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帶雨的西太平洋季風,濕潤溫馨,三月的落磯山麓,針葉林迷濛著一片漫不經意的灰色。整整一個春天,溫哥華沉浸在這灰色的溫暖中。
古老教堂溶入暮色。最後一縷晚霞,卻掛在尖頂的十字架上,不願飛去,在風中招展成一條薄如蟬翼的披紗。牛油紅燭燃起,整個廳堂迷漫著一派聖靈之光。
他們緩緩步入教堂。奶油色花邊長裙拖地的婚紗,如一片緩緩移動的月光,林徽音宛如天使。同她挾臂並肩的梁思成,一身黑色的西裝,平整挺拔,顯得越發神彩飛揚。
他們在梁思成的大姐梁思順和姐夫周希哲的陪同下,走到聖餐台欄桿前,這是新郎和新娘的位置。
父親去世後,林徽音一直被痛苦深深地折磨著。
梁思成為驅遣她的悲痛情緒,從學校圖書館借來了亨德里克.威廉.房龍的《古代的人》,先是請她閱讀,後又建議把它翻譯成中文,送回國內出版。
⊙梁啟超隔海安排婚禮
林徽音接納了梁思成的建議。這是一部宗教意味很濃的書。作者用回溯的手法,敘述了他童年時代隨伯父登鹿特丹古老的聖勞倫斯教堂「探險」的故事。他們一層又一層走上去,每一層都給作者有限知識增添了新的發現。
在一根火柴的指引下,他們數不清爬了多少層,終於登上了時光老人在過去年代修築起來的經驗之塔的最高處,瞥見了一個遼闊而奇妙的世界,縱覽圍繞在四周的光榮歷史,使之獲得了新的膽量,在回到日常工作中之後,將會勇氣百倍地面對遇到的各種問題。
作者還告誡讀者,在這裡,我把打開歷史之門的鑰匙交給你們。等你們回來的時候,也會明白我何以如此熱心。
當這部二十九萬餘字的書在她的纖指下涓涓譯出,交由上海開明書店出版的時候,那凝聚在心頭的愁緒,也像費城山野一年一度的秋葉,一片片開始凋零了。
一九二七年九月,林徽音結束了賓大的學業,轉入耶魯大學戲劇學院,在C.P.貝克教授的工作室,學習舞台美術半年,成為中國第一位在國外學習舞台美術的學生。同時,梁思成也完成了賓大課程,轉入哈佛大學研究生院,半年之後,他們分別獲得了學士和建築學碩士學位。
學成歸國之前,梁啟超便操勞他們的婚事了。他主張用外國最莊嚴的儀式舉行,由在加拿大任總領事的女婿周希哲和女兒梁思順幫助籌劃,婚禮在溫哥華舉行。
在此之前,北京家中先行舉辦了定婚儀式,梁啟超在致女兒思順信中,言其行文定禮極盛:「聘物我家用玉佩兩方,一紅一綠,林家初時擬用一玉印,後聞我家用雙佩,他家中也用雙印。」
梁啟超為兒子的婚事真是操碎了心,從聘禮的紅綠庚帖、大媒人選的擇定到蜜月旅行的安排,都是事必躬親,甚至買一件交聘的玉器,從選料到玉牌孔眼的大小方圓,都考慮得面面俱到。
這些繁瑣的事情,雖然讓他勞累不堪,但他心裡卻有難以掩飾的高興,他極喜歡林徽音這個被他從小看著長大的既現代又傳統味十足的女性。
蓄著一部大鬍子的牧師,早已站立在祭台上,他身穿白色的法衣,肅穆莊嚴,穿燕尾服的書記,站在他身旁。管風琴的樂音,在屋頂上繚繞,彷彿是一個來自天外的感召。
牧師跨前一步,把手伸向他們,開始闡述婚姻的目的:「你們即將經過上帝的聖言所允許,而結為夫婦,上帝必然在你心中向你說,每個靈魂對另一個靈魂,都是他神聖的聖地。人的心靈有他的安息與喜慶日,你們的婚禮與歡樂世界一般,都是曲曲戀歌。愛,作為動機與獎賞,是無處不在的,你們不要褻瀆上帝的榮耀。愛是崇高的語言,它與上帝同義。」
⊙星空多麼璀燦
梁思成把一枚鑲嵌著孔雀藍寶石的戒指,戴在林徽音左手的無名指上。他溫文爾雅地吻了林徽音。
牧師把手伸給他們:「祝福你們,幸福的人。你們的結婚記錄,將永遠載入本教堂的登記冊上,願這幸福的一天,與你們相伴終生。」
站在儐相席位上的梁思順,眼裡也激動地流出淚水。從李夫人去世以後,梁啟超便多次寫信,彌合女兒同林徽音之間的感情,梁思順也慢慢冰釋了思想上的芥蒂。
這次見到徽音,比上次又有不同,她出落得更加風姿綽約,落落大方。梁思順覺得,父親果然眼光不錯,弟弟有了這樣一個好的伴侶,這一生幸福就有望了。
他們結婚的費用,全是梁思順籌措的。在中國領事館,她和周希哲還為林徽音、梁思成張羅了幾桌豐盛的婚宴。一對新人還按照傳統的中國習俗,在官署內行了謁祖禮,這對小夫妻也歡歡喜喜給姐姐、姐夫行了三鞠躬。
參加婚禮的人們,向他們頭上揚灑著粉紅色的康乃馨花瓣。花雨繽紛,管風琴的音樂如月光從他們身後彌漫開去。
星空中,銀河的潮汐澎湃著,一片水聲燦爛,在星光的波浪中,他們不約而同地找到了屬於他們自己星座的位置。
仲春的倫敦。泰晤士河水綠如藍,兩岸的建築物塗染著生機勃發的色彩,陽光也綠意蔥發,為一個季節圍起了溫情的柵欄。
只有聖保羅大教堂不為任何季節所動,一如故我地穿一身灰色法衣,傲岸地站在泰晤士河畔,守望著歲月,它沉鬱的鐘聲,只讓浪漫的水手和虔誠的拜謁者感動。
林徽音和梁思成將從這裡開始他們的造訪之旅。林徽音是舊地重遊,絲風片雲都感到親切,而梁思成,這裡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因著這陌生,他才對這座舉世聞名的宗教建築產生了神秘和嚮往。
遵照梁啟超的安排,他們蜜月後的旅行主要是考察古建築。聖保羅大教堂是他們最先矚目的第一座聖殿。
當他們踏上第一個青石台階的時候,彷彿踏進了一闋古老的樂章。那是豎琴與古箏合奏的一支宏偉而悲愴的交響。
聖保羅大教堂是一座比較成熟的文藝復興建築。它碟狀形高大的穹窿,以及它的兩層楹廊,看上去典雅莊重,整個布局完美和諧,在這裡,中世紀的建築語言幾乎完全消失,全部造型生動地反映出文藝復興建築文化的特質。
這座教堂聞名於世,不僅僅因為它是十八世紀著名建築師克里斯托弗.侖的作品,更因為這裡埋葬著曾經打敗拿破崙的威靈頓公爵和戰功赫赫的海軍大將納爾遜的遺骨。
⊙感受建築的時代意義
在雕刻著聖保羅舊主生平的山牆下,梁思成問林徽音:「你從泰晤士河上看這座教堂,有什麼感覺?」
林徽音說:「我想起了歌德的一首詩:它像一棵崇高濃蔭廣覆的上帝之樹,騰空而起,它有成千枝幹,萬百細梢,葉片像海洋中的沙,它把上帝——它的主人——的光榮向周圍的人們訴說。直到細枝末節,都經過剪裁,一切於整體適合。看呀,這建築物堅實地屹立在大地上,卻又遨遊太空。它們雕鏤得多麼纖細呀,卻又永固不朽。」
梁思成認同這個說法:「我一眼就看出,它並非一座人世間建築,它是人與上帝對話的地方,它像一個傳教士,也會讓人聯想起《聖經》裡救世的方舟。」
倫敦是一座歷史悠久的世界文化名城,它的建築藝術卻有著許多春天的特徵,典雅華美,豐富多姿。林徽音和梁思成陶醉在建築藝術的氣氛裡。他們考察了富有東方情調的鑄鐵建築布賴頓皇家別墅;別具古典內涵的英國議會大廈,也使他們心曠神怡。
最使他們傾心的是海德公園的水晶宮。這是一座鐵架建構,全部玻璃面材的新建築,摒棄了傳統的建築形式和裝飾,展示著新材料、新技術的優勢。
他們去的那天是個晚上,水晶宮裡燈火輝煌,玲瓏剔透,人置身其間,真的就像在海底的龍宮一般,許多慕名一睹為快的參觀者,都發出了陣陣感嘆之聲。
林徽音在日記中,曾把自己的感受記下來:「從這座建築,我看到了引發起新的、時代的審美觀念最初的心理原因,這個時代裡存在著一種新的精神。新的建築,必須具有共生的美學基礎。水晶宮是一個大變革時代的標誌。」
那時候,他們都進入了一種唯神忘我的境界。
雨的羽毛紛紛揚揚地飄落在易北河上。
那羽毛,也紛紛揚揚拂弄著兩岸的橡樹和檸檬,讓它們的腰肢舒展起來,葉片明明亮亮、蕁麻、薊草的頭髮全濕透了,薔薇和百合的嘴唇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把油紙雨傘撐起一片靜謐的天空。林徽音和梁思成挽著手臂,走在石板街上。德國波茨坦的第一場春雨,為他們洗沐了一路風塵。
雨中看愛因斯坦天文台,這座流線形的建築,像一隻引頸遠眺的白天鵝,展翅欲飛。
「我覺得它好像一部復調音樂。」梁思成說:「塔樓的縱向軸線,和流線形的窗戶,如樂曲中的兩個主題,這個建築與巴哈的賦格曲真是異曲同工。」
⊙永久生命力的啟發
剛到波斯坦的時候,他們就聽當地建築界的朋友說,愛因斯坦天文台是著名建築師門德爾松表現主義代表作,是為紀念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的誕生而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