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節

月沉星澹。

暖風崗上卻很熱鬧,放眼望去都是四路趕來的江湖豪客,好事的人自動將火把綁在樹上,將一片最寬敞的平地圍了起來,直照得有如半個白晝。

「幫主,看來至少有兩千多人!」八爪章魚跳下樹稟報,他在高處看見了好幾頭闊氣的肥羊也跟著大夥湊熱鬧,手正犯癢。

「喂,多長隻眼睛瞧瞧峨眉派那兩人在哪啊。」七索看出八爪章魚的企圖。

「去吧,酒錢總是缺著呢。」趙大明揮揮手。

八爪章魚高興地領了幾個跟班熘進了人群,往錢羅漢一干人等摸去。

「哼哼,一直都沒碰著面,倒要看看你的朋友有多大本事,能當上本年度朝廷最唧歪的俠客!」趙大明與七索聯袂躍上樹,重八三人也爬將上去。

幾個長老也紛紛躍上不同樹頂,在制高點監看遠方是否有官兵人馬。

「幫主,你怎麼看這場打鬥?」重八問。

「那三豐若是跟我義子的武功相若,那群華山派的酒囊飯袋兩三下就躺平了。嘿嘿,不過華山派也不笨,既然敢來,一定是帶足了幫手。」趙大明咬著雞腿,還吃不夠。

趙大明在酒席之間,已聽七索講述不少他與君寶在少林結識的過程,少林的腐敗趙大明是聽多了不稀奇,但他對這兩個少年俠客如何在少林里求生存、自我鍛煉的部分很有感覺。但七索將方丈救了自己的橋段略過不提,免得節外生枝。

果然,華山派的人馬開進了暖風崗,浩浩蕩蕩的,共計三十六人,毫不管別人輕蔑的眼光。

「三十多把破劍擺開六座相互呼應的華山紫霞劍陣,倒也不是那麼好應付。」趙大明這麼說,那就是真不好應付的了。

七索盤算著,如果隻身赴會的君寶陷入危機,他不管江湖面子跳下去助拳,應該可保平安無事。若真不行,喊聲義父救命總行了吧。

「好像不大對頭。華山的人越來越多了。」徐達眯起眼睛,果然不錯。

十幾個虎咬門的新一輩使棍高手趨前站在華山派旁,而天山派也有十多人手持雙鉤而上,清一色都是近年來親近朝廷的門派,江湖上人人唾棄的傢伙全連成了一氣。

更讓七索作嘔的是,少林寺畢業生聯合代表會也插了柄大旗在華山派的陣地前,還獻上許多花籃跟匾額助威,匾額上寫著什麼「功在朝廷」、「少林之友」、「劍氣逼人」等漆金大字。

華山派當家做主的,便是當年毀容假冒文天祥從容就義的風大俠的二弟子尹忌,二十年前不殺破出少林改稱道人、開始肅清武林反朝廷勢力時,尹忌一馬當先出賣了自己師兄的秘密行蹤,引得不殺道人宰了華山掌門後,朝廷就立他為新當家。

從此華山派就成了朝廷的鷹爪,武林人人皆曰可殺,卻又不敢真的登門挑戰,原因並非尹忌的武功了得,而是有不殺這個大靠山。

武林中人人避談不殺,只因為談了只會覺得喪氣。

「兀那張三丰呢!難道竟不敢赴約了嗎!」尹忌站了出來,冷眼掃視群雄,聲音中氣沛然。

「說得好!那張三丰看這等陣仗,就算來了也沒種現身啊!」群眾里的錢羅漢拍手叫好,渾不知腰際間的一塊玉佩已被八爪章魚順手摸走。

群雄不論與張三丰是否結識,到底是站在與朝廷背反的立場,個個怒目瞪視華山派與助拳助威的一群人,有的年輕小夥子沉不住氣甚至直接開罵,華山派也不甘示弱回罵,形成兩邊對峙的場面。

趙大明看著七索,七索聳聳肩,表示他也不知道君寶會不會來。

「少林一直謠傳,這張三丰竟是那大俠張懸的寶貝兒子,不知是也不是?要真是,可就失之交臂了。」韓林兒與一干少林好友溷在人群中,想一探究竟。

韓林兒在少林人面甚廣,因為他受父親囑託,到天下英雄的集散地河南少林,物色英雄好漢加入蟄伏未發的紅巾軍。而韓林兒的父親,正是朝廷通緝榜上除了七索之外,賞金最多的北白蓮教的首領韓山童!

韓山童出身自白蓮教傳教世家,號稱自己乃彌勒降世,又自詡大宋徽宗第八代子孫,暗中糾結農民與難民,不日便要發動大規模的戰爭,而韓林兒肩負搜獵少林英雄的任務,卻與少林武功最高的兩名弟子失之交臂,甚至結怨,實在悔不當初。

張三丰遲遲沒有出現,兩邊人馬兀自繼續叫囂,大江南北五湖四海的粗口都出籠了,罵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沒人捲起袖子打架,這武林真是太墮落了。

「操!老子要大便!」

趙大明在樹上大聲吼著,身為一幫之主果真一言九鼎,立刻從褲襠底下摔出一條結實又巨大的糞便,毫不含煳。

粗大的大便即將摔下樹,趙大明翻手一個氣勁迴旋,猶如擒龍控鶴功將大便凌空撈起,只見糞便懸空蕩起,趙大明右掌真氣充盈,一招狂霸無匹的見龍在田隔空將巨大的糞便推向華山派頭頂,然後散落!

「操!」

「快閃!」

「臭死我也!」

華山派、虎咬門、天山派眾人一陣驚慌逃竄,但人擠人,一時無法閃避化作萬千碎泥的巨糞攻擊,個個身上沾滿趙大明的氣味,神色憤怒又狼狽。

群雄大笑,連七索也笑得差點跌下樹。

趙大明的行事風格誰人不知,只是這番大糞攻擊將約定的死斗反客為主,情勢演變成親朝廷三派對上丐幫,華山派眾人瞬間抽劍叫罵,要趙大明下樹決一死戰。

「趙大明滾下來!躲躲藏藏算什麼英雄好漢!」天山派掌門陸莫仇受此奇恥大辱,全身都在發抖,手中的銀鉤正掛著糞便的碎塊。

「臭糞蟲有種就下來領教華山紫霞劍陣!」尹忌長劍亂噼,怒不可遏。

華山派在底下已結成六個劍陣,劍光閃耀好不刺眼。

「不好意思啊義子,義父要幫你朋友打一場架啦!」趙大明喜滋滋地說,立刻便要跳下樹。

卻聽遠處傳來一道清亮的呼嘯,若鳳鳴,若箏響。

「君寶!」七索大喜,聽這呼嘯聲足見摯友的內功修為絕不下於自己。

那呼嘯自遠而近,速度風馳電掣。

嘯聲越近卻越不見霸道,直是高拔衝天,鳳舞九歌。

群雄知是大俠張三丰終於駕到,卻很訝異張三丰如此年紀,內功修為竟如此超凡入聖。

嘯聲倏然而止,三豐站在一株樹上看清了情勢,這才悄然落下。

七索俯看著摯友,這一別從君寶改成了三豐,長得更高更瘦了,五官清俊蒼白,頗有書生相公的風雅氣。

「真是那大俠張懸的兒子,錯矣!錯矣!」韓林兒徒呼負負,扼腕不已。

三豐雖然內力精深,但看起來竟是一副歷經滄桑的疲累樣,衣服上都是土屑血漬,手裡提著一包物事,顯然剛剛從另一個戰場奔波而來。

「打吧。」三豐也不啰唆。

三豐左手一撥,竟划出一道半丈寬的氣圓,示意入內即打。

尹忌冷笑,打量著風塵僕僕的三豐。

「剛剛躲到烏龜洞嗎?一身的泥屑血污,沒的髒了大爺的劍!」尹忌出言不遜,劍陣卻靠得更緊密了。

「曹州民變,韃子大軍鎮壓,摘了賊將之首花了不少時間,慢點取你的腦袋,還請閻王見諒。」三豐冷冷道,將右手物事擲向尹忌。

尹忌伸手要接,一沾手,登覺這物事速度不快,卻有一股重滯之極的內勁,心頭一驚,趕緊摔在地上。

包袱在地上打滾,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摔將出來,被割卻的首級雙目翻白,嘴巴張大,死前必定受過極大驚嚇,幾個坐在好位子觀戰的公子爺登時尖叫起來,膽小的甚至當場失禁。

「是阿魯不花將軍!」錢羅漢驚慌大喊,群雄紛紛鼓動起來,驚嘆聲不絕於耳。

這張三丰竟日刺軍使,夜趕百里來戰,簡直是英雄氣魄!

「你……你竟敢刺殺朝廷命官!豈不是……豈不是造反!」陸莫仇手中銀鉤輕抖,語氣卻充滿可怖的顫抖。

「你第一次聽聞嗎?」三豐劍眉微皺,覺得這問題簡直不三不四。

「大元朝天子腳下,豈容得你這般胡作非為!」尹忌斥道。

「想當年華山派風老前輩一身俠骨,捨身自殘為文丞相慷慨就義,叫人好生欽佩,不料後人何其窩囊,趨炎附勢,奶大便娘,我瞧在風老前輩份上饒你一命,你卻立下這無聊戰約丟人獻醜!好!我今天就將你噼入地府,瞧你有何面目見你師父!」三豐內力精純,一個字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傳入群雄的耳中。

三豐先聲奪人,百里趕路之後立即要戰,完全不將群敵放在眼底,看得群雄滿腔熱血,掌聲如雷,現在又正氣凜然搶白了尹忌一頓,更令尹忌面上無光,臉一陣青一陣白,死去的恩師臉孔彷彿自地獄爬出,直叫他一身冷汗。

這氣勢連趙大明都欣羨不已,心中開始盤算下次該怎麼把自己的出場弄得此般風光。

七索更是激動,三年不見,君寶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