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一 惡之花 第十四章

一連走了兩日,端木不再無緣無故地嚷嚷著休息,所以第三日中午,他們兩人就到達了寶欽城。

寶欽城是神界管轄的領土內最南邊的一個大城鎮,風土人情與神界中心地帶完全不同。或許是因為靠南,這裡的氣候極溫暖潮濕,麝香山現在恐怕已經開始落秋雨,而寶欽城卻依然陽光充足,熱力逼人。

城中人來人往甚是熱鬧,並沒有太白想像中信仰暗星之人的那種幽暗晦澀。以往神界諸城的莊嚴寧靜的景象,在這裡完全看不到。無論是高聲叫嚷的小販,還是行色匆匆的路人,每個人的神色都讓太白有一種淋漓盡致的感覺。彷彿他們這樣過活很快樂,彷彿人就該這樣活著。

他有些茫然地四處看著這些碌碌匆匆的凡人,脫離了神界的庇護,脫離了神的理念,他們當真如此開心么?

南方天熱,加上這裡似乎並不注重儀錶的高雅,少年男女都穿的很少,不過是一層清涼的外衣而已。他還看到幾個干著體力活的男子乾脆將上衣脫了,打著赤膊汗流浹背地忙著。這樣的事情要在神界完全是不合規矩,要被懲罰的。

街上人聲鼎沸,說笑的,唱戲的,賣藝的,叫賣的……種種聲音混在一起,雖然喧嘩,卻熱鬧。太白第一次從心裡感覺,這樣的地方……或許才是真正的凡人該有的氣氛……

貓妖少年端木用大披風將自己惹人注目的金色眼睛罩了住,手裡拿著一根火紅的冰糖葫蘆,一邊開心地舔著一邊說道:「太白大叔,你沒去過真正的沒有神界管束的凡界吧?你們這些神啊,平時都不下界看看,一點都不願意去了解凡人過的是什麼日子。在我看來,你們雖然說情慾為害人之物,可是我看過的那些為自己的生活奔波的那些凡人,沒有人過得不充實。就是因為有『想要過好,想要得到』的慾望,凡人才活得那麼開心。如果什麼都不想得到,什麼都不去追求,生命豈不是如同死水?」

太白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輕聲道:「從來……沒有人和我說過這些……平靜的生活有什麼不好?就是因為想要,有了慾望,才會滋生出種種惡念。諸如妒忌,憤恨,報復……這些會讓人墮落,做下許多惡事。」

端木一口咬下頂端那個最大的紅山楂,酸得直皺眉,臉皮子都皺了起來。

「你說得也沒錯,人的慾望會滋生許多惡果。可是你們為什麼不往好的方向看看呢?慾望除了會生出惡念,還會生出許多善念啊。如果沒有同情的心,如何去幫助別人?如果夫妻間沒有感情,朋友間沒有友情,親人間沒有親情,都是死水一樣波瀾不起,那這個世間豈不是空寂一片?你們老是看到不好的地方,怎麼不去看看好的地方?凡人就是凡人,和你們神本來就不一樣,幹嘛非要讓他們順從於你們?扼殺天性的行為,實在是最沒有意義的。」

太白沉默著,也不知道如何介面。為什麼不按照以前的脾氣直接將這種說出逆反言論的妖降伏?為什麼反而對他說的話開始進行深思?錯的是神么?千百年來,他從來沒這樣認真地反省過自己和神界,最近他到底是怎麼了?

端木見他不說話,又道:「其實你也不用想太多啦!人有人的生活方式,神也有神的方式,何必老要別人聽從自己呢?」他眨了眨眼睛,忽然神情詭異地小聲道:「話說回來,你們神界當真沒有慾望么?既然沒有慾望,怎麼四方神獸和你們五曜鬧得不開心?聽說你們在為麝香王的位子爭個不休呢!這情景倒和我們貓妖一族挺像的!你們對權力也有慾望么?」

太白淡淡瞥了他一眼,頓時讓他將後面想說的更過分的話吞了下去,低頭乖乖吃著冰糖葫蘆。太白頓了半晌,才開了口,話到了嘴邊,卻又哽住了。

他說什麼?事實就這樣擺在眼前的,四方神獸和五曜最近的確在冷戰,司月對麝香王的地位虎視眈眈也是實話。這些大事也罷了,司日五百年前被歲星和司月排擠出了麝香山又是為了什麼?辰星總是對司月惡言相向又是怎麼回事?鎮明的眼不見為凈,行蹤不定;熒惑的桀驁不馴,從不聽任何號令……這些都是慾望?

連一向自信傲然的自己,這百年來心裡也總想著一個人,幾乎心力憔悴。

他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神……自是神,怎會有慾望……?你須得謹慎言行。」

端木聳了聳肩膀,不再搭腔,這些本就與他無干。一口將剩下的最後一顆山楂吞下肚去,他的心情是非常愉悅的。想到不再欠誰什麼,無事一身輕,他就覺得日子真是太美好了!

南方的陽光強烈又熱情,走了半日便有一層薄薄的汗濕了衣裳。兩個人在城中七拐八繞,也不知寶欽城怎的小路如此之多,繞了許久,連太白都有些糊塗了。一連又走上了兩個時辰,端木忽然叫了起來。

「快看!那裡就是寶欽城主的行宮了!」

太白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卻見一座高大的城樓豎在那裡,朱紅雕欄,綠色碧瓦,甚是醒目鮮艷。城樓之上立著無數戎裝的士兵,手裡拿著明晃晃的刀劍,神情頗為戒備的模樣。

他正在仔細觀看,忽聽城樓的大門「吱呀」而動,聲音沉悶之極,急忙望過去,卻見那門後空空如也,半個人影都沒有。太白皺著眉頭走了過去,顧不得端木在後面壓低了聲音的焦急叫喚。他一定要進去好好看一看,這些膽大妄為的凡人究竟打算做到什麼地步!

「太白大叔!太白大叔!別過去!那個……她早已知道你要來的!此刻城門突然開啟,必然是做了等你進去的準備!你……小心為好!」

端木低叫著,急得抓耳撓腮,不知道怎麼辦是好。真倒霉!為什麼他偏偏欠了兩個對頭的情?幫哪裡都不好!為難死他了!

太白如同沒有聽見一般,直直地往城門裡走去,黑色的身影在地上拉了好長的一個影子,有些猶豫,卻依然堅決地往前走著。

城樓上的士兵忽然全部消失,周圍一點聲音都沒有,安靜到可怕。太白怔怔地看著城門裡緩緩步出的一個纖細的身影,只覺心裡猛地一震,一時間思緒翻滾,萬般情潮一涌而上,瞬間沒頂。眼前的一切忽然全部消失,只有麝香山煙霞明艷的楓樹林,風過處,飄紅落黃,迷霧在剎那間全部散開,那個藏在他心裡最深處的人,現在他終於看得清楚。

卻見那人慢慢走出來,一身漆黑的衣裳,袖子寬大,柔順地垂在身側。一頭墨玉一般的長髮,頭頂挽一個普通的髮髻,對插著兩根碧玉的簪子。肌膚柔白,目光冷若秋水,額上一片密密麻麻的妖嬈紋路。見到太白,她冷冷一笑,眸光漫轉,那眼神比冰還冷。

「來的神居然是你,我沒想到。好久不見,一切安好?」

她的聲音清冷卻帶著某種魅惑的味道,在半空繚繞不散,彷彿一個美麗卻可怕的咒語。

太白張開嘴,她的名字就在嘴邊,他卻怎麼都想不起來,只說了一個字:「你……」

他的眼光怎麼也沒有辦法從她身上離開,他分明認得她!他見過這個女子!她與自己的樂官絲竹分明是一模一樣的!她們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他這麼熟悉?為什麼只有面對這個女子的時候,他的心那麼亂?

恍惚間,彷彿有無數清泉順著他的頭頂流了下來,將他的煩躁漸漸平息。辰星低沉的聲音似乎依然在耳邊徘徊:『情慾一事將你所害,偏偏你深陷沼澤,毫不自覺。現在我用水之精華將你洗滌,望可以洗凈你身體中殘留的情慾之念……你要記住,神永遠是神,神是不可以有愛恨的。一切需要你自己修鍊抑制,不要忘了,你是五曜之長,太白之神。不可以辱沒了神這個稱號,切記。』頭頂涓涓的清流忽然變得極冷,冷到刺骨,從戰慄的肌膚里直接滲透了進去,一直鑽入他的五臟六腑,血液骨頭中去。他狂熱的情潮忽然便冷了下來,忘了自己拚命要找尋的人是誰,忘了那天美好的風景……他什麼都忘了,他只要記得自己是神就可以了。

此刻他的思緒忽然紊亂起來,剎那間記起了辰星的話語,頭頂彷彿又有冰冷的清流細細淌下,一直冷到了靈魂深處,凍得他一個哆嗦,瞬間清醒過來,眼神陡然轉冷。

他傲然地昂首看著面前這個熟悉的女子,半晌才開口,聲音冷淡。

「你是被心魔誘惑的凡人,額頭上浮現了心魔印。我且暫時不管你與寶欽城的謀反有何聯繫,光是如此罪狀,便足以將你關入墜天獄,永世不得翻身!」

清瓷挑起了眉頭,似乎有些驚訝的模樣。想不到百年沒見,他居然將自己完全忘記了。她嘲諷地笑了一下,百年之前那個美麗如畫的黃昏,或許對於他而言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她想得沒錯,只要有人給他當頭棒喝,他立時就會清醒過來,什麼都忘了。

她動了動袖子,柔聲道:「太白大人,百年不見,依然氣勢驚人啊。念著我們有千年相處的情分,我便告訴你吧。這次謀反是我策劃的,離開麝香山之後我就來了寶欽城,說服了新任的對神界十分不滿的城主,然後聯合了曼佗羅城一起商議這件大事。當然,與妖界的聯繫自然由我出面。說到這裡,你明白了吧?其實你們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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