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載一九八七年六月Play Boy中文版。
不一樣的念頭
柏楊的傳奇,除了因為他那些善用妙喻,勇於揭發社會黑暗面的雜文,而擁有龐大的讀者群之外;他身陷囹圄,從一九六八年三月七日到一九七七年四月一日,共九年零二十六天,對柏楊一生的影響也至巨。
當年柏楊在台灣被捕,導火線是一幅美國金氏社發行的「大力水手」連環漫畫,柏楊負責文字方面的翻譯,被指控為:「以影射方式,攻訐政府,侮辱元首,動搖國本」。
在漫長的牢獄歲月,柏楊仍潛心閱讀《資治通鑑》,寫作不輟。獄中著作,計有《中國人史綱》《中國帝王皇后親王公主世系錄》及《中國歷史年表》。出獄後,他以現代語文,專心譯寫《柏楊版資治通鑑》,這個工程浩大的工作,估計尚要三年半時間,才能大功告成。
柏楊以其深湛的史學、通透的史識,對中華民族的命運,備為關懷,同時對傳統文化,痛加反省,因而寫成《醜陋的中國人》一書。但中國大陸的《光明日報》,刊登文章,抨擊柏楊的觀點,遂使柏楊成為更受爭議的人物。
恰巧在這個時候,柏楊應香港電台及《星島日報》邀請,為「開卷有益」徵文比賽,主持頒獎,訪問香港一周,Play Boy中文版趁這個機會,派筆者進行訪問,深入探討柏楊的心路歷程,包括柏楊的坐牢感受、柏楊對歷史和文化的看法、柏楊對海峽兩岸政局的批評、柏楊對香港的觀感,以及柏楊獨特的愛情觀點。柏楊的談話,一如雜文和歷史著述,警語百出,風趣生動之餘,亦不乏沉痛之音。
岑逸飛:柏楊先生,我曾整理過一些有關你的生平資料,現在先向你查證一下。你是在一九二○年生於開封,幼年喪母,那麼你的父親和兄弟呢?
柏楊:我是河南省輝縣人,生於開封,我大概一歲的時候,母親去世,沒有印象。父親是在一九三九年死於開封。我有兩個弟弟,都是繼母所生,一個弟弟已經去世;另外一個,不曉得他在哪裡。
岑逸飛:你先在開封高級中學讀書,後來加入國民黨,做過三民主義青年團幹部。抗戰勝利後,考進四川東北大學,對嗎?你是哪一年大學畢業的?
柏楊:一九四六年大學畢業,那個時候我二十七歲。當時抗戰已經勝利,我去瀋陽,在私立遼東學院做副教授。
岑逸飛:那個時候,很多年輕人都加入共產黨,我相信共產主義的吸引力很大,但你早已經對共產黨看透了?
柏楊:這只是機會問題,一個人會受環境影響。抗戰爆發的時候,我十八歲,高中二年級,選擇的能力很低。大家都說,共產黨好,國民黨不好。國民黨也警覺到這個問題,在各地設立軍事委員會戰時工作幹部訓練團,免得青年到陝北去。我們並不知道到底誰好,我是身不由主,不知不覺加入國民黨的。現在回想起來,我認為我沒有選擇到陝北去是對了。可是當時我以為我選擇錯了,還深恨自己一時糊塗。
岑逸飛:那個時候共產黨的宣傳很厲害?
柏楊:非常厲害,但沒有機緣讓我到陝北去。那時候去陝北也不容易,我在河南當兵的時候本來可以透過同學去的,可是那個領導人(高我一班的學長),後來不曉得什麼原因改變了主意。
岑逸飛:那時,你們已覺得國民黨不好?
柏楊:也沒有覺得國民黨不好,我只有十八歲,分辨能力還不夠,尤其在河南省那地方,比較閉塞。
岑逸飛:你是在一九四九年到台灣,一九五○年開始用「郭衣洞」本名寫文章,當過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副組長、中國青年寫作協會總幹事、省立成功大學副教授、台灣藝術專科學校教授,後來在台北《自立晚報》做副總編輯,對嗎?一九六○年你開始用「柏楊」的筆名在《自立晚報》和《公論報》寫文章,我聽說你這個筆名的來歷跟台灣的橫貫公路通車有關?
柏楊:你對我這麼清楚,使我嚇一跳;你的準備工作如此認真,更使我欽佩!你說得對,那個時候我去參觀台灣橫貫公路,只有一個地方名為「古柏楊」的隧道,還沒有通車,我們就步行走過那條隧道,當時我覺得「古柏楊」這個名字很好。
岑逸飛:你是在一九六八年三月七日開始坐牢,本應在一九七六年三月六日釋放,後來再軟禁一年零二十六天。說到坐牢,我曾經有一個坐過政治牢的朋友跟我說,坐牢好像去過一次地獄,所以他不願意談坐牢的情形,認為外間的人永不會明白。你有沒有這個感覺?
柏楊:我想每個人的性格不同、看法不同。我的反應是:我要大聲講出來。講的目的,不是讓朋友分擔我的痛苦,而是讓人家知道世間有這種事,然後這種事才能夠避免。大家都不說話,就會以為坐牢也沒有什麼。其實沒有什麼不可以講的,猶太人集中營的事大家如果不提,那怎麼可以改進?
岑逸飛:然則坐牢算不算是一種鍛煉?
柏楊:應該是一種鍛煉,牢房就好像煉爐一樣,如果你是真黃金的話,會煉得更亮更紅更好;如果你是假黃金的話,一煉就變成廢鐵。有很多人,在外面慷慨激昂,可是一關進去,往往萬念俱灰,甚至自殺,甚至出賣朋友同志。
岑逸飛:我這個說法也許刻薄一點。從另一個角度看,坐牢是不是一件好事,可以增加人生的體驗?
柏楊:這種說法有真實性,但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坐牢機會,也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適應,不適應的話就產生負面的影響。不過每個坐牢的家庭,都會發現孩子們的成長很快,可以一夜之間就成長。我記得我第一次被傳訊的時候,我的八歲女兒,她就覺得不對勁,她問媽媽:「爸爸往哪裡去?」她媽媽很焦急,叫她不要問,她就說:「媽媽,告訴我:我不哭!我不哭!」
岑逸飛:他們把你抓去,據說因為你翻譯美國金氏社「大力水手」漫畫而惹禍。那是怎麼一回事?
柏楊:那組漫畫是說,大力水手父子在島上競選總統,發表演說,其中有一句我翻譯為「全國軍民同胞們」,這是個導火線,特務說:「全世界只有我們總統用『全國軍民同胞』,而且漫畫是在元月三號發表,剛剛在總統發表文告之後,這是什麼意思?」我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這些漫畫是金氏社供應全世界各國的,每個禮拜供應一次,下個禮拜供應什麼,沒有人知道,而且我也沒有本事拜託美國金氏社在什麼時候供應什麼,沒有能力作這個安排,但他們指責我在打擊領導中心。
岑逸飛:可能他們想抓你已經很久,只是找不到一個藉口,現在機會來了。
柏楊:是的,所以我說國民黨並不像他們自己說的那麼善良,他們笑臉的時候你也要當心。他們最喜歡鬥文化人,人類最弱的一環就是我們。
岑逸飛:他們抓你以後怎樣用刑?
柏楊:我右膝蓋的骨頭被他們打斷(柏楊捲起右褲管,指出膝頭的骨折處),到現在還沒辦法復原。他們有種種花樣給你痛苦,主要是要侮辱你,要打破你的自尊心。到最後,你會發現,你完全置於他們的控制之下。後來我終於受不了,我說你們不要把我打成殘廢,你們把我打成殘廢之後,我出去後只有餓死。
岑逸飛:那麼你就跟他們合作,他們要你講什麼就講什麼?
柏楊:你完全錯了,你不能講這種話,這種話一講出來以後痛苦更大。他們是要你:做什麼事說什麼事。這個時候最為痛苦,你要揣摩特務在想什麼。好像,我不知道加入什麼團體,才能使他們滿意;開始時我說我加入共產黨,特務就破口大罵:「你配?」後來我招出「民主同盟」這個組織,事實上我根本不瞭解這個組織,但他們接納,說:「你看,早講就好啦,不用受苦。」
岑逸飛:你坐牢的時候,每天的生活怎麼樣?有沒有體力勞動?
柏楊:國民黨對政治犯只在審訊時用酷刑,發監執行後就比較客氣。體力勞動是沒有的,而且你想種菜、想煮飯,還不容易,要申請。每天很清閒,可以看他們允許看的書,可以寫東西。從早到晚,除了吃飯之外,就是坐牢,你的天地就是你的舖位。有些人整天坐著,等著吃飯。
岑逸飛:我聽說你的眼睛不大好,是因為坐牢的時候晚上看書、寫稿,但燈光不夠,損壞了眼睛。
柏楊:牢房的特徵,燈掛得很高,跳起來也摸不到,而且只有一盞燈。
岑逸飛:其實白天也可以看書,晚上休息一下,談談天不是更好嗎?
柏楊:當然可以。只不過同房的人,水平不一樣,往往沒有什麼可以談的。政治犯的成分很複雜,不是每個政治犯都是知識份子。而知識份子中有台獨的、有老右的、有老左的;我是屬於老左的,但我跟老左的人又談不來,縱然可以談得來的話,每天見面,三個月什麼也談完,到最後就每天面面相覷,無話可說。
岑逸飛:假如坐牢的時候不讓你看書,那怎麼辦?
柏楊:不讓我看書,我想我會瘋。
岑逸飛:你出牢以後,所寫的文章,好像沒有以前尖銳,是不是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