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四 暗星墮 第十九章

——或許我真的在追求一種境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信念。你說,這到底是可怕,還是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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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一直飄浮著古老神秘的歌謠,斷斷續續,纏纏綿綿,似低訴似婉言。那女子的聲音好熟,但玄武卻怎麼都想不起究竟是誰。到底是誰?唱得如此悲愴,如此婉轉,包含了無數辛酸往事。

他微微動了一下,感觸地嘆息一聲,睜開了眼睛。入目是殘破焦黑的屋頂,斷壁殘垣,映著昏黃的日色,分外凄涼。還未來得及驚訝,卻聽頭頂一個清冷的聲音輕道:「醒來了?」

他一驚,仰首望去,卻見清瓷靠在斷了半截的牆上,低頭靜靜看著他,而自己半躺在她腿上,滿頭長發在她手指間繚繞。

「你睡了三日,身上的傷我已經全部替你治好。現在能動么?」

她問著,雙手不停,細細為他理著長發,把糾結處緩緩理順。

玄武恍然如夢,怔了半晌,忽地張口輕道:「方才……那是什麼歌?」

清瓷沉默良久,才道:「落伽民謠,很老的曲子,說的是春耕秋織,尋常百姓生活。」

玄武動了動,慢慢坐了起來,身上的傷口雖然不痛,但卻沒什麼氣力,四肢酸軟難受。他嘆一聲,「清瓷,我終是等到你了。抱歉,那麼狼狽。」

她淡然一笑,「誰沒有狼狽的時候?但你不該等我,我原不想再出來。玄武,是你把我逼出來的,何苦?」

玄武反手捉住她的手腕,急道:「何苦?你怎麼會這樣問?!難道你心裡當真沒有一點……!」

他頓在那裡,盯著清瓷冷若秋水的眼,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早就該了解,這人或許根本沒有心去想仇恨以外的事情。但他實在不甘,凡人尚且有追求幸福的資格,為什麼他要讓自己痛苦?他只不過想求到世間自己最想要的那個人罷了。

「清瓷,你到底想要什麼?除了復仇,你難道沒有其他哪怕一點點想要得到的東西么?」

他問得有些無力,眼眸都黯然了下來。

清瓷輕聲道:「為什麼所有人都在問我同一個問題?我想要什麼……我想要的東西,已經死在這個世上,傾盡神力也無法恢複。玄武,我已經沒有幸福可言,我已經算一個死人了。你如何在我身上找到所謂的幸福?」

玄武急切地捉住她的袖子,聲音微微顫抖,「我不求你給我什麼!你若沒有想要的東西,我便讓你想要得到。清瓷,你沒有死!只要沒死,就有希望!」

清瓷笑了笑,站了起來,攏起袖子放眼望向天邊的落日。「玄武,你已不是四方之神的玄武了。你叫什麼名字?」

玄武一愣,「我……自出生以來便叫做玄武……我沒有名字的。但我記得很早很早以前,被人叫過麟五,據說我是排行第五的麒麟獸。」

清瓷搖頭,忽地笑出了聲,「好怪的名字。麟五……小五……謝謝你,玄武。我讓你擔心了。」她回身,半跪在他身後,替他理著長發,最後束好,用絲帶鬆鬆系起來。「玄武,雖然我暫時沒有想要的東西,但我卻有不想被別人得到的東西。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吧。」

玄武斟酌半晌,才道:「你是說……落伽城……?你不想四方佔領落伽?」

清瓷點頭,「這裡是舊落伽城。當年都傳說太白殺了近半城的人才征服我們,但事實是,落伽城已經幾乎被屠殺光,整個城也被大火吞沒了,只留下這些廢墟。現在的落伽,是千年之前麝香山建的新城。但即使現在的落伽已經成了五曜的附庸,我也不想看它落入四方的手裡。玄武,白虎是個很可怕的神,他想要的東西才是真正的迷。我不想落伽再發戰火,諸神的鬥爭,顛沛流離的是凡人。一個寶欽被悄悄吞併,多少寶欽子民逃來了落伽?」

她蹙起眉,輕道:「我甚至開始後悔,我的惡之花或許是這一切混亂的源頭……」讓不願體會凡人情慾的諸神被迫沉淪慾望,本是陰狠的報復,卻引出現在的局面,追逐慾望的神,追逐名利的神,追逐權力的神……太多太多,他們染上的,都是最醜陋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淚光熒然,「玄武,錯在我。我根本不是什麼真理,欲也不是真理。現在暗星出世,這個天下,恐怕馬上就要大亂。我錯了啊……」

「所有人都在追隨自己的信念罷了,清瓷,錯不在你身上,你不過加速這種演變而已。記得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說的話么?已經腐爛的東西,無論做什麼它都不可能恢複成以前的模樣。與其裝模做樣做雙面人,不如踹上一腳讓這神界快點崩潰!清瓷,你在追逐什麼?你想追逐一種接近真理的信念嗎?這個世間本就沒有絕對的正確……白虎也好,五曜也好,他們都是堅信自己是正確的,才會不顧一切維護自己的信念。我已經不想再沾混水,清瓷,為什麼你做不到?」

清瓷對他勾起唇角,「玄武,你還是一樣能說。但既然我已經從自己的世界出來了,便不能不管這些事。我不要你幫我,你靜靜看著就好。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那種一回頭,還能看到親人的感覺了。」她的手指划過他的發,喃喃地,「但我覺得……在你身上,我或許能找到那種感覺……」

玄武怔怔望著她,良久,嘆了一聲,將她的手抓住,緊緊地攥在掌心,怎麼都不想放手。昏黃的晚霞餘輝映在她臉上,越發顯得肌膚如雪如瓷,她秀長的睫毛微微一顫,彷彿一隻在金光中揮動翅膀的小蝴蝶。

「玄武,我這個人從來都沒有希望,我永遠沒有後路可以走的。我不過,一直一直往前走,順著我的意願而已。」一直走一直走,哪怕走過的痕迹全是血污,她也不能後退,不想後退。「你說的對,或許我真的在追求一種境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信念。更可能,白虎也與我一樣,冥冥中追求著某種東西。你說,這到底是可怕,還是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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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聽人說東方落伽風景好,今日一見,果不其然。單只一亭一木,便可看出造者用心之精巧。落伽擅出人傑,這話倒不是誇讚了。」

白虎揭開車上的帘子,望著外面的山景,輕聲讚歎。

一日前從印星城出發,因為印星城剛好飄來了接近落伽的地方,於是他們只花了半日便來到了落伽城的外圍地帶。落伽地勢較寶欽為高,但三面有山,一面臨水,整座城如同壁壘一般難以突破。白虎一行慢悠悠地,雇了一輛馬車,從北面山頭繞行,打算輕裝入城,不驚動任何人。

此刻馬車剛好經過山頭一座雅緻小亭,亭角尖尖,雕欄上鏤空了龍鳳,頗是精細。白虎心情似乎極好,竟然命人停了下來,下車去亭中小坐一刻。

車中的另一人不得不跟著出來,卻見她穿著白色的衣裳,滿頭淡金色的長髮隨意挽了個發鬟,下巴尖尖,一雙眼清澈美麗,正是澄砂。她走過去坐在白虎對面,撐著腦袋有氣無力,「馬車坐著好悶,又慢……到底什麼時候能到那個落伽城啊?」

白虎笑了笑,「這樣還嫌慢,莫非你的世界裡,人人都會飛不成?」

澄砂瞪著他,「當然不會飛!但我們的交通工具比這裡先進多了啊!我們那裡又沒神仙,不會法術,只能從科技入手……我說這些你也不明白啦!」

說話間,隨行的參宿早從車中取了糕點茶水,恭敬地端了上來。

澄砂回頭看看那車,白虎之前告訴她這一次是出征落伽,但連她在內,一共就來了白虎和參宿,三個人征服落伽?他是在說笑話吧!她拈起一塊糕,奇道:「難道你們這裡,所謂的打仗是沒有軍隊的嗎?只要神仙之間鬥法就可以了啊?」

白虎但笑不語,過了一會才輕道:「率兵出征自然是有的,但要看對付什麼地方。落伽這裡,不需要出兵也可歸入四方。上次的寶欽出動了四方三千人,卻都沒派上用場。在凡人來看,只要城主死了,城就算滅了。他若肯服從,便可繼續安生過活,若不服,便只好顛沛流離居無定所了。」

澄砂皺起眉頭,「這與強迫有什麼不同?人民一點自我選擇的權力都沒有啊!」

白虎笑道:「怎麼沒有?他可以選擇服從或不服,我並沒有用死來逼迫他們啊。」

「那照你說的,如果整個天下都屬於你了,那些不服你的人又能去哪裡?到最後,還是強迫啊。」

白虎眯起眼睛,笑得詭異,「澄砂,我從不強迫別人,他若不服,我便想盡辦法讓他服,哪怕是引誘他們。我喚你來,便為了此。我說過吧,凡人是需要一種強大的信念支持,之前麝香山的輝煌,正是因為他們那套絕情絕念的強大。凡人的景仰只分兩種,極聖潔的和極強大的。他們先前仰慕麝香山的聖潔,那麼我現在,便要他們仰慕我的強大。澄砂,你便是我的強大所在。我需要你的信念來征服世人。」

澄砂怔住,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落伽這個地方,你不打算動兵,直接讓我用暗星的信念去征服他們……?然後……用暗星的信念治天下……?」

白虎撫了撫她的頭髮,柔聲道:「正確,澄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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