」
車廂外立即響起女宿的聲音,「暗星大人有什麼吩咐?」
澄砂一把揭開窗帘,就見女宿穿著黑色的披風,騎在馬背上,低頭望過來。她抬頭看看天色,灰濛濛地,無數巨大雪花砸在臉上,又冷又疼。她冷道:「紋瀑什麼時候能到?」
白虎這次動了大手筆,帶了印星城所有的神官出動,連二十八星宿也一個不差,浩浩蕩蕩地排成長龍,旌旗在風雪裡獵獵作響,雪地里留下大串的凌亂腳印。她原以為神的出征至少也威風一些,誰想同樣被風雪所困,狼狽不堪,與凡人有什麼不同?
女宿恭謹地答道:「風雪較大,所以恐怕還需花上幾個時辰。請大人耐心等候。」
澄砂有些不耐煩,「你們不是神嗎?怎麼還不用法術什麼的飛過去或者讓風雪停下來?」
女宿愣了一下,半晌才失笑,「暗星大人說笑了,我們沒有控制氣候的本領,也不可能直接飛行上萬里。何況大人你也有一身神力,你能夠呼風喚雨或者御風飛行么?那不過是世人的臆想而已。」
澄砂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霍啦一聲狠狠拽上帘子。女宿面無表情,似是對這種情況十分熟悉,只是驅馬緩緩跟在車廂旁。過得一會,帘子果然又被人用力拉開,澄砂探頭出來,冷冰冰地說道:「現在到了什麼地方?我已經冷得受不了了!」
女宿服侍她已經有一段時間,自然知道她畏寒的特性。他沉默著褪下脖子上的毛皮,遞過去,柔聲道:「戴上吧,別凍壞了。」
澄砂怔怔地望著那塊灰色的毛皮,上面還沾著數片大雪花,濕漉漉地在風中顫抖。她的心猛然一跳,用力將他的手推開,聲音有些慌亂,「你……你自己戴著!誰要你脫下來了?!」
女宿嘆了一聲,將毛皮戴回去,輕聲道:「大人你心裏面不舒服,我能理解。但請再忍耐幾個時辰,紋瀑城很快就到了。」
澄砂這個人向來吃軟不吃硬,眼前這個與襲佑一模一樣的少年這般柔聲撫慰,再有天大的火氣她也發不出來。寒風夾雜著大片的雪花灌進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忽見窗外影影綽綽,即使隔著密密麻麻的飛雪有些看不清,但也能夠確定那是一座高山。
她忽然想起女宿說的紋瀑這裡多山瀑,不由開口道:「被凍結住的瀑布,上面的花紋一定很漂亮吧?現在能看到么?」
女宿抬眼看了看四周,苦笑道:「恐怕不能,這裡是官道,大人若想看瀑布,需得去到山裡面,難免耽誤時間。大人若想看風景,等到了紋瀑之後,停了雪,屬下便帶大人玩賞一番,如何?」
話音剛落,卻見澄砂把手從車裡伸了出來,直指著頂前面的一塊白色的什麼東西輕呼著,「那是瀑布吧?果然是呢!」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過去,就見離官道極遠的地方,有一個極小的全部凍結住的瀑布……不,那其實根本不算瀑布,因為它還沒有一人高,充其量只算流量大一些的水流而已。天色很暗,加上大雪紛飛,即使他努力去看,也看不到一點花紋。但他不敢掃了澄砂的興,只是淡淡笑了笑,說道:「是啊,大人的眼力真好,我方才都沒注意到。」
澄砂沒注意他語氣里的漠然,徑自望了很久,頭髮上落了厚厚一層積雪也不自知。半晌,她幽幽一笑,柔聲道:「這裡倒和以前我與老姐修行時住的山頭很像……冬天到的時候,溪水都凍住,我們和一幫師兄弟破冰撈了魚,不敢讓師父知道,偷偷烤了吃……結果姐姐拉了好幾天的肚子。她這個人,傲得要死,就是拉肚子的時候也是一臉嚴肅樣……」
她唇角揚起一個幸福的角度,女宿有些吃驚地看著她,從服侍澄砂這些日子以來,他從未見過她有這種天真懷念的表情,似是想起什麼快活的事情一般,連睫毛都幸福地彎起來。
但幾乎是一瞬間,那種美好的神色就消失了,好象清澈的溪水突然上凍,她的表情也被一層寒冰凍住,暗金色的眼眸,血紅的瞳仁,如同冰粹的刀鋒,尖利異常。她整個人,看上去又是眾人熟悉的那個冷酷又任性的暗星,渾身是刺。
女宿定了定神,咳了一聲,輕道:「大人,外面太冷,當心受了風寒。」他恭謹地替她拂去頭上肩上聚集的雪花,「大人還是坐回去吧,很快就到了。」
窗帘又合上,一直到了紋瀑,她都再沒有出來說過一個字。
紋瀑雖然不若曼佗羅城那麼雄偉,卻也算北方一個大鎮。四方一行浩浩蕩蕩來到城門前,就見城樓高聳入雲,清一色的青石大磚砌成,即使在如此天寒地凍的氣候下,城牆也沒有一點損壞,氣勢非凡。
城樓之上無數彩旗飛揚,殿角兩旁斜飛,上面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噹亂響。四根漆黑大柱矗立在城樓前,上面用金色的漆龍飛鳳舞地寫著字,仔細看上去似乎還在暗處發光。而城樓之上半個人影也無,只有風聲凄厲呼嘯。
白虎揭開帘子,仰頭打量半晌,滿眼的讚歎神色。過了一會,他正要吩咐部下突破城門,忽聽一陣吱呀的巨大聲響,那座宏偉的城門,居然自己開了!他眯起眼睛,琉璃眼中微微閃爍出尖銳的光芒。
馬蹄聲從前面傳來,很快地,一個穿著盔甲罩著披風的神官滾下馬來,伏地行禮,急道:「啟稟白虎大人,前方紋瀑城主與十三萬城民降下城旗,懸掛四方神獸之紋,自願歸順!」
白虎大喜,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吩咐身邊的奎宿:「先派參宿帶一隊善戰神官過去看個究竟,奎宿你去把暗星大人請來我的車廂里。」
話音一落,就見城樓之上高高懸起四方之神的四面紋旗,東方青龍,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每一面旗幟都巨大無比,且色澤鮮艷,顯然是嶄新的,迎風而展,獵獵作響。城樓下的眾人登時喧嘩起來,每個人臉上都露出興奮自豪的神情。
白虎依然按兵不動,沒一會,奎宿灰頭灰臉地奔了回來,沉聲道:「參宿已經帶人馬前去探消息。暗星大人她……」他有些為難地蹙起眉頭,似是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白虎眉頭一挑,淡道:「我明白了,她不願過來,是吧?那麼我過去便是了。」他說著便要起身下馬車,奎宿急忙說道:「不!暗星大人說她身體微恙,不想動彈……所以,讓白虎大人您……您自己看著辦……」他結巴著,顯然這不是澄砂的原話。白虎完全可以想像到澄砂的原話必然難聽而且刻薄,難怪奎宿如此狼狽模樣。
他笑了笑,輕道:「你替我再過去傳個話,問問她,是喜歡自己過來,還是我用七淫珠請她過來。小心些,暗星大人脾氣大得很,你可別被她傷著了。」
不出所料,澄砂很快就冒著大雪直往他的車廂走了過來。白虎隔著帘子看她纖細的身影,忽然皺了皺眉頭,她怎麼走得歪歪倒倒?女宿在旁邊手忙腳亂地扶著她,生怕她跌在地上。
「嘩」地一聲,帘子被她猛然揭開,澄砂慘白的臉映入他的眼帘。她森然瞪著他,也不說話,半晌,才道:「我來了,你到底要做什麼?!」她的聲音是微微顫抖著的,也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憤怒。
白虎輕輕拍了拍身邊的軟褥,說道:「進來說話,把帘子合上,外面很冷。」
澄砂深吸一口氣,提著裙擺就要上車,身體卻晃了一下,腳下一滑,眼看就要跌下去!女宿急忙伸手抱住她的腰,卻愕然發覺她渾身都在劇烈發抖。他將澄砂小心扶進車廂里,有些疑惑,卻不敢說話,只得拉上帘子,等在門口。
澄砂身體僵硬地坐在白虎對面,別過臉去不看他柔和的目光,良久才冷道:「你到底有什麼事情?快說!」
白虎淡然道:「暗星大人您那麼聰明,自然知道我的意圖。紋瀑就在前面,您還要問我叫您來的意思么?」
澄砂捏緊拳頭,厲聲道:「我說了今天不舒服!我不想去見那些城民!改天再說!」
白虎把乳白色的七淫珠放在指間摩挲玩耍,細聲道:「恐怕由不得您,第一次的震撼非常重要,我需要您的威懾力震住那些城民。眼下他們雖然降伏,但心裡其實還是不滿的,不過迫於情勢省得流血犧牲而已。只有您能讓他們心甘情願歸順。」
澄砂冷冷瞪著他手裡那串七淫珠,乳白色的珠子已經有三顆變做了漆黑的顏色,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