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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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星再次蘇醒過來,已經是六個時辰之後的事情了。
他只覺胸口的傷處一直被流動的水之精華沖洗著,似乎有人不停舀水潑在自己身上。他忽地一顫,猛然睜眼,立即看見曼佗羅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還有那一頭豐澤艷麗的紅髮。
一時間,他竟分不清這是他方才的夢,還是現實。前塵舊事在瞬間襲上,回憶里初次相見之時,她的眼睛也是這般溫柔,比天上任何的星子都明亮。他忍不住動容,伸手用力捉住她的手腕,放在臉旁細細摩挲。
是的,她的溫柔一定是為了他。這樣一個暴躁天真的丫頭,卻有一雙溫柔的眼睛,如果不是動了情,恐怕海枯石爛她也不會有這種眼神。他認定,自信之極。方才的陰霾一下子掃空,他突然開心起來。加上曼佗羅柔順地任他捉著她,更讓他鬆了口氣。
「……是誰教你來找水之精華的?你怎麼知道水之精華能救我?」
他低聲問著,卻不坐起來,安心地躺在潭水裡,緊緊握著她的手,不想放開。
曼佗羅已經被他剛才狂噴血的景象嚇住了,不敢再刺激他,只好任他抓著自己,輕道:「我好歹是半個貓妖,可以聽懂其他動物的語言。當時我以為你真的死了,幾乎就要絕望。但有一隻烏鴉告訴我東方有水之精華,要在你身體化為虛無前到達,這樣你就能活過來。我就這樣找過來了。」
辰星想了一會,才道:「我知道了,烏鴉必然是鎮明派出來探訪我的使者。東方雖然有水之精華,但一般人和妖是根本看不到的。若非當時我的身體還沒消失,保存了一些靈力,讓水之精華出現,你就是再找上三天三夜也找不到的。」
曼佗羅點頭,低頭看他的傷,輕道:「你……傷怎麼樣了?還痛么?」
辰星笑了起來,乾脆一鼓氣坐起來,不愧是司水的神,坐在水面上就如同坐在平地上那麼容易。
「死不了!既然我能活,傷就可以好。現在已經沒事了!你放心吧。」
半晌,他忽然握住她的另一手,包在掌心裡,溫柔地看著她。這樣的眼神令她渾身一顫,辰星從來都是無賴的模樣,忽地露出這種正經專註的樣子,讓她不敢輕舉妄動。
「曼佗羅,我知道你為了救我吃了很多苦,謝謝你。」說著,他將她的手拍了拍,又笑道:「不過,不管怎麼說,我剛才和你說的話是認真的。你願意么?」
他不信,她會拒絕自己。他認定她會逃是因為羞澀,堂堂司水之神,低聲下氣地請求一個小丫頭跟著自己,她會拒絕才有鬼。
向來都是女子纏著他,他也從不拒絕,只因為他認定這些都是成神的試煉。刻意地迴避與冷漠都是欺騙自己,心中無欲,自然什麼都不怕。於是他的大方之名傳遍神界,連麝香王都頭疼。他一直都這樣過來,從沒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
只是,那天卻被這個小丫頭一語戳破了罩門,過於在意就成了刻意,他竟然沒發覺自己這致命之處。這般反覆強調自己不怕,故意招惹眾多女子,若不是心裡有鬼,何須如此?原來他只是怕,怕自己會被引誘,怕自己失了神格,這樣故意裝做不在乎,這樣趁別人引誘自己之前先將對方降伏,好求得安心。
他一開始就錯了,錯到離譜。於是第一次,他完全地反省自己,從沒這樣專註地看著一個人。看她如何處事,如何笑,如何說話,如何抱怨,如何……嫵媚。
原來看久了一個人,果然是會中蠱的。她的整個世界是鮮活,是生動,與千年如一日死水一般的麝香山完全相反。也或許他這個人本身就是不安分的,渴望這種新鮮,世俗的毒,他中得太深,已經無法擺脫。
既然無法擺脫,那就放肆地沉淪!什麼神,什麼無欲,什麼清凈,他都可以不要了。做一個人,做一個妖,一定快活得多。但一定要是和她一起。
「曼佗羅,你若不想與我去麝香山,我們便一起離開這個神界,好么?去深山也罷,海邊也可以,就算你想去嫣紅山或者無塵山我都沒意見。」
不想離開她,竟然是這麼不想離開她。地下冰城的生死一別,他的心已經死過一次,剮心的苦楚,他不想再來一次。他終於也如其他眾生,這般渴望幸福。
他定定地看著她,等她回答,等她露出笑容。
但,他等了很久很久,卻等來了她的拒絕。
「辰星……」曼佗羅企圖抽回自己的手,但他握得太緊,她抽不出來,於是只好斟酌著說道:「我……沒有離開曼佗羅城的打算……而且,你是神……神就該待在麝香山。我歡迎你隨時過來看我……但我想……我們沒有必要……那個……一起離開什麼的……」
辰星怔了半晌,似乎不能相信她是在拒絕。良久,他忽地一笑,將她的手放去唇邊,細密地吻上去,一邊說道:「你在騙人……你這個小騙子……你若不動心,為何不顧性命地救我?說謊的妖精……」
曼佗羅再無法忍受,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正色道:「你不要搞錯!我救你是因為你救我在先!知恩不報那是壞蛋才會做的事情!你若因我丟了命,我也會賠你一條命!但這並不是因為我喜歡你或者什麼的!」
她說完,站起來想走,一邊又道:「我看你是因為受傷所以神智不清了,好好休息吧!看上去你也無大礙,我這就走了!保重,告辭!」
荒謬,她曾做了什麼讓人會錯意的事情么?這個神太奇怪了,先前無賴的像個痞子,後來又突然變得正經,一天到晚跟她說一些大道理,她本以為他真是個無欲的神!
剛走沒兩步,胳膊卻又被人捉住了,辰星陰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你說的當真?當真從未……動過心?」
她昂然道:「沒有!就算我喜歡誰,也絕對不會是神!不會是你!給我放開!」
她一把摔開他,飛快地往岸上走,逃命一般。
辰星只覺天地在瞬間翻轉過來,萬種顏色在眼前飛快掠過,擦齣劇痛。
她從沒喜歡過,從未!這樣放肆地,天真地將他領入俗世的人,這樣令他慾望生根的人!他拋棄一切,只想捉住一點什麼,或許是幸福,或許是快樂。或許是美好。他覺得再努力一點,努力一點就可以確實地捉住它們!
世間的一切都是那麼虛幻無常,是她牽著他,帶他進入了萬丈紅塵,他迷路了,彷徨了,她卻離開了……他虔誠地伸出手去,卻什麼都沒捉到。
「曼佗羅!」
他暗啞地喚她,忽地換成嬉笑的姿態,「我只是開玩笑而已啊!你跑什麼?好個沒膽的丫頭!你以為我真會喜歡你么,我可是神!快回來,我們歇幾天,然後我帶你去找你姐姐!」
別走,別走!別拋下他一個人!第一次知道情慾的滋味,沒來得及嘗它的美好,卻嘗到了最苦的味道。他所有的氣力,所有的願望,統統砸入虛無里,他不願去接受這個事實。
別走!只要她不走,只要能回到以前的日子,讓他做什麼都可以!
別走!
他急切地看著她的背影,她在狂奔。迫不及待,逃離。彷彿張開翅膀的鳳凰,她不要他。
「曼佗羅——!」
他凄厲地叫著,雙手一揮,潭水瞬間洶湧,聚成一隻巨掌,一下子捉住那隻順風而去的妖精。
原來,她不要他。
他幾乎痛得彎下腰去,怨恨與愛戀滋生繁榮,藤蔓把他圈圈纏繞。望著她驚恐無法動彈的模樣,他心裡有一種近乎報復的惡意。他從沒這麼恨過一個人,恨到想折磨死她,但她死之前,他得先把自己折磨死。
七情六慾,原來是如此這般。他終於懂了。
「曼佗羅……」他湊近低語,靜靜看她蒼白的臉,隱約中,她的容顏與初次相見時的神情交錯,雙眸溫柔若水。
他忽地恨然張口,對著她的肩膀狠狠咬了下去。甜腥的血味緩緩在口中蔓延開來,他死死地咬住她,怎麼也不放。
「曼佗羅……我恨你……我恨你!」
他喃喃地說著,手指如蛇,探入她衣服里。撥開,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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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攏著袖子,在迴廊上慢吞吞地往前走。在拐角處,大風忽起,砸了他一頭一臉的雪花。他有些無奈地撥去頭髮上的碎雪,忍不住仰頭看了看陰沉的天空。
下午還晴空萬里,到了傍晚時分卻又下起暴雪。這種奇詭的天氣,也只有在印星城這種到處漂流的地方能見到了。恐怕是結界的不穩定造成了印星城新一輪的漂移。
常常白日賞雪,夜間納涼;春日觀夏蓮映雪,秋景望楓葉蓋櫻花。自從清瓷撞破麝香山與印星城之間的結界,這麼些混亂的日子過來,他已經開始習慣印星城這種沒有規律的氣節了。它就像一縷任性的幽魂,每隔兩天便要發一次脾氣,從南到北,由西至東,全天下都要飄一遍才甘心。
他也已經從開始的費力控制,到現在的放手觀察。有些事情總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