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行藏在我

林徽音打開門,兩張年輕的臉龐出現在面前。一個是沈從文,他是常客,已是蜚聲全國文壇的青年作家;另一個卻是陌生的,他大約二十齣頭年紀,微微泛紅的臉上,還帶著點稚氣,他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大褂,一雙剛剛打了油的舊皮鞋。沈從文介紹說:「這是蕭乾,燕京大學新聞系三年級學生。」

「啊!你就是蕭乾,《蠶》的作者,快進屋吧。」

蕭乾用目光打量了一下這個院子。這是個不大的四合院,收拾得乾淨俐落,院裡有一棵丁香樹,葉子還沒有完全落盡,彷彿還留有殘香,縷縷掛在枝頭。

進了屋子,林徽音向蕭乾介紹了剛從正定考察提前趕回的梁思成和來串門的北大教授金岳霖。

蕭乾其實是應邀而來的,林徽音不久前給沈從文一信,裡面提到:「蕭乾先生文章甚有味兒,我喜歡,能見到當感到暢快。」

⊙婦唱夫隨之事實

蕭乾原聽沈從文說,林徽音的肺病相當嚴重,以為她會穿了睡衣半躺在床上接待客人,沒想到林徽音卻穿了一套騎馬裝,顯得輕盈瀟灑,她的臉上稍有一點病後的倦意,但青春的美麗是遮掩不住的。

她的眼睛很美,眉毛也楚楚動人。蕭乾感到,這位絕頂聰明的小姐,竟如一首純淨的詩。

蕭乾不只一次讀過她發表在《新月》和《大公報》上的作品,沈從文也很推崇她。蕭乾第一篇小說《蠶》在《大公報》上發表後,沈從文告訴他,有一位「絕頂聰明的小姐」看上了他那篇作品,請蕭乾到她家去吃茶。

沈從文還告訴他,林徽音家的「太太客廳」在北平文化圈裡,與「來今雨軒」茶館一樣有名氣,去的大都是文壇巨子,社會名流。剛來時,蕭乾還有幾分忐忑,林徽音的熱情,讓他忘掉了來時那種拘謹。林徽音說,「你的《蠶》我讀了幾遍,剛寫小說就有這樣的成績,真不簡單!你喜不喜歡唯美主義的作品,你小說中的語言和色彩,很有唯美主義味道。」

林徽音接著說,「你對暮年的蠶描寫得更出色:『身子軟得像一泡水,黃面透明得像《吊金龜》裡喊吾兒的老旦。那麼老態龍鍾,那麼可憐,那麼可愛!』」

蕭乾吃驚了。林小姐居然能把他的小說,大段大段的背誦出來。

林徽音又說:「我寫過一篇小說《窘》,沒有你這篇有色彩。讀你的小說讓我想到,藝術不僅要從生活得到靈性,得到思想和感情的深度,得到靈魂的騷動或平靜,而且能在藝術的線條和色彩上形成它自身,藝術本身的完美在它的內部,而不在外部,它是一層紗幕,而不是一面鏡子,它有任何森林都不知道的鮮花,有任何天空不擁有的飛鳥,當然也會有任何桑樹上沒有的蠶。」

蕭乾入神地聽著,生怕漏掉一個字。

梁思成和金岳霖坐在沙發上吧嗒著煙斗,沈從文托著下巴,不住地點頭讚賞。

「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林徽音毅然打住。

「你一講起來,誰還能插得上嘴?」梁思成打趣著。

「我們家是婦唱夫隨嘛,插不上嘴,就請為客人倒茶吧!」林徽音說。

林徽音又轉向蕭乾:「我覺得你那篇小說,成功的是調動了藝術感覺——長長的身子就愈變愈透明,透明得像一個鋼琴家的手指。一股青筋,絮雲似的在脊背上遊來遊去。我疑惑那就是我所不懂的潛伏在詩魂中的靈感,這段文字真精采極了。感覺是什麼?感覺就是藝術家的觸角。一個作家,在生活面前要有昆蟲那樣一百對複眼,因為你需要發現的是,存在於人的精神深處的那個不朽的本能,發現人生存於其中的多種形式、聲韻和顏色。感覺過程中,甚至色彩感比正誤感更重要。」

整整一個下午,他們就這樣會心地交談著。更多的時候,是林徽音在眉飛色舞地講,大家在恭恭敬敬地聽。

⊙文化沙龍裏的爭辯

時間飛快地在窗櫺上流逝。蕭乾舉目窗外,覺得院裡那株丁香樹,在一個瞬間重新掛滿了花朵,那鋒利的香氣,彌漫在全部天空中。

慈慧殿三號。這是朱光潛和梁宗岱在景山後面的寓所,也是與「太太客廳」同樣有影響的文化沙龍。這個沙龍每月集會一次,朗誦中外詩歌和散文,因此又稱「讀詩會」,林徽音也是這裡的主要參加者。

這個沙龍的成員有冰心、凌叔華、朱自清、梁宗岱、馮至、鄭振鐸、孫大雨、周作人、沈從文、卞之琳、何其芳、蕭乾,還有英國旅居中國的詩人尤連.伯羅、阿立通等人。這個沙龍,實際上是二十年代聞一多西單闢才衚衕沙龍的繼續。

沙龍主持人朱光潛,筆名孟實,是香港大學文科畢業生,二十年代中期先後留學英法,並隻身遊歷過德國和義大利,一九三三年七月歸國後,應胡適之聘,出任北京大學西語系教授主講西方名著選讀和文學批評史;同時,還在北大中文系、清華大學、輔仁大學、女子文理學院和中央藝術研究院等處,主講文藝心理學和詩論。

「讀詩會」對沙龍成員的吸引,在於它形式的活潑,大家可以隨心所欲地爭論問題。

林徽音和梁宗岱有一天就爭論起來了。起因是為了梁宗岱剛剛朗誦過的一首由他翻譯的瓦雷里的詩—《水仙辭》。

林徽音語言的鋒芒總是那麼尖銳,一點也不顧及梁大詩人的面子:「宗岱,你別得意,你的老瓦這首詩我真不想恭維。起句還算不錯,但以後意象就全部散亂了,好像一串珠子給粗暴地扯了線。」

才高氣盛的梁宗岱,現在擔任著北大法文系主任兼教授,在留學法期間,詩人瓦雷里是他的老師,梁宗岱曾在課堂上親耳聆聽過瓦雷里講授《水仙辭》,這也是他最喜歡的一首詩。

梁宗岱高聲說:「我覺得林小姐對這首詩是一種誤讀,作為後期象徵文義的主要代表,瓦雷里的詩,是人類情緒的一種方程式,這首《水仙辭》是渾然一體的通體象徵,它離生命的本質最近。」

梁宗岱額角的青筋都因情緒激昂而突出來,他唸了幾句原詩說:「『這就是我水中的月與露的身,/順從著我兩重心願的娟娟倩影/我搖曳的銀臂的姿勢是何等澄清/黃金裡我遲緩的手已倦了邀請。』這充分表現了瓦雷里的作品,忽視外在的實際,注重表現內心的真實,賦予抽象觀念,以有聲有色的物質形式,我想林小姐恰恰是忽視了這點。」

⊙別做心靈的囚徒

林徽音也提高了聲音:「我們所爭論的不是後期象徵主義的藝術特點,而是這一首詩,一千個讀者,可以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我覺得,道義的一些格言,真理的一些教訓,都不可被介紹到詩裏,因為他們可以用不同的方法,服務於作品的一般目的。但是,真正的詩人,要經常設法沖淡它們,使它們服從於詩的氣氛和詩的真正要素——美。」

梁宗岱那顴骨很高的臉上泛著光澤,他的一雙大手不停地搓著:「林小姐,你應該注意到,詩人在作品中所注重的,是感性與理性、變化與永恆、肉體與靈魂、生存與死亡衝突的哲理,這才是美的真諦。我認為美,不應該是唯美,一個詩人,他感受到思想,就像立刻聞到一朵玫瑰花的芬芳一樣。」

林徽音也站起來:「我想提醒梁詩人,詩歌是訴諸靈魂的,而靈魂既可以是肉體的囚徒,也可以是精神的囚徒。一個人當然不可以有偏見,一位偉大的法國人,在一百年以前就指出過,一個人的偏愛,完全是他自己的事,而一旦有所偏見,就不再是公正的了。」

第一次參加這個沙龍活動的蕭乾對沈從文說:「他們吵得這麼熱鬧,臉紅脖子粗的,你怎麼不勸勸。」

沈從文擺擺手:「在這兒吵,很正常,你不要管他,讓他們盡興地吵,越熱鬧越好。」

林徽音坐下去,平靜地說:「每個詩人都可以從日出日落受到啟發,那是心靈的一種顫動。你也說過,『詩人要到自然中去,到愛人的懷抱裡去,到你自己的靈魂裡去,如果你覺得有三頭六臂,就一起去。』只是別去鑽『象徵』的牛角尖兒。」

梁宗岱哈哈大笑,大家也一起笑起來,林徽音笑得最響。

那波浪,洗亮了室內一雙雙星子般灼耀的眼睛。

「來今雨軒」坐落在中央公園西南隅,是北平著名的茶軒。

正廳五間,四面出廊,一座很別緻的上下兩層小樓,左右環以假山,怪石嶙峋,幾株古柏,數桿修篁,一架石橋,構成了松風明月的意境。

大廳門楣上,「來今雨軒」的匾額是北洋政府大總統徐世昌的手筆。兩旁金字楹聯:「三篇陸羽經,七度盧仝碗」。

⊙主編小說選

這裡環境清靜幽雅,因此被北平的文化人選作聚會的好去處。徐志摩生前也是這裡的常客。

一九三六年九月,在上海籌辦《大公報》滬版的蕭乾回到北平,為舉辦全國性文藝作品徵文,請一些在文壇享有盛名的作家擔任評委,有葉聖陶、巴金、楊振聲、朱自清、朱光潛、靳以、李健吾、林徽音、沈從文、凌叔華。

此時,林徽音選編的《大公報文藝叢刊小說選》,到了最後審定階段。這部小說選,是林徽音受蕭乾之託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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