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咒法的水滴順著他的衣裳往下滴落,鮮血畫出的反八卦蠢蠢欲動,似乎是活的一般。一切忽然安靜下來,大殿里只有淅瀝的水聲,還有熒惑漸漸粗重的呼吸聲。
陣陣不尋常的波動從反八卦上方緩緩蕩漾而來,幾乎是一種輕柔的力道,擊在人臉上,溫暖又乾燥,好象春風一般。大殿里的眾人頓時愣住,似乎不能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眼看著地上的水漸漸震蕩開來,如同沸騰,然後只一瞬間,似乎有撲天蓋地的血紅之光罩了下來,一浪一浪地,有一種分不出究竟是冷還是熱的氣息蔓延開來,令人戰慄。
破浪反應最快,急忙回頭吼道:「快!快潑水!誰趕快把海閣小主叫過來!」
難道連這種程度的法術也制不住火神嗎?!小主明明說過這種法術可以克住熒惑的行動,令他足有三天都不能施展神火的嗎?可是為什麼?現在的情況到底是……?!
立即有人答應著轉身就想往殿後跑,忽地聽平地里炸開了什麼東西,大地都為之震動,眾人無法站穩,紛紛倒地,然後一道刺目之極的光芒,從反八卦的坎位陡然升起,令人無法直視。只聽殿梁「嘩啦」一聲被什麼東西撞破,那道絢目的光龍箭一般竄了出去,抖落滿地的殘瓦碎土。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陣劇烈的氣浪以熒惑為中心四面擴展開,熾熱無比,殿內塵土飛揚,連呼吸也不能夠。破浪只覺頭髮給那氣浪衝擊得全部直向空中,臉皮子好象都不能完整地貼在臉上一樣。他張開嘴想吼叫,可剛張開,卻給強行灌進了滿嘴的塵土沙礫,大駭中連合上下巴的力氣都沒了。
他吃力地背過身去,恨然吼道:「快潑水!你們在等什麼?!等他殺了全部的人嗎?!」
周圍的人似乎剛剛才反應過來,一個個手忙腳亂地在氣浪中吃力地找著水桶,一時間,「嘩啦」聲大作,眼看著一桶桶加了咒法的水潑了上去,卻全部給氣浪卷到了空中,半點也沒沾上他的身。
已經有人給這詭異的情況嚇昏頭了,抱著腦袋沒命地逃竄,嘴裡無意識地哭喊著什麼,卻偏偏怎麼都出不去。
刺目的光芒中,熒惑緩緩抬起了手臂,漆黑的頭髮根根飛揚起來,在空中款款蕩漾,眼看著漸漸褪去了漆黑的色澤,變做了明亮的橙色,如同跳躍的火焰。他忽地張開口,尖銳地嘶吼了起來,嘯聲震天,驚心動魄,簡直無法相信人可以發出這種聲音。
同一時間,西方王城內,鎮明飛快起身,奔至前庭。熒惑那傢伙,該不會要用「那一招」對付凡人吧?!
「我們的鎮明大法師怎麼了?難得看你也有焦急的時候呢。」
一個軟綿綿懶洋洋的聲音在他身後突然響了起來,又甜又媚,好象光用聲音就可以勾引人一樣。
鎮明猛地回頭,頗有些無奈地望向來者,卻是一身紅衣的非嫣,頭也不梳,光著腳丫子站在前庭里,笑吟吟地看著他。這個小狐狸!連做女官都沒點樣子!好歹這裡也是王宮啊。
他笑了笑,停下腳步,回身說道:「你的鼻子簡直靈光到可怕,怎麼我有點什麼動作你就比誰反應都快?這麼巴望著我離開王城?」
他走到非嫣面前,脫下雪白的外套,把只披了一件袍子的她從頭到腳包了起來,又替她將腰帶繫上,確定衣冠整齊一些後,才退了兩步。
非嫣撇了撇嘴角,將過長的袖子捋了捋,柔聲道:「熒惑出了事,你都不管?一點五曜的同僚情分都不講,神做成你這樣,也算無情到極點了。老是和我糾纏著做什麼?麝香山出那麼大的亂子,也不見你管成這樣,真討厭。」
鎮明嘻嘻一笑,漆黑的眼睛裡染上了頑皮戲謔的味道,他伸手捉住非嫣的頭髮,一寸一寸地捏著,輕聲道:「麝香山有司月,熒惑的本領比我強,我幹嘛要費心在他們身上?倒是你……」他順勢捏住她滑膩的下巴,繼續道:「怎麼我總覺得你一肚子鬼胎,不小心防著你,你出的亂子會更可怕。」
非嫣「切」了一聲,不客氣地推開他的手,轉身走了幾步,沉聲道:「火神發怒了,連滕蛇之術都施了出來,你就眼睜睜看著青鼎山那些凡人被殺死,連魂魄都焚燒殆盡?」
只有神界的少數神才知道滕蛇之術的可怕,熒惑一旦用上那個招數,就是打算屠殺到一個不留了,見神殺神,見鬼殺鬼。熒惑不是人,是火里化出的精靈,平時有左手的經文和神界的戒律束縛著他的行動,用理智和冷漠封印住血腥殘忍的本性,一旦激怒他,封印就會破裂,他就化身為殺人不眨眼的修羅,除非將那一方有生命的東西殺光,不然是不會停手的。
「青鼎山那些人不知道受了誰的教唆,居然用水系法術去封熒惑,便是我立即趕去,也沒辦法阻止他。也罷,我們也有幾百年沒看過修羅發威了,青鼎山那些人激怒了修羅,就要付出代價,非神力能阻擋。」
說著他居然轉身就回去了,非嫣暗地跺了跺腳,該死的!早知道就不出來了!方才他分明是打算趕去青鼎山的,被她這麼一攪,居然又回去了!他到底打算在西方王城待多久?這樣困住她,很有意思嗎?!
卻聽鎮明在前面低聲一笑,聲音又是狡黠又是溫柔,「小狐狸,死心吧。有我在的一天,就沒你自由的一天,等你修鍊到能打倒我的時候,再說離開也不遲。」
說完他也不理會非嫣在後面的氣急敗壞,氣定神閑地走回了自己的占卜廳。
是的,她是風,永遠自由自在,不願意為任何事物停留一下下。曾幾何時,情況從她對他的專註追逐,演變成了他對她的不能放手?他一心只想困住她,將她困在深沉的大地里,將不羈的風強行留住。
哪怕他明知道這是錯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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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告訴海閣小主!火神發怒了,讓他快帶著大小姐離開青鼎山!」
破浪在激烈流竄的氣浪中奮力地吼著,他要用力扶著殿內的柱子才不會被氣浪衝倒,這種情況,不要說逃命,就連轉個身都困難無比!他們還是太小看熒惑了嗎?
殿內的眾人亂成一團,有的跌在地上給氣浪衝擊得到處打滾;有的抱著腦袋沒頭蒼蠅似的亂竄;有的高聲叫喊著什麼,神色驚恐絕望,沒有人聽見他的叫喚。
破浪咬了咬牙,拼著命支撐著身體,艱難地轉身往殿後的小門走去。海閣小主和大小姐都在後廳那裡呢!總不能讓這個發了瘋的火神傷了他們兩人啊!
忽地,所有的風聲氣浪全部停了下來,大殿里恢複了寂靜,所有的人都還沒反應過來,卻見一個黑色的影子閃電一般竄了上來!是熒惑!他的頭髮此時全部散了開來,一根根閃爍著亮眼的橙色,隨著他的動作舞動著,彷彿最純粹的火焰,美麗之極。
他的動作輕盈優雅,飛一般地輕飄飄地落在眾人面前,長發微揚,灑落點點火光。他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兩隻眼睛幽深異常,竟連殺氣也消失了。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著他抬起手來,指尖有夢幻一般的熒光灑落。誰也想不到,傳說中恐怖之極的司火修羅,真正發怒的時候,居然美麗如斯。
明知那些火點會將自己焚燒成灰,半點痕迹不留,卻還是忍不住被吸引,捨不得將眼光從他身上離開。
「卒」地一聲,是熒惑的手臂貫穿人體的聲音,鮮血從那個洞里迸發了出來,卻一滴都沒有沾上他的身。轉身,跳躍,伸手,每一個動作都認真專註,彷彿他現在正做著一件很神聖的事情,聖潔到要用神火沐浴遍身,用凡人的鮮血來做祭祀。
轉眼之間,殿內已有五六個人被他出手極快地貫穿了胸膛,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就這樣倒在地上,瞬間被血紅的神火吞噬成灰,魂魄全散。許是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眼見同僚之死也依然站在原地不動,滿眼裡只有熒惑身上撩人誘惑的火光,美得驚心動魄。
又是連續的悶響聲,鮮血噴湧出來,落在反八卦上,濺起漫天的煙霧。他就在那煙霧之中舞蹈,全身都給一層明亮的橙色光芒包裹著,瞬間就站定在一個發愣的男子面前。那人只覺身前一熱,頓時呼吸都著火,眼睛裡頓時湧上淚來,恍惚中只看到熒惑那雙眼,寒冰一般,半點波動都無,最深處卻隱隱藏著驚天動地的殺氣,將他吞沒。
「啊!別殺我!別殺……!」
他突然清醒過來,哀號著轉身就跑,腳下卻一滑,狠狠地摔在地上,粘膩的鮮血頓時濺了他滿身,他這才駭然地發覺大殿里幾乎成了血池,無數的殘肢斷身遍布在周圍,給一層薄薄的神火包圍著,一寸一寸地燃燒。眼前可怕的景象令他發狂一樣地吼了起來,沒命地爬起來,顧不得積在地上的滑膩的鮮血,只求可以離開這個殺人的惡鬼!
隨著他的吼聲,殿里殘留的眾人終於反應過來,一時間紛紛哭喊著往門口跑去,亂成了一團。
熒惑雙手暴長,一把捉住兩個企圖越過他的男子,將他們的頭髮連著頭皮狠狠扯了下來,鮮血一下子迸了出來,下雨一般,伴隨著那兩人的慘呼,濺了熒惑一身。他隨手將那兩人丟得老遠,抬手抹去臉上的血跡,眼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