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雙生子,天地命,兄隱弟顯,皆因十二女。

——《金璧皇朝龍運史第六世末卷》

太子送他出海。

本來他是打算成年後再出海的,不過由於預言……不論真假,都及時提醒了他,要做的事儘早做。因此在說動了父皇后,他以年僅十二歲之身出海冒險。如果真有預言此事,至少,他還曾完成過自己的心愿。

太子是個美人。人人都道太子外貌美,哪怕是純晉人中的第一美人也遠不及太子。他看著迎面而來的太子,內心忽而想起一晉人字里的「美」拆開來是上羊下大人,羊通祥,在早年的晉文字里,所謂的美人是指安詳有德性的人。

太子當之無愧。

「行事要多小心。」太子笑道。太子的眉目溫柔,待事總是極耐心。

不出預料,太子將會是金璧之後最不像金璧皇帝的帝王。

而他這個二皇子年紀愈長,眉眼間更傾向父親,讓人明眼一看就知道有著璧人的血統。其實他的長相更像收在宮裡的開國主畫像,只要中途他不會歪鼻子歪嘴巴,等及弱冠,他大概會有開國主畫像的九分了。

這令太子一派的人有點不安心,太子本人倒是如往常的態度。

這也是他索性出海的原因。哪怕……哪怕將來是他坐那位置,至少,此時此刻,他不願辜負這個與他還有兄弟情分的太子。更何沉,金璧帝王雖說文武雙全,其實大半都是武大於文。太子看似文弱,卻在武功上下了一番功夫,鮮少有人知道太子能徒手打死一頭正值壯年的老虎(當然,他也能):不過太子背後的支持者多半主張金璧必須重文,太子也就扮豬吃老虎,雖然太子確實心善又柔敕。

母妃始終不讓他看太子的下場,深怕他自作主張壞了金璧的未來。母妃與父皇感情並不深,但被當棋子的母妃終究……還是不肯破壞棋局。

也許太子的下場並非死亡,而是被父皇厭棄了、太子看破紅塵剃度出家或身體有了殘缺,更甚者發現大山大海才是心之所向,於是拋棄皇位,一走了之等等光怪陸離的可能性都有?

臨上船前,他轉身對太子意味深長地說道:「皇兄要多加保重,天下民心都系在你身上。」

太子微微笑道:「我等你回來後,與我說說海上天地。」

他不動聲色笑著應下,目光掃過太子後頭的太子太傅。太子太傅正安靜地看著這頭。這一回太子送他到晉城,呈上的理由是以太子的身分察訪民情,畢竟將來為帝王后,能夠貼近百姓的機會並不多。太子太傅並不贊同太子此行,總認為他這個二皇子始終是個隱患。

太子太傅雖只虛長太子幾歲,卻是學問淵深博識,通晚古今,已註定是金璧一朝的少數大儒之一:但不知是不是太熟悉前朝皇室里骯髒污穢的手段,對他總有防心,生怕他奪去太子的未來。

也許是因為他太像開國主?也許是他比太子還心狠?更或許太子太傅就是想要個像晉人相貌的皇帝,因為他本身就是晉人?誰知道呢。

就如同誰也不知道,太子自幼就被視作未來的帝王培養,是真正的心懷天下,太子背後的每個人看的都是那個位置,太子看的卻是天下:他出生就是二皇子,受著金璧皇室的觀念,從未有過奪嫡的念頭:就算他再有野心,針對的也不是皇位而是它處,現在告訴他遲早會回頭坐上那個位置,也得看他願不願意!

——我知道有我在,即使什麼也沒有做,也會是你的阻力,所以我離開。

等我歸來,天下人將會看見我帶回與金璧龍椅同等重量的東西,那是我龍天運一個人打下來的。

——好,我等你。

太子與他目光久久相望,最後兩人相互擊掌。

他上船時,下意識回頭看一眼金璧的土地。那個無鹽女,如果真的存在,現在還是在金璧土地上吧?也不知道此時她在做什麼……三不五時,把這個無鹽女從心裡深處翻出來,他未免太過在乎了。誰能不在乎?他早想了千百種方法,是一見面就直接殺了她以絕後患?還是把她鎖在海上?當然,最重要的是,不管怎麼決定她的死活,都要先見她一面,究竟是什麼三頭六臂,居然能在百年前的預言里出現……

話又說回來,他與親弟雖是雙生子,長相一模一樣,可平心而論,雙生弟弟的能力不如太子與他,連太子那一派從頭到尾都沒把那小子放在眼裡,這能不能叫漁翁得利?

……真是,他前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老天要這樣耍他!

她的夢想已經完成。

在踏上晉城的土地時,她的黑眸里蓄著水氣。原以為自己這輩子無緣來到這個文化傳承之城,怎麼也沒有想到她竟在二十二歲這年來到了這裡。

看著往來的人們與建築物,其實跟京師差不多:可是,在她眼裡都像生了光一樣。

鍾憐在她耳邊道:「姑娘。」

馮無鹽回過神一看,龍天運已經在馬車旁轉頭看著她。

他含笑的表情讓她很快理解——這是要她上馬車。也是。在晉城她哪來熟識的人,雖然她小有積蓄,但什麼身分證明都沒帶在身上。她舔舔唇,帶點猶豫的表情轉向鍾憐,低聲道:「鍾憐,你……住哪?」

鍾憐詫異地看著她。「爺在晉城有宅子。」她這奴婢自然跟著主子住。

「借她錢」這種話,馮無鹽還真開不了口。她硬著頭皮走向馬車,心裡告訴自己別矯情了,反正都……那多吃人家一天飯、多住人家一天屋,好像也沒差:可是,她的臉還是熱了起來。

碼頭上人來人往的。鍾憐就跟在她身邊,巧妙地替她擋開人群。

她來到龍天運觸手可及的範圍時,聽見他笑說:「先上車吧。回去歇息後,再去你想去的地方。」語畢,扶她上車,緊跟著他自己也上來了。

「走了。」龍天運對著前頭車夫道。

她從車窗看見喜子他們上了另一輛馬車,一看即知那不是出租馬車。龍天運家大勢大,她沉默片刻,說道:「你的口音有時像京城人,是祖籍京城吧?」他聞言,眼裡有了幾分色彩。「我是京師人沒錯,不過晉城才是我的家。我在晉城的一切,皆是我親手打下來的,與家中祖產無關。」

……其實她也沒有要問得這麼深啊,她掩嘴咳了聲,又道:「船上有人守著吧?」

「嗯?沒人會偷船的。」

「不,我是說,船上不是有木刻版畫嗎?會不會遭賊?」

他哈哈笑道:「若有賊入船,不會舍珠寶去偷那些版畫。你大可放心,依那些版畫在海外的市價是遠不如珠寶。」一頓,他看著她,「你說得也對。有些東西不能以世俗的價值去衡量,在他人眼裡不值一提,在我心裡貴重千金。」

這話似乎別有用意,馮無鹽想著,嘴裡應道:「各自有各自的心頭好,雖然難以衡量,不過人都是吃五穀雜糧才能活著,最後還是要以世俗的方式去生存……為什麼這樣看著我?」嚴格來說,是看著她的臉。

他笑道:「各有各的心頭好,你說得對。你喜歡璧人,為什麼呢?」

為什麼啊……「或許,前輩子我心裡思戀的男人是璧人?」

他眨了眨漆黑的眼眸,見她神色認認真真的,眼底明亮的光采從那晚看過大象後就沒有散去,上了晉城更添了幾分興奮。

……比初見時,更加奪目。是他的錯覺嗎?

「這麻煩了,我不敢保證我前世是璧人。」他又笑,讓人分不出他是說笑還是真當回事。

她臉色微僵,一對上他似有深意的眼眸,就想迴避開來,但,她的倔強強逼她直直瞪著他看。說好了要畫一張他的人像,趁這時候仔細看也好。

他面上漸染笑意,並沒有不好意思,就讓她盡情地打量。說到底,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夜晚居多,而他不認為那時她的注意力會在他的臉上。

他執起她的雙手,漫不經心問道:「回去之後,繼續雕版嗎?」她的肌膚觸感極好,手掌上卻有細小的傷疤。

他感到掌下的手想要抽回去,心頭略是複雜。白天、晚上兩個樣,顯然對方不太適應跟他交心,是只想睡他睡得爽么?

這種事……他也做過,怎麼現在心頭有點不高興呢?

「一定的。」

「上次你說你十二歲已在雕版,那,是幾歲開始的?」

她趁機抽回雙手,回道:「忘記了。小時候看見家中老師傅在雕刻,久了也就喜歡上了。」

「家中老師傅?馮家是雕刻世家嗎?你那把小刀,就是雕刻用的?祖傳?」

馮無鹽自腰間小袋拿出碧玉刀,小心翼翼地把刀柄轉向他。

龍天運看見她的動作,眼裡又湧起了柔和的笑意。

「是家傳的。其實從何時開始傳下的我也不清楚,馮家也不是世代都是雕刻師,我爹就不是。他養了幾位雕刻師傅,我這一代也只有我對雕刻有興趣而已。」跟人說自己的事好像並不會太難?她心裡鬆口氣。

他接過碧玉刀略作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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