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載一九九六年八月號香港《開放》雜誌。
中國往何處去?
問:中國文化在世界上最居悠久歷史。但在新中國成立之後,其一部份被遺忘。今後是否存在這種可能性:對現存的文化進行保護,使其達到以往的高峰。
柏:沒有一個人否認,文化是有生命的,它有萌芽期、茁壯期,當然也會衰老、死亡。中國文化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化之一,歷史悠久,僅僅使用文字,保守的估計,也有三千五百年,對宇宙來講,三千五百年是一個短暫的時間,但從生命的觀點看,三千五百年足使一個文化進入暮年。我不能具體的指出那一年起,中國文化開始渟滯,但是可以感覺到,我們的文化,至遲從十四世紀就開始腐爛、沉澱,成為一個使人窒息的巨大醬缸。使我們的思考能力和檢討能力,以及追求理念的能力,都受到很大的傷害。我曾經寫過《中國人,你受了什麼詛咒?》,用一篇小說的形式,提出我對我們民族的憂慮。
文化的衰老,最敏銳的表現在國家的力量上,自十九世紀以來,中國不斷被西方國家擊敗,使中國人在腐蝕力極為強大的缸底驚醒,才發現中國之外,還有其他更強、更大的國家;也發現除了中國傳統的儒家思想之外,世界上還有其他更吸引人,更博大精深的思想和主義。於是,到了二十世紀,中國遂成為一個各式各樣思想及各式各樣主義的龐大試驗場。一百年中,中國國土上,至少有過下列四次驚天動地的大規模試驗:
——推翻清王朝,同時也結束歷時約五千年之久的專制政治,建立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
——接受西方基督教信仰,建立亞洲第一個基督教王國(太平天國)。
——中國人自己發明了三民主義,建立亞洲第一個高舉主義大旗的國家。
——接受馬克思共產主義,建立亞洲第一個共產主義國家。
接連四次嚴厲的試驗,並沒有使中國和中國人的處境改善,反而使中國更加貧窮,互相殘殺、互相憎恨,臉上蒙羞。本問題是:「新中國成立之後,其一部份的文化被遺忘,今後是否存在一種可能性:對現存的文化進行保護?」文化形成是一種生命累積,無法用幾次政治運動,使人遺忘。所謂新中國,如果指的是共產中國的話,我認為她不但沒有忘記傳統文化,反而是把傳統文化中最惡質的部份,強烈發揚。例如中國特有的官場文化,包括精緻的阿諛術,和無恥的政治謊言,以及根性上的不誠實,都被轉化為現實生活,跟列寧、史達林式的獨裁政治,熔為一體。東西文化中最邪惡部份大融合之後,產生一種更墮落的意識觀念,使中國人的腳步,既踉蹌、又沉重。
問:中國目前是否還能意識到長遠的儒家思想傳統?儒家思想是否今天還被提倡?它是否還能幫助解決現存的問題?
柏:兩千年以來,儒家思想通過各種形式,像大海中章魚的群腳一樣,緊緊的抓住中國。共產中國一度強烈反對儒家,除了對儒家大肆侮辱外,還使用政治力量,希望消滅儒家思想。然而,儒家如果那麼輕易的就被消滅的話,它本身就不會有存在價值。儒家是一種柔性思想,可以跟任何一種相異的,甚至相衝突的思想結合,它本質上是和平的、保守的,像一盆溫水,而且基本教義是:「統治者尊貴,被統治者卑微」。每一位以統治階級自居的知識份子,都欣賞這種理念。所以,共產中國不久就回歸到儒家大旗之下。而新加坡共和國,也在努力提倡儒家,原因在此。
本問題提出的是:「儒家思想是否能幫助解決現存的問題?」我認為:共產主義在各地所作的試驗,全都失敗,足夠證明共產主義並不能解決社會問題,也足夠證明馬克思所發明的程式,只會使試驗所爆炸,不會產生大家所期望的新的事物。儒家亦然,她治理中國,已有兩千年之久,不但沒有把中國治理好,反而越治越糟。兩千年是很久的試驗時間,足夠證明她沒有治理國家的功能,對我們解決現代問題,所能提供的幫助,幾乎是微乎其微。只因為,儒家思想中,缺少人權思想,缺少民主觀念,而這兩大支柱,正是現代文明必須具備的基因。
問:中國長期處於閉關自守狀態,直到近一百年來才對世界開放。近十五年來一直進行著市場經濟改革,這條路是否正確?它將會被導向哪裡?
柏:因為地理環境的緣故,中國擁有亞洲東部廣大的土地,幾乎一開始就控制黃河、長江兩大流域,而在這兩大流域上,創造出古老的中華文化。當中國人已讀書識字的時候,四周的其他民族,還都在茹毛飲血。巨大的差距,使中國的版圖不斷擴充,而且所向無敵。附近鄰居們對這個龐然大物,自然會說一些討好奉承的話,中國人聽慣了之後,就信以為真。進貢本是一種小國向大國表示臣服的行為,依照常理推測,小國應該認為進貢是一種羞辱,但事實上卻不然,外國向中國進貢卻是一種權利,中國拒絕外國進貢則是一種懲罰。原因很簡單,小國進貢一些破銅爛鐵,中國君主滿足了虛榮心之後,就賞賜大量的金銀財寶,做為酬謝。很多小國,為了爭取更多向中國進貢的次數,不惜攻擊中國的邊境。中國漸漸自滿自大之後,遂變成一個封閉國家。到了一八四○年代,鴉片戰爭後,清政府五口通商,中國才第一次成為國際社會的一員。一九四○年代,共產中國建立,再度封閉,這次封閉的原因,不是拒絕外國的進貢,而是拒絕外國的平等、自由、人權思想的傳入,共產國家最主要的特徵,是它必須鎖國,好像一塊巨大的堅冰,最畏懼陽光照射。共產中國在二十世紀八○年代的對外開放,是一種冒險行為。不過,無論政府或人民,都從開放中發現自由經濟的益處,她再想回歸閉關時代,可能性不大。
問題是,開放政策這條道路雖然正確,但正確的道路不一定平坦,就在進入二十一世紀後,可以預見的是,中國社會將會發生貧富極端不均的現象,官吏普遍貪污,社會正義和公道受到踐踏。這種情況下,中國內部產生巨大的變革,甚至可能發生革命,如果這樣,中國人的災難還在後頭。只有在和平中找到平衡點,那才是中國人的幸運。
問:中國知識份子評價本國人,有的以身為中華人而驕傲,有的批評中華傳統文化,比如柏楊曾寫過《醜陋的中國人》一書。有沒有具有傳統典型特色的中華人?如果有的話,能否舉出一些典型?
柏:我是一個中華人,因為我別無選擇,我不能選擇我的出生,但我並不以身為一個中華人為榮。近五百年來,在世界文化史上,中華人無論在文學上(除了一部《紅樓夢》)、音樂上、繪畫上、雕塑上、宗教上、哲學上、建築上,以及自然科學或社會科學上,幾乎沒有任何貢獻。如果中國像印加帝國一樣,突然從地球上消失,真不曉得後人拿什麼事物來懷念我們?但是,我也並不因為我是中華人,而感到絕望,我屬於這個族群,這個族群還使我有過痛苦,但也使我感到奮發,而充滿挑戰。本問題提出:「有沒有具有傳統典型特色的中國人?」當然有!古代孔丘就是最早的一位,他性情溫和、博學多才,有很大的包含性。像王安石、李卓吾,他們都能跳出儒家的束縛。近代則有胡適,他和王安石一樣,道德相當圓滿,開創了中國知識份子的思想領域。像蔡元培、王雲五、孫觀漢,都是知識份子的典範,而我所沒有提及的人,當然更多。文化大革命期間,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出賣朋友、出賣父母、出賣子女、出賣良知,大多數人,仍保持善良方面的精神,而這些正是中國所以能復興的一個動力。
問:要不要接受巴金、馮驥才等人的建議,成立一座關於文革時期的博物館?
柏:我非常贊成修建文革紀念館,事實上,我在台灣,也正發起修建一座「綠島垂淚碑」,碑上刻著白色恐怖期間,被槍決和坐牢的人的姓名。我所以贊成這種行動,主要的是,這是一種文化躍升,認為:對於政府過去的罪惡,不應忘記,當你忘記過去政府的罪惡的時候,政府的罪惡一定會重現。而中華傳統文化,有一種嚴重的傾向,就是希望人們忘記政府的罪惡。尤其是暴君暴官,更害怕人民記得他們製造出來的災難,總是告誡說:「算了!算了!」以及「過去的就過去了,不必再提!」以便他下次行兇時,人民能夠順服的接受。如果有人不肯忘記,就會被認為你不愛國、不寬厚、不容忍,故意挑撥人民與政府之間的感情,應受到譴責。
長期生活在專制獨裁下的中國人,終於被訓練成一群馴順的羔羊,習慣於把政府過去的罪惡,一筆勾消,特別是這項災難與切身沒有直接關連的時候。這種表面看來既往不咎的「溫柔敦厚」,乃是因為不敢面對過去錯誤的一種懦弱卑怯的反應。久而久之,中國人遂不能分辨是非,喪失了檢討和反省的能力,鼓勵政府一而再、再而三的製造災難。
問:在將來會不會對六四事件作出新的歷史評價?如果會的話,會在哪段時間內?
柏:對一個歷史事件的評價,因為立場和背景的不同,往往並不一致,甚至於恰恰對立。然而,無論如何,「六四」是一件大事,永遠是共產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