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次年二月,朝上為了下個月太后大壽的事情,左邊一句右邊一句,讓尚睿煩躁不已。剛從太后承福宮回來,尚睿就急著讓太監更衣。
明連試探地詢問道:「皇上,您這是?」
「我們出宮。」
城南的翠煙湖號稱帝京的一大名景,湖中央停泊著的幾艘畫舫是這帝京有名的花船。
秋日的雨季里,那朦朦朧朧的雨絲罩在湖面上好似少女面上的輕紗,讓嬌艷的容貌時隱時現,更顯誘人。
船內傳出琴聲,有個從西面來的烏孫女子正用她的鄉音吟唱著一個動人的故事。雖然聽不太明白,但從她的表情看無非是誰愛誰恨、誰思誰念之類的東西。
尚睿忽然對身旁的人道:「你說這烏孫人長期犯我邊境如此可恨,但是這烏孫女子卻美貌可人啊。」說完,他爽朗一笑。
笑聲引來那撥琴的烏孫女子的注目,正好與尚睿眼光相碰,於是又嬌羞地垂下頭去。
湖岸邊槐花的香氣隨著濕潤的微風掀開紗簾,春日的帝京不多見的暖陽也一起照進來,落在尚睿漾著笑意的眉目間,好似有道暖暖的光華襯在臉上,英俊得讓人睜不開眼。
夜裡,太后正要就寢,卻聽明福面如土色地撞進來,「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怎麼了?」這內侍跟了她二十餘年,很少如此莽撞。
「皇上……皇上……」明福的手都在哆嗦。
「你倒是說啊!」太后微怒。
「皇上病了。」
太后倏然起身,她一聽就知道不是單單病了這麼簡單,一邊命人更衣,一邊問:「誰報的信,怎麼回事?」
來傳消息的是妗德宮的人,見了太后急忙接著說:「皇上來妗德宮沒一會兒,就不省人事了。」
「太醫呢?」太后問。
「太醫院是李季當值,他已經在開藥了。」
太后速速上了轎輦,一路上一言不發。到了妗德宮內,原本還鎮定的老太太看到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緊閉著雙眼的兒子,幾乎腳下發軟,「我的兒——」
「母后。」皇后幾步上前將她扶住。
「你說,怎麼回事?」她忽然盯住皇后。
「皇上先前在看書,後來該就寢了,他卻告訴臣妾他雙腿發麻,起不來了,臣妾便叫人去請御醫,後來李大人來了,皇上沒多久就……」
「打小連風寒幾乎都沒害過,況且白天哀家見他都還好好的。」太后俯身用手背試了試尚睿額頭的溫度,聲音微顫。而待她轉身時卻一斂神色,朝那群急如熱鍋螞蟻一般的御醫們正容問道:「你們究竟要議到何時?」
其中一個略微年長的御醫面有難色地上前一步:「微臣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問?」
「講!」太后坐在床邊的綉墩上,清脆地吐出這個字。
「臣等唯恐皇上這不是病,所以想請問聖上白日里的一切行蹤。」那人躬身問道。
太后明白其中利害,於是想了想:「皇帝下了早朝去的哀家宮裡用過午膳,然後就走了。明連,後來呢?」這黃明連多年來一直是尚睿的貼身內侍,凡事均不離身。
「後來皇上在御書房看書。」明連答。
「哦?」太后又問,「他這麼老實,平時不是一刻也閑不住,一有空就帶著你和洪武出宮玩樂嗎?別以為哀家什麼都不知道,下次他再去那些地方和人鬼混,我就先要了你的腦袋。」
太后一邊說一邊盯著明連,那種犀利的眼神讓明連如同凌遲:「奴婢、奴婢不敢欺瞞太后娘娘,皇上他確實沒有出宮,就是在御書房看書,然後……」
「繼續說。」太后厲聲命道。
皇后將話接了過去:「然後,皇上來了妗德宮。」
「那微臣再斗膽請問皇后,聖上晚膳用的什麼?」那姓蘭的御醫又問。
皇后心中早就有了這個預感,之前已經將妗德宮今晚呈御膳的人全都召集到了殿外。這下讓御醫和內侍出去一一盤問便是。
與此同時,床榻前的李季診脈後又在為尚睿施針。
他施了針又問:「微臣斗膽再問一句,皇上他最近一次用食,吃的是何物?」
皇后何等敏銳,正色道:「李大人,你是太醫院之首,如今皇上病重,你想問什麼請不要拐彎抹角,節約時間為上。」
李季又一躬身:「皇上可有用過不常之物?微臣的意思是可有人試毒?」他瞥了皇后一眼又停住了,實在想不出什麼妥當之辭能不那麼尖銳。
「一個時辰前喝過我親手熬的蓮子羹。素日里皇上他也常吃蓮子,並無不適,今天試毒……」皇后言至此忽然頓住,臉色有些發白。
「碗里還有剩嗎?微臣可否也嘗一些?」
「皇上吃得一點沒剩,碗也早撤走了。」這是自然的,且不說尚睿方才和她賭氣似的吃了東西,空碗放在那兒怎麼會過了一個多時辰還未收拾。
她想了想,吩咐身側的宮女說:「凝珠,你去看看廚房裡還有那蓮子羹沒有。」
「慢著。」許久未言的太后輕輕撥開尚睿額前的一綹頭髮,對隨身的太監道,「明福,你們二人一同去取。」
望著取碗的人一前一後合門而去,太后緩緩起身:「李季,你跟哀家明說,皇上究竟如何。」
「回太后的話,好像是——」
「是什麼?但說無妨。」太后追問。
「是中毒。」御醫李季吐出這句話,又不禁瞥了皇后一眼。
雖說心裡已經隱約地有了準備,可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太后仍舊兩眼一花,幸虧雙手扶著床榻的欄杆才未跌倒。
「什麼毒?」太后昂著頭問。
「皇上四肢麻木,通體發涼,並不嘔血,病症甚是奇特,臣等愚昧無法確診。不過方才待皇上還清醒時已經服了大量綠豆與藿香的湯水,稀釋了毒藥。」
太后聽見後,沉默了半晌,忽然沉沉地開口叫了黃明連的名字。
「奴才在。」明連一直跪在地上,如此一來,佝僂著背膝行上前。
「你可知罪?」太后的語氣沉緩,透著不可阻擋的冷酷與嚴厲。
明連「撲通」一聲頭磕在地上:「奴婢方才沒有先試毒就讓皇上吃下,瀆職之罪是罪該萬死。」
「當然是罪該萬死!」太后突然提高聲音,站起來怒道,「你如今安然無恙,伺候的主子卻躺在那裡生死未卜。你說你這做奴婢的怎麼敢活下去!」
她原本壓抑得很好的怒氣因為這一聲「罪該萬死」好像突然就爆發了,同時湧出的還有那止不住的悲傷。這個婦人,原先以為在宮廷中這麼多年什麼風浪過眼,她都只會波瀾不驚地一笑而過,情緒好像成了生活的一種附庸品,痴笑怒嗔都是為了某種場合附和某種需要而存在的。直到此刻她才知曉,不是。
「奴婢甘願領死。」明連依舊俯首道。他並未哀聲討饒或者是竭力辯解,而是斬釘截鐵地說出這麼一句話。
太后聽聞後怒氣更盛,抄起手邊的家什就砸在他肩膀上:「好一個甘願領死,你死一千次一萬次,也不足惜。可是哀家的皇帝呢?」
太后好像從一根立在母儀天下的基點上,為了徐家一門的未來興衰而存在的支柱,突然就變成了一位母親,眼眶內悄然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母后息怒。」皇后扶著她勸道,「也是臣妾的錯,是方才皇上和臣妾賭氣,皇上一生氣就沒讓黃明連試毒。」
太后一嘆氣:「皇帝他平時喜歡和人嬉笑玩鬧不務正業,我知道你不喜歡,但是你比他懂事,凡事你讓著他就好,總要對他說教,他當然要跟你賭氣,皇后,你啊你!罷了罷了,說這個也無用。」太后目光微斂,神色一凜又說,「若是真有人起了這個歹心,要害我兒,無論是誰,哀家定要他生不如死。」
片刻後,明福和凝珠捧著一隻聯珠紋的青瓷粥碗匆匆歸來:「這是剩下的殘羹。」
李季用小指沾了稍許殘湯放入嘴中,對身後太醫院的諸位道:「是葫蔓。」簡短商討之後,他便疾筆在紙上寫下方子,上面只有四味很簡單的葯:黃芩、黃連、黃柏、甘草。
眼見煎藥的人匆匆而去,太后終於忍不住問道:「這樣就能解毒?」
李季解釋說:「啟稟太后,臣等醫術淺薄,也只能這樣,關鍵……還是靠皇上自己。」語氣不無遺憾,「皇上所中是葫蔓之毒,這東西長在南域,當地人常用它來止痛。可是一旦用量過度便是不治之毒,中毒後發作的癥狀很不明顯,只是感覺全身虛脫,四肢麻木,呼吸困難,脈象會先快後慢,直至……」他沒有敢把話說完,因為每個人都已經明白。
通亮的燭火照在尚睿平和的臉上,他好像是沉沉地睡著了一般,眉心舒展開來,連那常年不離身的微笑也在睡臉上隱去。
李季拱手問:「皇后,微臣想問這蓮子羹是誰做的?」
皇后一嘆:「是本宮親手做的,路上是我命凝珠端來呈給皇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