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節

官道上,測字攤的破旗搖搖晃晃。

短髮少年一路啃著饅頭,測字攤老闆笑嘻嘻地跟在後頭嚷嚷。

「大叔你別跟了,我是不會起什麼狗屁諢名的,去幹些別的正經事罷。」

「嘻嘻,如果嫌諢名太庸俗,好歹也起個俠名吧,算你便宜一點。」

「起俠名?那又是勞什子東西?」

「是啊,自古每個赫赫有名的俠者鮮少使用本名,要不仇家尋上了,豈不連累家人朋友?起個俠名闖蕩江湖是很平常的事,起對了俠名,好聽、好叫、又好寫,教別人琅琅上口也不壞罷。」

「……乍聽下是有點道理。」

「大俠剛剛出手教訓那班狗官,身手煞是不凡,說不定為你起了個名還是我的榮幸。這麼吧,開張大吉,隨便給點碎銀子就是。」

「我有個朋友,名字里有個七字,我想起個跟他名字有關的俠名。」

「行,十乃圓滿之數,七加三便得完滿,你便用三為俠名之首。」

「這樣也行,那還用得著問你?認真點吧大叔。」

「我雖不懂拳法,但瞧你年輕氣盛,出拳鋒芒畢露,老夫斷定你前半生受盡旁人難以體會的委屈,是故招式雖後發先至、以慢打快,但其實你神色卻透露出天真的莫名喜悅,足見你的心早已忍耐不住,迫不及待想讓天下知曉你這柄罕世奇鋒。」

「……正是,我有一定要名揚天下的理由。」

「既是罕世奇鋒,本來應當為你起名三鋒,鋒銳的鋒,但古來剛強易折,盛名難久,其鋒自鈍,不如有鋒之音而無鋒之形,便用山峰的峰取代鋒銳的鋒吧,此峰簡形為豐,乃一柄劍貫穿破出於數字三上,乃上佳俠名。」

「實在是太複雜了,三豐便三豐罷。」

短髮少年看著北方,若有所思。

「別整天發獃,你瞧瞧我,故事之王還不就是這樣?在少林廚房裡窩上一輩子。」

子安看著全身塗滿金漆的七索獃獃地坐在大樹下喝著稀粥,忍不住出言勸道。

自君寶下山已有兩個月了。

七索一個人勐發獃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就連故事也聽不上勁,連帶弄得子安渾身不對勁。

這幾天是第一百二十七期畢業生分批闖關的日子,也是十八銅人大賺其錢的黃道吉日,少林闔寺上下都喜氣洋洋的,相關慶祝活動連日舉行。

有錢公子爺們闖破了關方丈便頒發畢業證書,證書上書有畢業生修習的種種拳法,將來憑證書便可在坊間開設私人武館,掛上少林正宗的名號。

另一方面,大雄寶殿前也舉辦畢業生成果發表會,許多人輪流上台獻藝,有的表演投稿被錄取的新少林七十二絕技,有的清唱著屬於自己的主題曲(將來行走江湖時還得帶著戲班子跟在後頭唱,才有英雄登場的風範),好不熱鬧。

更多人從山下找了許多畫師上來,草繪著自己與大師兄、方丈等人稱兄道弟的感人畫面留作紀念,大夥共享樂了一年頗有感情,紛紛留下自己的家世、住址,以及鵬程萬里珍重再見等勵志字眼,有的還相互在對方的絲絹寺服上簽名。

七索冷眼看著這一切,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頓飯吃完,他又要回到銅人陣里,把守那約莫十坪大小的猴拳第八關,忙到得一身金漆地在寺里走來走去,有時才剛卸下金漆睡覺,不多久又得重新漆上守關。

有錢公子爺們對七索譏嘲有加,改喚他作第八銅人。

但七索已無感覺,如果他不讓自己的情緒冰冷下來,怎麼撐過這十八年?恐怕會發瘋吧。

這天吃過午飯,七索先到銅人陣的入口集合分贓,做做暖身操。

「七索,喏,這是今天闖關的六個人給的破關費,一關十兩共六十兩白銀,這是你的份。別說咱兄弟虧待了你。」守第一關升龍霸的圓齊師兄說道,七索接過了賄款。

據說圓齊師兄在還沒入陣前,可是勞役寺僧里最強的角色,算起來也是江南大俠之子,但被點了死穴後人人平等,只看銀子不看人,分贓倒也公平利落。

「七索,別整天瞎苦著臉,你在你那破村子裡可曾見過這麼好賺銀子的差事嗎?就算在京城裡也謀不到這種好工作。存夠了銀兩,下山就是豪富階級了。」守第六關蛇手的圓起師兄咬著手中剛分到的白銀。

「打打假拳就有銀兩送上門來,哪有這麼好賺的是吧!」守第十六關三截棍的垢德師兄在半年前才入了關,一開始也是意志消沉,但自從他學會熘下山上妓院後,他就不覺得山上山下有什麼區別了。

「算一算,我只剩下一年半就功德圓滿啦,下山後我要開間武館專教少林棍法,這才是長久的生財之道。」守第十三關棍法的圓滅師兄說道,也不瞧瞧自己肚子上的肥肉已長到看不見肚臍眼。

大家七嘴八舌聊著,七索還是一個呆樣,大家也不以為意,新人就是那副死氣沉沉的德性,但銀子摸熟了,終究會想通的。

鍾鑼一響,十八銅人紛紛各就各位,回到自己所屬的陰暗房間。

七索等了半個時辰,才見到闖關者陸陸續續進到自己房間。

每有闖關者入內,七索就隨便跳幾下,虛招實招都不計較地亂打,就任憑闖關的大少爺們將自己擊倒,往下一關獅子吼走去,連多一刻的作假也懶。

到了晚上就寢,七索更是難以言喻地寂寞。

君寶走了,還是給自己遣走的。

沒了月下比劃,就連徒手斬柴都沒精神,挑水也沒一較上下的玩心。

渾渾噩噩,真的是渾渾噩噩。

常常,七索睡不著覺,就會去廚房找子安聊天。

子安經常點了油燈熬夜刻小說,據他說一天得刻足五百個字才睡得著。

「子安,其實你偷偷摸下少林也就是了,你又沒有被點死穴。」

「你不懂,一開始是不情願,但一個地方待久了,反而會害怕外頭的世界啊。少林市儈又荒唐,可也沒山下那樣複雜,打打殺殺的,一不留神就要低頭撿腦袋了啊,當我們搞創作的,頭沒了就什麼也沒搞頭了。」

「那你的夢呢?就故事之王那個。」

「故事之王哪,等你一十八年後下山,再將我的大作扛下山印便是。」

「不是說要增廣見聞?」

「看一時的世界不過寫出叫好一時的故事,待在永恆不變的地方才能寫出歷久不衰的小說,這道理也不懂?嘁!」

七索看著子安。他才是英雄。

無論如何都不會灰心喪志,愚昧地堅持自己的理想,為了一個愛聽故事的朋友,可以完全將前幾個月說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記得子安說,七索要是闖過銅人陣下山,他便讓君寶背著翻牆出寺,三個人一齊在外頭逍遙。他說,創作者不能死待在同一個地方,他要看看這個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子,到處遊歷,增廣見聞,取材寫作,方能成為當代故事之王。

「謝謝。」

「早點睡罷。」

七索感激子安相伴,卻依舊渾身沒勁。沒勁透頂。

直到這時,也就是第一百二十七期總畢業典禮的前一夜,七索躺在柴房上曬月亮睡覺時,事情才急轉直下。

那晚,七索身上金漆索性不卸了,反正明天是這半年守關的最後一天。

躺在屋頂上,七索慢慢吸氣,肚子越撐越大,好像要將月光給吸進肚子里似的。

這兩個月來七索雖然對噼柴、挑水、慢拳練習漸漸心不在焉,但慢拳所講究的呼吸吐納他卻沒有忘記。或者說,即使七索想忘記也難,這呼吸吐納一旦熟習了,就像鬼魅纏身,怎麼也甩脫不掉。

武功最忌有形無質,架勢再怎麼虎虎生風,若沒有真氣在體內運行催勁也是枉然,所以拳經有云:「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少林寺這好幾十年墮落,除了少數達摩院里的資深武僧外,闔寺上下都只練筋骨皮,無法進入真氣運行化育的境界。

君寶與七索沒有途徑一窺少林享譽天下的內功法門,卻在日積月累的慢拳推引中另闢蹊徑,到了最後,兩人都不再以僵勁、拙勁相逼,而是全身松透,動作圓活柔和,氣息自然竄長了起來。氣息一長,兩人精神清明,體內自然孕育真氣。

這功夫後來不止在練習慢拳時才發生,而是黏隨在呼吸上頭,是故七索連在睡夢中也有一股真氣在體內運轉,令七索即使深睡,身子對周遭萬物的變化也頗有感應。

七索睜開眼睛。

他似乎聽見夜空中有人縱躍的聲息,仔細一聽,那聲音居然往柴房而來,有時急促前進,有時停下。

「是誰?君寶嗎?」七索驚喜,少年心性的他根本沒想到君寶沒有履約,反而一個勁高興起來。

但仔細一聽,那腳步聲卻又不像,對方的呼吸也很凌亂,一共有兩個,其中一個甚至與常人無異,跟君寶綿綿悠長的呼吸聲天差地遠。

既然對方呼吸聲中透露的功力甚淺,七索也不怕是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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