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一 惡之花 第一章

陽光明媚,天空碧藍如洗,一絲雲彩都無。粉色窗紗被那種純凈澄澈的陽光映成了半透明,將窗前攬鏡梳妝的兩個女子嬌媚的容顏也染上了燦爛的光華。

她安靜地站在巨大的銅鏡前,為自己披上雪白的外衣。袖口和領口都綉著淺碧色的花紋,纏繞糾結著,呈現出古怪卻華麗的紋路。她的頭髮漆黑如同墨玉,柔順地披在背後和肩膀上,頭頂鬆鬆地挽了一個髮髻,對插著碧色的簪子,簡潔卻清雅。

身邊與她穿著一模一樣衣裳的女子背對著她,反手遞過來一個白色的小盒子,然後說道:「清瓷,上點妝,今天是重要的慶典儀式,可不能素著臉。」聲音溫柔如同在歌唱。

她淡淡應了一聲,隨手接過了白玉盒子里裝的胭脂,沾了一點在手指上,對著銅鏡將它們緩緩在唇上抹開,又拍了一些在臉上。銅鏡里那張原本稍顯蒼白素雅的臉頓時增添了一些嫵媚的顏色。她的眼睛漆黑幽深,如同望不到底的潭水,一絲波瀾也無,使得本來秀美柔和的臉蛋看上去有些木然陰冷,彷彿什麼都沒入她的眼,又彷彿什麼都已經看厭。

她將胭脂放在旁邊的青木小案上,然後攏了攏頭髮,隨意整了一下衣服,便轉身向門口走去。

「哎,等等我啊!清瓷!別走那麼快嘛!」還在仔細畫眉的那個女子柔聲叫喚了起來,轉過臉來,居然是一張一模一樣的秀美臉蛋!她急急地將畫眉的毛筆丟在案上,嘆道:「今天是麝香王為了熒惑大人降伏三千年妖狐而舉辦的慶功典禮,你怎麼還是漫不經心的?那妖狐也不知在凡界做了多少惡事,攪得天下大亂,難得被神降伏凈化,可不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么?你怎麼也不開心?」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將精美華麗的盤絲髮髻又仔細小心地理了理,生怕有一絲凌亂似的。

「你看看你,頭髮也不弄好一些,臉上也是白白的一點神采都沒有。你難道不想讓太白大人注意自己么?你就想當一輩子的女樂官?」

清瓷微微一笑,依在門邊定定地看著她,方才陰冷木然的神色突然就變成了帶著慧黠的笑吟吟,兩隻眼睛煙波慢轉,竟彷彿會說話一般。

「你打扮得漂亮一點就行了,絲竹。反正我們倆長得一模一樣,我看著你就和看著自己漂亮一樣。至於太白大人那裡,我可是不敢奢望什麼。似乎你最近和他走得很近呢,看來你可是做不了一輩子的女樂官了,或許我快要叫你太白夫人咯!」

她嘻嘻笑著,雖然說著玩笑話,聲音卻依然有一種清冷的感覺。

絲竹紅了臉,愛嬌地啐了一下,「胡說八道!他可是神呀!瞧你說什麼胡話來褻瀆他?我們只是還沒資格被神凈化的凡人罷了!當初如果不是太白大人手下留情,我們或許也早就和族人一樣被處死了呢……尊敬他是應該的啊!」

誰讓她那些無知可憐的族人們要去迷信暗星的黑暗力量呢?其實,她心裡一直對太白和神界充滿了敬畏的感情……如果不是他們拯救了鬼迷心竅的落伽城,感化那些渴求光明聖潔的族人,現在落伽城或許已經成為黑暗的地獄了……

太白大人……她的心忽然微微觸動了一下,彷彿有一種很溫柔的暖流包裹住了自己。她記得初見之時,對他的風華絕代驚為天人,她從來也不知道神居然是這般丰神俊秀的人物,目光莊嚴平靜,好象可以容納一切。她不是瞎子,這樣的男子,她看得很清楚……

她忽然回頭看向清瓷,這個與她一起被當作降伏於神的供品送入神界的自己的妹妹。看著她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容貌,看著她漫不經心的裝扮,看著她幽深望不見底的眼睛……她對太白難道當真一點念頭都沒有么?她不信……

「聽說今天連墨雪大人也要在典禮之上舞蹈,我真怕自己到時候緊張彈錯了調子,那可真是丟人呢!」

絲竹一邊說著一邊從青木案下取出了一把玉石琵琶,玉色幽幽,彷彿還透著清冷的光輝。弦是半透明的龍心筋,彈奏之時,音色如同珠玉四濺,清越皓然。她輕柔地撫摩著琵琶的玉石面,手感溫潤光滑,然後她幽幽地說道:「墨雪大人是神界最美麗的女子,或許也只有她那般人品容貌,才配得上太白大人吧……我們……我……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凡人罷了……除了被神賦予不老不死的生命,我們在他們眼裡,可能永遠都是卑微的螻蟻……哪裡敢奢望什麼?」

清瓷沒有說話,垂下了眼睛,似乎還是一付什麼都不在意的模樣,完全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麼。絲竹傷感了片刻,忽然強笑道:「真是!你看我在說什麼呢?!這般七情六慾不斷,心裡老是存著凡人那種情慾愛念,我可真沒用!難怪總是修不到正果。清瓷,你可別和我學啊!我們落伽城的女兒,遲早要修鍊成與麝香山諸神一樣的修為,這樣才對得起父親將我們送進來的苦心啊!不能丟落伽城的臉。」

她又從案底抽出一把用朱鳥羽毛裝點得分外華麗的七弦,七弦用青鐵鑄成,細長而漆黑,彷彿一把黑色的劍,弦也為半透明的龍心筋,風流過時拂在上面,隱然有裂帛之音。她將七弦遞給清瓷,嘆道:「典禮都快開始了,連自己的樂器也不拿!你總是這樣漫不經心的!可千萬別出錯才是!」

清瓷默然將七弦接了過去,倒扣在手上,把玩了半天,細白的手指忽然輕輕撥了一下琴弦,「噌」地一聲頓時發出繚繞綿長的聲音。

她微微一笑,抬起頭來,眼底有令人無法捉摸的色彩。她看著絲竹,好半天才輕聲道:「既然他們沒有情慾,何不教會他們呢?也讓我看看那些總是高潔的神,染上他們最鄙夷的情慾時,究竟是怎樣的美麗?」

絲竹怔了住,她……到底在說什麼啊?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語,她怎麼也敢說出來?!當真連性命也不要了嗎?!

「清瓷!你太……」她剛要好好斥責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一番,卻見她聳了聳肩膀,轉身就向門外走去。

「開個玩笑而已!玩笑!走罷!再不去洗玉台,就趕不上典禮了。」

絲竹急忙追了上去,生怕遲到了給其他的樂官說笑。那些隸屬於其他五曜的樂官總是自詡為半神來嘲笑她們兩個做為供品的凡人姐妹,她們可不能落給這些人口實!

出了太白的噬金宮,是一片叫做天綠的湖水。此時陽光明媚,燦爛如金,映得天綠湖碧波粼粼,彷彿撒了無數細碎的小金點在裡面,湖水綠得純凈而芬芳,清澈得幾乎可以看清裡面無數搖擺著尾巴的玉色鯉魚。湖水蔓延,靠左邊的岸上,是斷念崖,陡峭而尖利,如同要直穿透天際,隱在茫茫雲霧中,令人不敢仰視,也不知其深若何。崖上零星地長著幾株白色的花草,越往上越是怪石嶙峋,寸草不生。聽說崖下就是麝香山與印星城的結界所在,將結界設在這種地方,可見諸神能力之高深。

沿著湖水往右行,一路上繁花似錦,五彩繽紛,各種顏色都有。團團碧綠的半人高的小樹,上面會開一種白色的花,花蕊為淺藍色,呈扭曲盤旋狀,花瓣大而且重疊,風吹過時,異香撲鼻,香氣往往流連在身上許久不散,彷彿要沁入肌膚中一般。絲竹極是喜愛這花,連忙摘了兩朵,一朵簪在自己耳邊,另一朵遞給了清瓷,要她戴上。

清瓷隨手接了過來,低頭細看,似乎在思索著什麼。一朵花在手上轉了半天,就是不往頭上插,也不知她到底在看什麼,不就是一朵花么?

絲竹看了她半天,總感覺她今天有古怪,怪在哪裡卻也說不上來。平時雖然也是這樣漫不經心的,但是今天卻似乎在那種不在意里增添了一些詭異的思緒。那雙漆黑的眼,裡面到底在轉著什麼樣的念頭呢?

卻見清瓷將花別在了胸口上,笑道:「這花太媚,與我不合,我就放在胸口上罷。」

話音剛落,只聽極遙遠的地方,一陣絲竹曼歌之聲飄了過來,清越婉轉,聞者心曠神怡。絲竹卻驚得連連跺腳,急道:「快走快走!唉!還是遲到了!也不知道其他的樂官又要怎樣來嘲笑我們!」

她顧不得什麼儀態,拉著清瓷就往洗玉台方向跑了過去。一路分花拂柳,也不知踏倒了多少奇花異草。歌舞之聲越來越響,卻依然婉轉,伴隨著丁冬的青銅鐘聲,幾乎要傳到九天之外去一般。

兩個人飛快地跑著,也不知跑了多久,忽地眼前平空出現大片的碧波,一望無際,在那碧波之上三尺之處,飄浮著一座巨大的白玉樓台,在璀璨的陽光下灼灼生輝。玉的溫潤色澤混雜著日光燦爛的色澤,混合成了一種令人無法逼視的光華。

華麗的樓台上顯然已經全是神,地位高如五曜和四方神獸的,與麝香王一起聚集在高層的樓台之上,隔著白玉的雕欄坐在那裡觀看著台下一個巨大的平台之上,諸位樂官舞伶的樂曲舞蹈表演。地位比較低的神,諸如二十八星宿還有隸屬於神界範圍的諸位城主人王,都圍在下面的樓台上,每個人面前放著一個小案,身後兩個侍侯的神女為他們添酒遞物。

那片白玉做的巨大平台上白紗翻卷,紅綢亂舞,顯然典禮已經開始,一群舞伶正和著樂官演奏的歡快曲子靈活地舞動著身體。每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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