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台灣大學馬來西亞同學會紀念特刊編輯委員會專訪。

⊙文載一九八二年台北《台大大馬十週年紀念特刊》。

華文與華人

日期: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六日

地點:台北新店花園新城柏楊宅

執筆:曾光華、郭棋佳

——「發展馬華文學,必先培育讀者;培育讀者,則須維護華文華語。」

——「大馬社會不能有衝突,華人必須積極參與建國行列。」

【雜文將成為文學主流】

問:柏楊先生,能不能請您談談對文學體裁今後發展的看法?

柏:每個時代都有它代表性的文學體裁,周王朝和春秋戰國時代有上古文學《詩經》和《楚辭》,以後進入的形式是「賦」,接著是六朝的「駢體文」,然後是唐朝的「詩」。詩控制中國文壇的時間很久,一直到現在還居於很重要的地位。清王朝末年,它還曾再度成為中國文學的主流,沒有一個知識份子不會寫幾首詩、不會背幾首詩的。至於中國的小說——為什麼稱為「小說」呢?小嘛,不入流嘛!好像獅子不叫「小獅子」,螞蟻卻叫「小螞蟻」!唐王朝時開始有「小說」,應考的士子常拿長篇大論的作品,給有權影響考試的大官看。誰要看長篇大論?所以那些苦心的士子只好用「小說」作為誘導。不過,雖然小說有這麼大的力量,因為道德掛帥、政治掛帥的原故,仍不能居於主流。直到二十世紀「五四運動」之後,它才成為文學的基幹。而散文方面……流行的時間更久,唐代、宋代的小故事,可以說是小說,也可說是散文。我們普遍對散文的印象是:它是抒情的,純抒情的!所以女作家寫散文最多。其實,除了小說以外的散文,包括議論文,都是「雜文」!雜嘛!就像過去,凡不屬於八股文的,都稱為雜文。凡不屬於特定範圍的文體的,也都叫「雜文」。但使它活躍起來的,創自魯迅,還是個新興的事物!任何一個新興的事物,都有人反對!

從前吳稚暉就不坐飛機,他說當飛機不能停在天空中修理之前,他就不坐!(鬨堂)。這也不能怪他,因為有些新興事物是不好的。但是,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需要,比如京戲吧,從前流行的時候,誰也擋不住,可是現在再提倡也沒用。最近我看《雙城復國記》,以西洋歌劇的形式演出,就覺得這是正確的道路,但這個新興的事物一定有人反對,你們放心!(鬨堂)。我認為,只有這種新形式的戲劇,才能在國際上站得住,京戲怎麼行呢?「啊啊啊啊」拉得那麼長,一個人在唱的時候,身邊的人都像獃子一樣。

談到雜文,同樣有人反對。但是,不管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雜文勢將成文學的主流,一個潮流過來了,誰都阻擋不住!雜文沒什麼,太簡單了!每個人都會寫,只是好壞的問題。它可以抒情、可以批判、可以談道理說仁義,是個萬能的文體,想怎麼用就怎麼用,不受限制。不像小說、詩歌,要通過一定的形式。我說這些,跟我寫雜文毫無關係,我只是說明文體的進展,至遲二十一世紀,將是雜文世紀。

說起來,雜文不容易寫好,因為對人生要有體驗,體驗得越深刻,就寫得越有深度。女孩子寫雜文比較困難,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因為其他人會替她擔當苦難,遇到了老虎,準有年輕人喊道:「來,我替你打他!」(鬨堂)。於是男人可以寫打虎的經驗,女孩子怎麼寫?何況男人可以進出很多場合。有些女孩子是專寫婚姻的,寫婚姻也不行,嫁了個丈夫,被當成寶貝,怎能知道婚姻的複雜呢?

問:與台灣的文學作品比較,您認為星馬的水平如何?

柏:我覺得新加坡的水準很高,不亞於台灣,非常難得。馬來西亞的則似乎比較「弱」一點。

問:是不是缺乏「文化根基」的關係呢?

柏:我讀過方北方、孟沙等人的作品,他們都有很高的水準,文字的功力也很夠。使我覺得,大馬很像三十年前的台灣。三十年前,台灣沒有一個作家可以靠寫作生活,沒有一個作家過得愜意,除非他本身已有很好的「資源」。當時剛光復不久,讀者不多,而且對中文的閱讀能力、吸收能力也不夠。可是現在,能力不但夠,而且好得不得了;有能力賞監,也有能力批評,會買他認為好的書。一旦經濟力量充足的話,文學就會「開花結果」,才能從事作家這個行業。

我想,大馬文壇落寞,不是作家問題,也不是作品問題,而是讀者問題。有一個最大的癥結是,除了中國本土,其他國家的華文華語,都有同樣困難的處境。我在貴國看到,一部份華人已經放棄了華文華語,這也不奇怪,人總是為了未來而生存。但是,華文作品如果沒有華文讀者,就是一個基本危機。目前的馬華文壇,必須培植讀者。想培植讀者,必須先培植華文華語!如果把這工作放棄了,什麼都不用談,什麼人都沒辦法!就好像海明威在英語世界可以成名,如果來到中國,一定成不了名,因為我們英文讀者很少!

華人的遭遇,我認為不是問題。我只是就歷史的發展來看,成問題的是華人自己的品質,要得到別人的尊敬,要別人看得起,必須先有被別人尊敬、看得起的條件,這非常重要!

【要和諧就必須互相瞭解】

問:您認為馬華文壇應往哪一方面發展?還有,馬華文學對大馬華人的地位有什麼影響?

柏:它的影響是非常大,甚至超越了槍桿。我們每天都受文化的影響,但不會每天都受戰爭的影響。

對前一個問題,我有兩個意見:第一點,這是我目前正在做的。目前,台灣幾位名作家的作品在報上一發表,貴國的華文報章便立刻轉載,這對貴國作家是個打擊!所以,我希望編一部《馬來西亞聯邦華文文學選集》,和《新加坡共和國華文文學選集》,把好的作品介紹給中國國內,然後通過台北的銷售網,普及到世界上凡有華人的地方。目前新馬的作品只限制在一個地區,一本書出來如果能銷售一、兩萬本……(眾人:恐怕沒那麼多……)。這沒什麼稀奇,二十幾年前,在台灣如果能賣出一兩千本書,就可以大大請客了!(鬨堂)。我希望馬來西亞的作家,在台灣,在所有華人的地方,都能有很高的知名度,這對作家本身是個很大的鼓勵——人總是需要鼓勵的,這樣才能使他們的創作水準更能提高。文學的交流應該受到重視,我們眼光要放大,文化應該普及到世界每個角落,沒有辦到的話,不能怪別人,應該怪自己。

第二點,在馬來西亞,不少華人的馬來文那麼好,為什麼不把華文作品翻譯成馬來文?伏爾泰有一句話:一個愛國,愛他母語而且通曉外語的作家,有兩個神聖的任務,一個是把外國好的作品翻譯成自己的文字,一個是把自己國家好的作品翻譯成外文。作家不但不要在小地方醬住,而要和其他國家交流,還要超越華文的範圍。應該是這樣的,華文一有作品發表,就應馬上翻譯成馬來文。我看華文作品翻譯成馬來文的很少,可能文筆不成熟,但不成熟是另一個問題。華人生於斯、長於斯、葬於斯,要和其他民族互相瞭解,瞭解之後才能增進感情。在馬來西亞,華人佔少數,說實在的,非常需要和平。不要衝突,衝突之後,誰都不會獲益。即使能獲益也不能衝突,這就成了仗勢欺人。要共同繁榮就必須互相瞭解,讓其他種族瞭解,華人並不是只懂得金錢的民族。過去抗戰時,我們都認為日本人是畜牲,後來有人翻譯了大批日本的作品過來。我們一看,他們也有愛情啊!男女間也非常纏綿啊!也有正義,也有壞蛋啊!中國有五千年歷史,我們的心胸應該像澎湃的大海!不要說在台北報上登了一篇文章,就「啊喲!不得了啦!」那有什麼了不起?為什麼不能再擴大?為什麼不進入世界性、國際性文壇?所以作品除了給華人看之外,還要翻譯成馬來文,這是有意義的工作!至於翻譯出來後賣不出去,賣不出去慢慢來!一個突破性的事情不是普通人可以做的,文化的工作是一種一步一步呈現成果的工作,快也快不得。

【作家須有自尊】

問:請問柏楊先生,作品的水準不高,和它的銷路是否有關係呢?

柏:沒有好的銷路,就沒有好的作品,這是藉口!現代社會才講銷路,以前社會講什麼銷路?《紅樓夢》賣給誰?這都要看自己的要求,有了讀者也未必能寫出好作品!有些人賣出了一點書,被稱為「作家」後,便飄飄然的自滿起來。我有個朋友,別人問他:「你平時看些什麼書啊?」「嗨!看什麼書?我是寫書給別人看的!還要看別人的書?」(鬨堂)。這種作家怎麼會有成就?

問:要提高作品的品質,須從哪方面著手?

柏:作家本身不要自暴自棄,「自尊」很重要。中華人常生活在兩個極端中,一端是自卑,一端是自傲。舉個例子:不少中華人到美國旅行,過斑馬線時看到車子來了,就拚命跑,跑得滿頭大汗,後來導遊說:「不要怕,美國是禮儀之邦,慢點走沒關係。」結果發現車子果然停下來,於是就慢慢慢慢的走過去,反正車子不敢撞自己。但美國人本身就不是這樣!他知道車子停在那裡是「讓」他過去,他會很快過去,這就是互相尊重。中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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