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大夫給夏月的手臂換了一次葯。她覺得全身好像輕鬆了一點,便叫荷香打水洗澡。
她左手不太方便,荷香給她搓背,沒想到頭髮一撩起來,露出後背的時候,荷香一陣驚呼:「小姐,你背上長了東西。」
夏月狐疑地摸了摸,卻不知道什麼情況,又搬來鏡子一看,發現脖子後面長了一些黃色的突起的小瘡,不痛也不癢,因為天冷穿得多,所以之前完全沒注意到。
她從桶里起身,擦乾身上的水,裹了點衣服,叫荷香多點了幾盞燈,自己坐在凳子上,用鏡子又看了一會兒。
她心中一凜,放下鏡子對荷香說道:「你叫人回明善堂請穆先生來。」
「現在啊?」荷香問。
「嗯,現在。」夏月答。
荷香遲疑了一下說:「那小姐您還洗澡嗎?」
夏月看了一眼澡盆:「不洗了。衣服我自己慢慢穿,你不用管我。」
荷香點點頭,繞過屏風準備推門出去。
門剛開,荷香又聽夏月叫她回去:「算了,太晚了,想必大家都快歇下了。明天再去。」
荷香便折回來說:「沒事的,小姐,您要是怕麻煩田家人,我自己趕車去就好了。」
「不用了。明早去也是一樣的。」夏月道。
荷香想了想說:「那水涼了,我再去提些熱水來,替小姐繼續把身子洗了。」
夏月緩緩道:「你先出去,把門合上,要是我沒叫你,你就不要進來,我會把門插上,別的人也不要讓他們進來,早飯就擱在門口,我自己取。明日去請穆先生就說我身上長了黃瘡,還發了燒,等他來了再說。」
荷香一下子慌了:「小姐你怎麼了,不是什麼大病吧,怎麼要攆我走。我馬上去請穆先生,我一個人去,我不害怕。你要是不洗澡,我給你穿衣服,你別生氣。我……」說著,荷香就去取屏風上的乾淨衣裳給夏月披上。
夏月呵斥道:「放下東西,叫你馬上出去!你聽見沒有!」
倆人一起長大,情同姐妹,雖說時不時也要吵嘴,但是她還從未用這種語氣和荷香說過話。
荷香委屈極了,眼裡含著淚水,默默離開。
夏月依舊不太放心,後腳跟著出去,將門閂插上。
然後,她一個人又坐了回去,將衣服脫下,借著鏡子,把全身其他地方挨個檢查了一遍。
她發現除了脖子後面,還有手臂上也有幾顆。那瘡是黃色的,大概綠豆大小,若是用手指輕輕一撓,便會迅速地變紅。
雖然屋裡有取暖的爐子,但是依舊覺得冷,她哆嗦著將衣服一層一層穿好。
她有隻手不方便,所以做這些事情緩慢又艱難,她在凳子上歇了一會兒,又起身去把窗戶全部插上。
弄完這一切之後,她和衣躺在榻上,雖說全身又累又乏,可是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突然想起了子瑾。
傍晚的錦洛,華燈初明,翠微樓人聲鼎沸,正是顧客最多的時候,一個長相十分普通的人從裡面出來,走進一條僻靜的小巷。
一個黑衣人從角落裡閃出來,壓低聲音問道:「如何?」
那人答:「他在二樓左手第三間包房裡,屋裡加上他應該有三個男人和五個歌姬,門口有四個侍衛,身手普通。」
黑衣人道:「你在此守著。」說完,悄無聲息地躍上了屋頂,飛速地朝城邊奔去。
到了城外的樹林邊,他站在原地回身看了看,朝樹林里吹了聲短促的哨子,才有幾個人從林中的暗處現身。
其中一個戴著斗笠,露出白瓷一般的臉,正是子瑾。
而黑衣人則是楚仲。
楚仲將剛才查探的情況複述了一遍,又說道:「殺他倒是不難,可是殿下也知道,這翠微樓地處鬧市,稍微有點什麼動靜,就會吸引官兵。」
子瑾沉吟道:「無妨。我們先進城,見機行事。」
旁邊的楚秦攔道:「如今形勢微妙,就怕朝廷在城裡設了埋伏,等我們上鉤,若是殿下有個絲毫的閃失,我等萬死也難辭其咎。」
楚仲也道:「殿下只需在此地稍待片刻,今夜我定然將王淦的人頭提來。」
旁邊其他人也隨即附和。
子瑾抿住嘴唇,沒有說話。
他的臉隱在斗笠的陰影下,只有那一截如玉的下頜在月下可見,片刻後,嘴唇微微翕動:「我心意已決。」隨後無論旁人再說什麼,均閉口不言。
楚家兩兄弟知道他雖然看似和善溫純,一旦下定決心的事情,誰也阻止不了,便也不再勸。
幾個人喬裝,分散著進了城。
從城門到翠微樓,要路過閔府。
子瑾和楚秦幾個人一路,為了避人耳目,專門選了離閔府最遠的那條路。
遠遠看到閔府的高牆的時候,明知道裡面空無一人,他仍然忍不住頓了一頓。
他們本來可以有一個周密的計畫,引著王淦出城,然後除了他。但是時間緊迫,多耽誤一刻就多一分危險,也不知道尉尚睿的人是不是已經查到了錦洛,在此對他瓮中捉鱉。
一行人謹慎地來到翠微樓附近。
眼見月上中天,往來的食客漸漸散去,王淦那間包房的人卻未減反增,人聲嘈雜。
他們站的那條巷口,能一眼看到整個翠微樓的動靜,位置十分好,又非常隱蔽,晚上鮮有人來往。
卻不想,有輛尋常人家的馬車突然拐了個彎,朝他們迎面走來。他們這邊同行的有三人——子瑾、楚秦和一個侍衛。
那侍衛是錦洛的生面孔,以備不時之需。
就在這時,一聲不起眼的哨響幽幽傳來,這是王淦要離開翠微樓的信號。
子瑾幾人迅速埋著頭,從巷裡出來準備從別的地方包抄過去。
此時,馬車卻在大路上拐了個彎迎面而來。因為趕時間,所以他們沒有迴避,在馬車靠近的那一刻,子瑾裝作彎腰拾東西,藏起臉,避過趕車人的視線,那侍衛一個錯身擋在中間。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趕車人卻從夾縫的暗色中看到了子瑾的背影,試探著喊了一句:「大少爺?」
那侍衛和隱在另一處的楚秦,身形同時一僵。這聲音楚秦認得,是閔家常媽媽的兒子。
子瑾垂著頭,自然聽不見這動靜,只是餘光瞥到馬車在經過他身側的時候緩了下來,心中頓覺得不妙。
馬車裡的常媽媽聽見這個日思夜想的稱呼,突然激動了起來,掀開車簾,探頭問兒子,道:「二順,你在叫誰?」
楚秦本想阻止,可惜遲了。
子瑾埋著頭,自己估計應該是馬車中的人出了岔子,但是未見楚秦的示警,不得不將身子直了起來。與此同時,常媽媽已經從車上跳下來,一個踉蹌撲到子瑾的身前。
子瑾抬頭,看清來人心裡一怔。
「少爺。」常媽媽緊緊地抓住子瑾的雙手。
「常媽媽。」子瑾喚了她一聲。
老婦人眼中淌著淚:「這些時間,你去哪裡了?小姐說你尋到了家裡的親戚,要去投奔人家做生意,可是也不告訴我這個老婆子你到底去了哪裡。」
楚秦朝子瑾瞥了一眼。
子瑾進退兩難。
常媽媽又說:「你別慌著打發我這老婆子走,跟我回去,我做點你喜歡吃的,先歇口氣。」
子瑾看了下常媽媽拽住自己的那雙手,淺淺嘆氣說:「常媽媽,你先回,我這邊辦完事就去找你老人家。」
常媽媽答:「你可別哄我。」
子瑾笑了笑,搖頭。
是他疏忽了,以為趁著夜色喬裝一下便不會有人認識他,哪知竟然路上遇到了常家母子。她養了他好些年,肯定和旁人不一樣,一眼就能將他認出來。
如此一打岔,王淦已經出了翠微樓。他約莫喝得已經不省人事,被人給架了出來,上了一頂轎子,徑直回家去。
翠微樓離王家還有一段路程,路上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楚仲一行人已經跟了上去。
而子瑾和楚秦這裡卻脫不開身。
常媽媽拉著子瑾的手說:「這大半夜的,能有什麼事情給你辦?你回去過嗎?家裡如今是一個人也沒有,大小姐不在,宅子久不住人,漸漸就荒了。我昨天還回去看了看,小姐以前種的花沒人管,居然開得還好……」她兒子是閔家的門房,後來閔府缺了個管事的媽媽,閔驛便請了她。老人家上了年紀,也不管旁人,就站在巷子里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
子瑾一聽她提起自己心尖上的那個人,不禁問:「後來小姐捎過信回來嗎?」
常媽媽詫異:「你們沒有聯繫?」
子瑾搖搖頭,帝京里風聲很緊,而且他不信任淮王,不敢泄露和夏月任何有關的消息,自然不敢貿然叫人去尋她。
另一頭的楚仲不知道什麼緣由叫子瑾沒有帶著大哥和他會合,心中有些急,又不能白白放過殺王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