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1、錦瑟五十弦(一)

九月十二日,月色迷濛。

我穿過高高的城牆,躍上低伏的房檐,遼人巡邏的士兵從我腳下經過,我躍動的影子將他們籠罩其中,有警惕的士兵抬起頭來,卻只見到一輪明月,當空照耀。

就算是他們見到了我的身影,在他們的眼中,也只會把我當作一隻掠過天際的飛鳥。

我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那座雄偉壯麗的宮室的最東邊,這裡的城牆果然如她曾經描述的那樣低矮。

我輕輕一笑,縱身越過宮牆。

記憶之中,腳下已經不止一次踩過大齊皇宮的房頂,可是每一次的感覺都是別有不同。

翻過了宮牆,我站在一處宮室的房頂上,放眼向下方望去。

深遠的九重宮闕在我的腳下延綿不絕,一重重亭台樓閣,一座座殿堂廊軒,不斷向著遠方延伸,直至在我視線的盡頭,與那層層的黑暗交織在一處,分不出彼此。

清幽的月色之下,它好像已經佇立了千萬年,而且好像還會繼續佇立千萬年。

重重的陰影之中依然勾勒出昔日的宏偉繁華,金碧輝煌。只是那些曾經填充其中的珠環翠繞,鶯歌燕舞的身影被一列列的黑色甲胄所替代。

美人的光彩卻是容易隕落的,似乎歲月的蹉跎也讓這個浮華的地方失去了它最自豪的光彩流離。

我踏過一道房檐,循著童年時候的記憶,來到那個地方。

這裡是大齊後宮之中最冷寂的一處地方,它被叫做冷宮。這裡宮殿如同沉悶的牢籠,帶著近乎死亡一樣的窒息感。此時,它寂靜地像是一個墳墓。

其實,這裡就是一個墳墓,它埋葬的是無數女子的錦繡年華。

被埋葬的不僅僅是那些居住在冷宮的失寵妃子,還有那些比起失寵的妃嬪還不如的人。

剛剛九月的風竟然就已經這樣陰冷了,也許在這個密閉狹長的宮道里,風也會走得格外的急切。

我漫不經心地向前走去。昏黃的月色在我的腳步前方遊盪,投下黯淡的影子。

漫長的宮道上兩側是斑駁褪色的宮牆,再往前是低矮陰暗的小屋子,想必居住在宮中富麗奢華的宮殿裡面的妃嬪們,做夢也無法想像到在這裡,在這個繁華奢靡、鑲金嵌玉的宮殿里,也會有這樣破敗不堪的宮室吧。

一牆之隔,那邊是繁華如夢,這邊是斷瓦殘垣。

這裡是苦役司的一部分,包括了服侍冷宮妃嬪的奴才們,運送收拾宮中污穢的內監們……住在這裡的,是整個大齊後宮之中最低級的奴才,住的自然也是最卑微的房子。

沒有人知道,這裡也是我渡過整個童年的地方。

自從七歲的時候離開了這裡,我就再也沒有回來過。雖然後來,我的武功已經讓我可以輕而易舉地翻過這邊低矮的宮牆,來去自如,卻也再也沒有回到這裡的心情了。

我的步伐在一棟低矮的房屋前面停下了腳步。這裡還是記憶之中的模樣,只是在十幾年的離別之後,變得更加破敗了一些。這個世上,除了我自己,恐怕再也沒有一個人知道,我曾經在這個破落的房間裡面渡過了整整七年的時光。

一陣風過,殘破不堪的房門「吱丫」一聲,被風力推著,搖晃著打開了,像是在歡迎著久別客人的歸來,鬼使神差地,我走了進去。

房間還是如同往昔的模樣,只是更加破敗了些許。從低矮的窗戶里透進來的光撒照在坑窪不平的地面上。裡面的傢具,只餘下一張破爛的床榻,看來已經長久沒有人居住過了,早已被陳年的污垢垃圾堆積地幾乎看不出形狀來。

我依然清晰地記得,在無數個寒冷的無法入眠的夜晚,自己在這張簡陋的床上努力地抱緊她,試圖汲取微弱的溫暖,還有那些粗糙得難以下咽的食物,每一次拿在手裡卻像是如獲至寶。

隨即,一陣「絮絮簇簇」的聲音傳了出來,打斷了我的思緒,低頭一看,是一隻瘦弱老鼠,正在探頭探腦地從牆角伸出頭來。

我會心地一笑,記得在那段日子裡,我唯一的童年樂趣就是它們了。我低伏下身子,那隻小老鼠卻被我貼近的陰影所驚嚇,驚惶失措地「吱吱」叫了兩聲,掉轉過去,一溜兒跑開了。

我輕嘆一聲,真的是一切都不同了。

畢竟已經過去整整十八年了。

我曾經是大梁最尊貴的皇子,彩珠是這樣告訴我的,在我並不漫長的童年裡面,她將這句話在我的耳邊重複了無數遍,深深地刻印在我尚未明白事理的年幼的心中。

彩珠是我母親的貼身侍女,是那個曾經以驚世的容顏讓天下人為之嚮往的絕代美人沈綠衣的心腹侍婢。在梁國破城前夕,為了保全最後的皇室血脈,宮中早早的用一個同齡的孩子將我秘密替換了下來,然後準備把我送出宮去。但是齊軍來的太快,一切的行動還沒有來得及開始就失敗了。之後齊軍入了城,進了宮。在一片混亂的局勢之中,沒有人顧得上我這個不足月的嬰兒,唯有彩珠帶著我,換上不起眼的衣著,試圖矇混著離開皇宮,卻走到半路上就落入到齊軍的手中。

之後,她不得不宣稱我是她的兒子,而她自己只是一個粗使的丫環。

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樣的方法,也許是從宮中搜出的那個被當作我替身的「皇子」打消了齊軍的疑惑,也許是粗使丫頭裝扮的她實在是太不引人注目了,反正他們是相信了她的說辭,她被當作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俘虜帶回了大齊的京城。

然後,作為戰利品之中最不起眼的那種,被充入宮中為奴,分配到這個最卑微的地方。

她一個年輕的女子是怎樣帶著我一個未足月的嬰兒隨著齊軍走過漫長的一路,具體的過程當時還不到一歲的我是無法知道的,我只知道,在我有記憶的時候,就是在這個低矮破爛的小屋子裡,在這張陳舊腐朽的床榻上。

記得童年的時候,我最漫長的時光就是坐在床上,然後仰起頭,看著對於當時的我來說無比高遠的那扇窗子,從窗口縫隙透進來的金線就是照耀我童年最明亮的光,百無聊賴的我只能夠數著那些縫隙和地面上金色圓斑的數目來打發時光。

當然,在寒冬的時候,也會有寒風毫不留情地從那些縫隙裡面灌進來,讓我苦惱不已。凍得我嘴唇發紫。那時候,我會以最大的熱切期待著彩珠回來,帶回屬於我童年的唯一一份溫暖。

彩珠在這裡負責洗刷那些比她高等的奴才的衣服,每天,她的手都會被水泡地蒼白腫脹,但是那雙手卻是我童年唯一的溫暖來源,最真切的幸福保障。

屋子裡時不時會有老鼠的身影經過,每當這些小動物的身影出現的時候,都是我童年難得的樂趣,我總是像吃到了最好吃的食物一樣的歡快。可惜它們通常不會在這裡呆地很久,因為它們找不到吃的東西,然後就會搬走。

彩珠不喜歡讓我離開這個屋子,彷彿只要我暴露在陽光之下,我隱秘的血統和身份也就會隨之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所以,幾乎每天她在清早離開的時候都會把門緊緊地鎖住,然後在入夜之後才能夠滿身疲倦地回來,同時給我帶回來第二天的食物。

當夜晚無人的時候,她也會帶著我走出這間低矮的房子,走在這空無一人的漫長的宮道上,走在滿地銀白色的月光之下。那時候,她會用夢囈般的語調說起過往,說起她在夢中都會呼喚的大梁國,說起曾經的雕欄玉砌,朱顏如花……

日子就這樣平淡的像是腳下沉滯腐舊的木床,在不知不覺之間流淌著。

當我長大到五歲的時候,我開始能夠沿著室內堆積的雜務,爬到窗子上,從腐朽的木頭縫隙里看著外面的風景。

陽光之下的宮道是和月光之下的宮道截然不同的風景。是喧囂尖銳和清冷沉寂的不同。

我看到有穿著灰白骯髒衣服的人在跑來跑去,像是地面上偶爾竄過的老鼠,也有蒼白憔悴像是稀薄的影子一樣的人從門前經過,她們有著美麗的面容,卻詭異地像是彩珠給我講的故事裡的鬼怪。我也時常能夠看見穿著綠色袍子的人,他們有著奇怪的尖尖的嗓子,讓我聽得很不舒服。

而有時候,也會有衣服更加漂亮乾淨的人過來,他們的神情上都帶著鄙夷和不屑,那眼神看起來就像是彩珠在看屋子裡的老鼠一樣。他們會用尖銳的嗓子呼喚著別人,用教訓的口吻說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話語。有時候也會將他們帶著閃亮亮的花紋的衣服袖子捲起來,然後揚手揮下……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我七歲的時候。

在我滿七歲之後,有一天,彩珠像是平常一樣,在清晨起床,把門緊緊地鎖好,然後離開去洗那些永遠也洗不完的衣服。可是就在這一天,她不知道,使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那把鎖已經壞掉了,只要輕輕地推動,房門就可以打開。

當我發現這個秘密的時候,我並沒有告訴彩珠,而是等待著我長久盼望的機會。

事後,我無數次地回憶起這一天所發生一切,然後,我問自己,如果知道這一次出去的結果,我還會那樣堅定,那樣一往無前地帶著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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