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少年,眼睛裡有慾望……
清瓷定定地看著他,唇角微微勾起了一個詭異的笑。
那是一種單純的,絕對的慾望,出於對強悍力量的崇拜景仰……很可愛的念頭,不過,依然是慾望。或許可以稍微利用一下……
「清瓷……你……」絲竹有些驚恐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微笑著回頭看著她,方才的陰森神色突然就變成了溫和的笑容。
「我在看那個少年星宿,你不覺得他很清秀嗎?他是誰?」
清瓷淡淡地說著,自然的神態讓絲竹感覺自己剛才看到的是幻覺。她急急地瞥了一眼清瓷潔白光滑的額頭,上面什麼瑕疵都沒有,剛才的那個漆黑繁瑣的花紋,難道真是自己看錯了?
絲竹暗咳了一聲,輕聲道:「那個人是兩百年前剛成為翼宿的鷹王翼,聽說他是以熒惑大人為目標而修鍊,立志要做下一任的司火熒惑。上界的諸位大人對他都抱有很高的期望,特別是四方神獸的朱雀大人,幾乎將他當做了左右手。今天能看到他參加比武表演,我們也算有眼福呢。」
清瓷沒有說話,撐著腦袋靠在欄杆上,看上去懶洋洋地,一雙眼睛卻一直盯著鷹王翼,也不知她在想什麼。
「太白……太白大人他沒有來……你想他會不會有什麼事啊?難道他不打算參加這個盛典么?」絲竹難掩失望地低語著,細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捉著垂在肩膀上的頭髮盤弄。難得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盤絲髮髻,她足足盤了兩個多時辰呢……
清瓷剛要說話,卻聽身後一陣喧嘩,回頭望去,卻見一個身材玲瓏嬌媚的高挑女子走了過來,一頭漆黑的長髮居然是微微捲曲著的,如同海上的波浪一般,糾纏起伏。絲竹急忙捂著唇,訝然低呼:「天!是墨雪大人!她怎麼會來後廳?難道馬上是她的舞蹈么?」
墨雪微微揚著秀長濃密的睫毛,睫毛下那雙眼居然是天空一般的碧藍!她比新雪還白膩的臉龐美艷得令人無法逼視,身上穿著玄色的黑紗長裙,裙擺修長迤儷,和水袖一起拖在地上蜿蜒。其華麗高貴自不用多說,只是那張絕色的臉,比冰雪還潔白,卻也比冰雪還冷漠。她淡淡掃了一眼周圍驚艷恭敬的樂官舞伶,半晌才開口輕道:「我需要兩個樂官為我奏樂,你們誰的琵琶彈得最好?站出來跟我走。」
琵琶?絲竹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玉石琵琶。說到琵琶,樂官里有誰能彈得比她還好呢?只是這個風頭,她出不起呀……眼看樂官們都躍躍欲試,卻沒人有勇氣站出去,還有幾個人拿眼睛偷偷瞥向她,也不知是什麼意思。
難怪她們緊張,墨雪大人是四方神獸里的暗玄武,地位與麝香山的五曜不相上下,要是在她的舞蹈上犯了什麼錯誤,她們這些小小的樂官根本就是吃不了兜著走了!
墨雪等了一會,眼見沒人站出來,不由有些不耐。目光一掃,看到白玉欄杆邊倚著兩個一模一樣的少女,眉目如畫,清雅秀麗,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把溫潤的玉石琵琶,耳邊還簪著一朵自己最喜歡的白色沙茶曼,頓時有了一絲好感。她向絲竹走了過去,柔聲道:「你會彈琵琶?願意為我彈上一曲么?」
絲竹受寵若驚,顧不得周圍嫉妒的竊竊私語,急忙點頭,拉著清瓷又說道:「這……是我妹妹,她的七弦……與我搭配得最好……」
墨雪隨意點了點頭,「那就一起來吧,你們會彈『淑雅』么?我要音調加高一些,也加快一些。如果不熟悉,我這裡有樂譜。」她從袖子里掏出一本黑色的樂譜,遞給了絲竹,又問道:「你們是隸屬誰的樂官?」
絲竹接了過來,一邊跟著墨雪緊張地往平台上走,一邊小聲道:「是……太白大人的樂官……」
墨雪挑了挑秀麗的眉毛,「原來太白也有樂官,我記得他以前從來不要樂官舞伶的。看來他很中意你們倆,運氣不錯。」
絲竹又是興奮又是害羞,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跟在後面強笑著。回頭看看清瓷,她正面無表情地低頭看樂譜。她難道不高興么?太白大人以前從來沒有樂官舞伶!她們是第一批成為太白大人的樂官的女子啊!這分明意味著太白大人對她們有某種好感……她,可以期待么?
台上鷹王翼的比武已經結束,高高的樓台之上,麝香王正說著褒獎的話語,一是為了讚揚熒惑降伏三千年狐妖的功勞,二是稱讚神界人才輩出,鷹王翼乃為其中的佼佼者。墨雪停住了腳步,垂頭恭敬地聽著麝香王的聖諭。無論是高台之上的五曜和四方神獸,還是台下的二十八星宿和人王城主,所有的人都恭敬沉默地聆聽著。
麝香王的聲音低沉而祥靜,如同天上偶爾滑過的几絲雲彩,安詳中帶著莊嚴,悠閑里透著聖潔。清瓷默默地抬頭望向那些高台之上的神,還有那些匍匐在台下的所謂的人王城主。她忽地想到了八百年前的那個漆黑的夜晚,火光衝天,落伽城陷入血腥濃重的紅里,慢慢被血吞噬包圍……她記得的,什麼都記得,那個時候,她們的父親,落伽城的城主人王也這樣匍匐在那個黑色身影的腳邊,為神的強大力量而顫抖恐懼臣服。那個高高在上的黑色身影,那個自詡聖潔鄙夷凡人的神……
為什麼?凡人要匍匐在低處對神仰望?為什麼?要殺戮凡人的情慾?
她的眼睛眯了起來,散發著奇異的光彩。神是那般的高高在上不可褻瀆,將她們凡人的愛恨情仇視如螻蟻……她只是不懂,情慾當真是不可饒恕的罪?是的,神是天上的雲,是霞光,是一切的潔凈高貴之物;凡人不過是泥土骯髒之物堆砌出的肉身……她不奢望成為雲,她只想,將那些雲從天上拉下來,與她一樣沾染上骯髒的泥而已……如此而已。
麝香王的冗長話語終於結束,絲竹拉了拉清瓷的袖子,示意趕緊先上台。迎面走來了鷹王翼,紅光滿面,顯然因為被讚揚而興奮激動,眼見到兩個女樂官走過來,他居然心情大好地拍了拍清瓷的肩膀,沉聲說了一句:「好好彈琴!」
清瓷陡然抬眼,漆黑的眼睛在他錯愕的臉上一瞥而過,忽地詭異一笑,張開唇,無聲地說道:好好保重。
盤腿坐在白玉的平台上,周圍空曠而潔凈,對面高聳入雲的華麗樓台里,有無數的神,一雙雙眼都看著台上那兩個纖細的身影。絲竹緊張得總是想摸摸自己的頭髮衣服有沒有變形,被那麼多地位高貴的神同時凝望,她的心都快跳出來了,額頭和背後一陣冷一陣熱,想來已經冷汗滿身了。她抖著手拿起琵琶,平時拿得極順手的琵琶今天好象突然變重了一樣,沉到她的胳膊也開始發顫。糟糕……她好象忘了曲子該怎麼彈奏了!這樣想著又是一陣大緊張,腦袋突然一片空白。呀……她真的忘了!
「噌噌」兩聲,是七弦的聲音,凄冷慘厲,驚得她趕忙回過神來。清瓷!她居然將琵琶的彈奏部分拿去用七弦來彈!太胡鬧了!她捏著琵琶,頭也不敢抬,只屏著呼吸等著她彈完琵琶的那部分。
可是……那是什麼曲子?!淑雅有這麼凄厲的調子嗎?!只聽七弦在她手裡如同子夜狼嚎一般慘越凄冷,那五個白膩的手指流水一般歡快地撥動著琴弦,一時間珠玉四濺,擲地有聲,彷彿平地里忽然迸發出瀑布,鏗鏘有力。在低處盤旋不多時,陡然拔地而起,一次比一次高,激烈到極點之時,彷彿眼前開滿了無數血色的鮮花,一顆心更是蹦到了喉嚨口,滿眼的淚。絲竹拚命地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可是那七弦的調子太慘厲,簡直不允許她喘息一般,輾轉反側,千迴百轉,隱約竟有殺戮之聲,寒光乍現。絲竹臉色慘白,簡直不敢去看高台上的神。清瓷!你的膽子未免太大了!當眾彈撥這種凄厲的調子,難道不知道今天是慶典么?!
七弦在低處忽地打了個顫音,「噌」地一聲猛然升高,竟如同裂帛一般震撼天地,裊裊不絕,彷彿洶湧的海潮在竄到最高點時,終於落了下來,蕩漾起一片劇烈的漣漪。音調漸漸柔媚起來,絲竹鬆了一口氣,拿著琵琶合了上去,肅殺之音頓減,隨著她丁冬的琵琶聲,墨雪一身玄色的華美衣裳如同黑蝴蝶一般飛到了台上,水袖飄逸,裙擺妖嬈,整個人隨著柔美清雅的曲子舞成了一朵漆黑的花。
高台之上,一個一身白狐裘的清俊男子淡淡將手裡的白玉茶杯放在了案上,微微皺著眉頭看向請瓷。他身邊的一個身穿朱紅盔甲的頗有武官之相的男子回頭看了他一眼,笑道:「對這個樂官感興趣了?她的七弦簡直絕了!可憐的墨雪,她今天肯放下面子上台跳舞,還不是為了你?你怎的從來也不正眼看她一下?」
穿著白狐裘的男子沒有說話,一雙幽深狹長的鳳眼緊緊地盯著台上的清瓷,看了許久,才開了口,聲音居然悅耳低柔,好聽之極。
「朱雀,這裡是麝香山,不要胡言亂語。有什麼話,回印星城再胡說也不遲。」
穿著朱紅盔甲的朱雀哼了一聲,英武的臉上頗有些不屑的神情。
「那些老是喜歡裝正經的五曜,我看著就討厭!分明心裡一堆惡劣的想法,外面卻還要裝成光鮮亮麗的聖潔模樣,無聊死了!特別是那個叫司月的女人,我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