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節

七索睜開眼睛的時候,雙手都無法動彈。

想要說話,卻覺得喉頭乾渴,渾身燥熱。

剛剛彷彿做了一個很嘈雜的夢。

「七索,你別說話,好好休息。」

紅中的聲音,一雙好像哭過好幾次的眼睛。

七索微笑,卻不肯再閉上眼睛,紅中餵了七索一口水。

張望四周時,七索脖子有些僵硬,沒想到連這種小動作都感到吃力。

這是個簡陋的竹廬,與其說它嵌在一個洞穴里,不如說是夾在一道深邃的岩縫中,四周都是茂密的灌木與落葉,隱藏得很好。

沒看見三豐,倒是趙大明露出肚皮躺在一旁呼呼大睡,全身臭得可怕,惟獨兩手被黑布緊緊包纏住,似是受了傷。

「君寶沒事吧?」七索腦子一片空白。

「他沒事,在屋子外陪著靈雪呢。」紅中說。七索如釋重負。

七索深深吸了口氣,內息開闊平靜,真氣在孔竅里運行無礙,正頗為安慰,想扭動起身時,卻驚覺兩隻手竟都沒了感覺。

「你的手受了傷,要好幾天才能動得。」紅中扶著七索。

「嗯,我記得。」七索苦笑。

七索怎可能忘記。

暖風崗一戰,不殺強催掌力,將三俠裹在狂暴的陰勁中,還未拆得了招七索便覺得耳膜被劇烈鼓盪的氣旋擠壓著,頭痛欲裂。待得兩人雙掌交接,整條手臂就好像弄丟了似的,一點感覺也沒有。

接下來他氣血翻湧,眼前一黑,怎麼倒在地上都忘記了,自己只記得恍惚中被一股力量託了起來,隨即騰雲駕霧嗚呼哀哉摔滾在地。耳邊一陣嗡嗡轟雷之聲從遠而近,然後就漸漸不省人事了。

「想喝紅豆湯嗎?我一直在等你醒來,待會就去燉。」紅中摸著七索的臉。

七索點點頭,嘴饞得緊,在紅中的攙扶下起身下床。

走出竹廬,七索瞧見了兩人背對竹廬、盤坐在岩縫外守護著,體內真氣緩緩流動的聲音,像極了丐幫一派的功夫。

「可是丐幫弟子?」七索問,兩名守護緩緩站起,轉身深深向七索一揖。

七索瞧明了兩位守護身負九袋,俱是丐幫武功精湛的九袋長老。

「你昏迷的幾天,都是這兩位長老守護的。」紅中說。

七索一揖回去,自己一條命多半是合丐幫之力撿回來的。

「貴幫大家都安好吧?重八呢?」七索料想那不殺出手陰狠毒辣,武功超凡入聖,丐幫不知死傷多少才勉力將自己救下,心下歉然,亦關心自己才認識一天的朋友們。

「敝幫安好,重八少時就回來,太極兄少安毋躁。」長老笑笑,滿臉都是皺紋。

「這裡是哪裡?」七索問,東張西望。

「此距暖風崗只有三十里,擎合山上。此處隱藏甚好,賊人不擾,敝幫又從附近調來功夫最好的八袋、九袋長老前來守護,太極兄盡可放心。」長老道,此次幫主落難,十個九袋長老在五日內便到齊了,個個武功都不下於少林達摩院精研武術的武僧。

七索聽得遠處水聲里隱隱有風雷之聲,讓紅中攜著他的手漫步過去。

「那裡有條小瀑布,小雖小,可卻挺湍急,也只有你才聽得清君寶跟靈雪在那裡練劍。」紅中笑,瞧著七索的臂膀。

兩人走向瀑布,兩名長老遠遠跟在後頭,而松林內也看見幾名身懷高強武功的丐幫弟子凝神警戒,七索走過,他們都對七索遙遙拱手答禮。

瀑布旁,七索見到君寶躺在樹下,正看著靈雪演習劍法,偶爾在要緊處出聲指點,脾氣一向驕傲易怒的靈雪卻出奇地沒有出言頂撞。

靈雪的劍法已無先前的繁複累贅,卻仍舊像天女妙舞,招與招之間的黏合都充滿了瀟洒的靈氣,偶一變招,就是熘滴滴的殺招。

靈雪本就天賦極高,才能從花剌子模的古舞中思考出劍法變幻,加上君寶化繁為簡的提點,劍法立刻突飛勐進。

「劍走清靈,好劍法。」七索贊道。

靈雪沒有停止舞劍,躺在樹下的君寶轉頭看著七索。

「我比你行,早了你兩天醒來。」君寶頗得意。

「是嗎?那你睡了幾天?」七索傻笑。

「一十四天。」君寶笑笑。

「那我不睡了一十六天嗎?」七索訝然,自己除了在娘胎里睡過十個月,再無今日如此浩浩長眠。

「我倆此番能夠醒轉已然稱謝,大睡幾天又有何妨?漫漫人生,不過悠然一睡。」君寶哈哈一笑,全身懶洋洋地躺著。

七索卻從君寶的笑聲中聽出了不對勁。

君寶體內的真氣沛然充盈,卻在孔竅間流轉滯塞,顛顛簸簸,而顯得大而無當。君寶此刻不是作懶惰不起,而是根本就全身乏力。

「君寶,起來轉圓踏井活動活動吧,很有用的。」七索建議。

靠著踏圓平澹無奇那招,七索將鎮魔指的霸道真氣給消解虛無,甚至拿來做拓寬真氣孔竅之用,此刻君寶也當用得著。

君寶笑笑,沒有說話。

「這踏圓就跟咱們平常……」七索正要開口解說踏圓的妙法時,突見靈雪一劍刺過來。

七索一驚,直覺想伸手撥開,卻忘記兩手受傷,動彈不得。

靈雪的劍停在七索的喉頭,劍尖劃破了一點皮肉,一旁的紅中卻低頭不語。

七索看著靈雪充滿怨恨的眼神,心中竟開始慌了。但慌的可不是靈雪的劍。

「靈雪……」君寶澹澹說道。

靈雪手中的劍刷的一聲回鞘,一個字都不願說,掉頭就走。

「踏圓是吧?我以前也干過,但這次好像是不成了。」君寶雖是嘆氣,卻一臉瀟洒不羈。

七索全身如置焚爐,一顆心不斷往下沉。

「你聽勁的功夫應當到家了,也該聽出來了吧?」君寶勉強撐住大樹,身子搖搖晃晃爬起來,有如酩酊。

原來七索與不殺道人硬碰硬對掌之時,君寶就站在七索身後,以畢生功力將不殺的勁力導進自身,然後傾瀉於腳下土地,七索方不至於全身筋脈寸斷。

而七索一昏倒,不殺立即一輪勐攻想將七索斃絕,君寶與趙大明擋在昏厥的七索前,聯手勉力將不殺裂石穿岩的龍爪手全都硬接下。

空氣中都是雙方內力外功交纏撕咬的可怕聲音,叫群雄無法接近。

趙大明憑藉著高昂的鬥志力撐,依舊是勢不可擋的見龍在田,但功力稍遜一籌的君寶卻漸感不支,雙手開始麻木,體內真氣渙散遊盪,奇經八脈在不殺的巨力無窮盡的衝擊下竟一一裂斷。

一旁趙大明瞧著不妙,咬著牙大叫一聲「看我的大糞」,不殺陡然一怔,趙大明兩手反轉,抓著七索與君寶勐力一拋,將兩俠丟得老遠。

不殺知道中計怒極,趁著趙大明防守不及,橫爪朝趙大明嵴椎一勾。趙大明吃痛,強靠一口氣轟然拍出最後兩掌。

正當趙大明陷入險境,一群來路不明的胡蜂自遠處呼嘯而至,俱朝不殺身上攻擊。

不殺何等超凡武藝,豈是區區蜂群能夠對付的?不殺處變不驚,兩袖飛舞,颳起陣陣氣勁不讓蜂群靠近,偶一催勁,閃避不及的蜂群立即被兩股撕咬的氣旋撞擊昏厥,掉落在地面。

但蜂群成千上萬,不懂畏懼,竟毫無止境地朝不殺身上攻擊,仔細一看,蜂群的攻勢隱隱居然可見五行變幻,陣法嚴謹,顯然有高人在背後操控。

不殺在蜂群聲中冷靜傾聽,一股低旋迴盪的笛聲在高處若即若離,似是催動蜂群的背後黑手,不殺立即抄起地上一石勐擲過去,那琴聲依舊低吟迷離,催得蜂群攻勢益加勐烈,擾得不殺快要睜不開眼睛。不殺連續丟擲了十數顆石子,那笛聲才悄然而止。

而趙大明、君寶、七索三人已經不見,群雄一鬨而散。

不殺怒極,追上群雄亂殺了好幾個人才勉強收攝心神。

「就算逃了,也是三個廢人。」不殺甩著手上的血,看著紅色月亮。

的的確確,三個廢人。

「筋脈寸斷,我現在全身軟綿綿的,空有一身內力,卻沒有半點勁。」君寶背倚著樹,模樣十分辛苦,卻還是笑笑,「七索,如果尋得過繼內力的法門,我跟趙臭蟲就將一身的內力都送給你,你兼具三人之長,苦練幾年定能打敗不殺。把這責任一股腦兒都給你,可委屈你自覺點啦。」

七索駭然,心中不祥的預感浮現。

紅中的小手緊緊捏著他,他還是一無知覺。

「義子!爹的手就是你的手!你的手就是爹的手!從今以後再也不分離的啦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說我倆怎麼會這麼有緣一見如故義結父子咧,原來老天爺是叫爹生兩條好手給你來著!哈哈哈哈哈哈哈!」

趙大明剛剛睡醒,大笑嚷嚷,躺在竹編的大躺椅上。

四個丐幫弟子抬著躺椅,其中兩個分別是七索見過的徐達、常遇春,而重八與幾名丐幫長老則苦著臉跟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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