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1-2)

當然,也有高興的地方,第一是光複名城,大功一件,從此薛煥之流,再也無法搖撼他了。第二是太平軍聚積甚豐,「八酋駢誅」,財貨盡落入淮軍手中,李鴻章所得自然獨多。據說光是熔化蠟燭台和香爐的錫,就有20萬斤之多。

淮軍將領,個個滿載,亦不待言。比較文雅卻最實惠的是候補知縣而為李鴻章管軍火的丁日昌,以賤價收買了幾萬卷善本書。蘇州人文薈萃之區,幾百年未遭兵燹,舊家所藏宋元精槧,不計其數,武夫所不屑一顧的,大都落入丁日昌手中。

血債無須還而名成利就,李鴻章很快地忘懷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天一夜,精神抖擻地部署著西攻無錫,南攻嘉興。誰知樂極生悲,麻煩來了!

***

淮軍殺降的消息,由戈登帶到上海,洋人大譁,認為常勝軍中的西洋軍官,不應該再幫助野蠻的淮軍,屠殺無辜。同時對戈登頗致譏評,說他的保證毫無價值。英、美、法各國領事,因為淮軍此舉,違反了萬國公法不得殺害俘虜的規定,而且在人道上說,亦不可恕,因而集會商議,是不是應該修正態度,不助清軍,改守中立?

會議的決定是,各自呈報駐北京的公使,向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提出交涉,同時由英國提督柏郎向李鴻章提出抗議。這重公案,英國的態度最激烈,這不但因為協守上海及助戰淮軍,始終是由英國領事及駐華陸海軍提督在主持,而且此一消息傳到倫敦,已成為在野的自由黨攻擊執政的保守黨的口實,如果沒有比較滿意的處置結果,可能會引起政潮。

這些情形,李鴻章在事前已有所聞,曾經委託他的「洋員」,也是英國人的馬格里,向聲明不受節制的戈登苦勸息怒。

疏通尚無結果,柏郎帶著翻譯官到蘇州找李鴻章問罪來了。

「我國國會議員指責,大英帝國的軍隊,與如此野蠻的中國軍隊合作,對英國來說是奇恥大辱。」柏郎怒氣沖沖地說,「我是代表英國君主與英國國會來跟你講理的。」

李鴻章最怕的是總理衙門受不住外國公使的壓力,降旨責備或治罪,對於柏郎的興師問罪,雖有怯意,畢竟還不難應付,很沉著地問道:「我錯在什麼地方,要講理?」

「你不該殺害投降的太平軍,而況是用無恥的誘騙方法。」

「我有我殺降的道理。為了顧全大局,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些道理你未必懂,我亦不必跟你細說。」

「牽涉到英軍的名譽,我不能不提出抗議。」柏郎又說,「這件事非常嚴重,必須你用書面認錯,才有挽回的辦法。」

李鴻章聽翻譯官傳譯了以後,十分生氣,不過他到底是厲害腳色,聲色不動地笑笑答道:「這是中國的軍政,與外國無干。我不能為你認錯。」

「怎麼說與外國無干?戈登在這件事上有保證的責任。」

「戈登是客師,不錯。然而我要請問,他是由誰給餉,由誰節制?」

這話似乎振振有詞,然而柏郎亦非弱者,透過他所帶的翻譯官梅輝立,告訴李鴻章說:「戈登本來就已聲明,不願再受你的節制,也就不會再向你要餉,現在你亦如此說法,那很好,讓戈登自由行動好了。」

戈登從蘇州回崑山時,帶走了郜永寬的義子郜勝鑣,還有一千多從金田起事就「從龍」的「老長毛」,也投在他那裡,並有謠傳,戈登要從李鴻章手裡奪回上海附近各縣,交還太平軍。這雖是虛聲恫嚇,但狗急尚且跳牆,如果擠得人家不能下場,則弄假成真,激出常勝軍的兵變,亦非意外。

因此,李鴻章見風使舵,這樣答說:「聽柏提督的話,不是來講什麼理,而是來調停,那就好辦了,我們不妨平心靜氣談一談。」

於是李鴻章解釋他不能不殺降的原因。首先提出太平軍在南匯與常熟的守將吳建瀛、駱國忠為例,這兩人投降以後,依舊帶兵。是因為他們都肯退出城廂,接受約束,因而保他們當到副將,信用不疑。

「由此可知,我豈是喜歡殺降的人?」李鴻章說,「郜永寬他們八個人,所求太奢,盤踞在蘇州城內,儼如對敵,關係太大,不便姑息。當時如果能有別的辦法解散二十萬不聽號令的長毛,我決不出此手段。權衡利害,殺八個人而能保全幾十萬人,我想這個道理,通天下去評,也是說得過去的。」

「就算這話說得過去,可是總也該聽聽戈登的意見呀!」

「戈登當時不在蘇州。」李鴻章很有急智,硬說假話,「他回崑山了,來不及跟他商量。」

「蘇州到崑山很近,就派人找他去,也很方便。」

「柏提督也是將官,懂兵法的,怎麼說外行話?」李鴻章向梅輝立大搖其頭,「像這樣的事,貴乎當機立斷,行事迅速,那有從容籌劃的功夫?」

「無論如何,太平軍將領的投降,有戈登作證,那麼,任何變更盟約的處置,應該取得證人的同意。」柏郎的聲音提高了,「英國是文明國家,不容許英國軍官有此野蠻的行為。這件事,你的處置錯誤,應該承認。」

李鴻章不肯認錯,但亦不再深辯。照中國官場處事的慣例來說,這就是讓步。然而柏郎卻不了解,只覺得交涉毫無結果,忿忿然起身而去。臨行表示:常勝軍今後的動向,要由英國公使跟總理衙門談判決定,在目前,李鴻章無權指揮。

***

柏郎的語氣中,帶著挾制的意味。李鴻章召集幕僚會議,認為可能會有兩個麻煩:第一是常勝軍擅自行動,或者支持那一千多老長毛攻城略地,縱不能動搖整個戰局,至少也會發生牽制的作用,影響無錫、常州的克複;第二是柏郎慫恿英國公使向總理衙門提出強硬交涉,朝廷就會降旨譴責。如果發生第一個麻煩,則第二個麻煩也就更大了。

要解除這兩個麻煩,一致認為應該釜底抽薪,安撫戈登。

李鴻章接納了幕友的建議,決定犒賞常勝軍7萬銀圓。並且立即備妥公文,專差遞交江海關道黃芳,不拘任何款項,先提7萬現洋,立即送到崑山。

除此以外,李鴻章另有一番打算;特地派人將駐紮在無錫城外堰橋的劉銘傳找了來,第一句話就說:「省三,你才是我請了來幫忙的。」

這是李鴻章馭下的權術。他自覺一介書生處於赳武夫之間,如果部將合而相謀,縱非性命不保,至少亦會前程不保,所以平時不喜部將過於親密,而且多少用些離間挑撥的手段,使他們彼此猜忌,難共心腹,而又只聽自己的指揮。此時他這句話,就是指淮軍中功勞最大的程學啟而言的,意思是程學啟為曾國藩指派,隸屬淮軍,而劉銘傳方是自己物色而來的嫡系,應該格外出力。

劉銘傳外號「六麻子」,為人陰鷙沉毅,一聽李鴻章的話,便知不是無因而發;便裝做不解地問:「大人怎麼提這話?」

「為了洋人找麻煩,我搞得焦頭爛額。憑心而論,程方忠的手段雖狠了些,對我們大家都是有益的,可是我不能不調他去打嘉興。你知道為什麼?」

「無非讓他跟戈登隔得遠些,免得冤家路狹。」

「非也!省三!你如果不了解我的苦心,你就辜負我了。」

劉銘傳聽這話,自然要表示惶恐,「銘傳無地自容了!」劉銘傳說,「這一個多月,我一直在無錫這方面部署,大營的情形,我不大清楚。請大人明示。」

「程方忠克復甦州,這個功勞,說句實話,較之曾九克複安慶,有過之無不及。我不願意他來分你克複錫常之功,你總應該知道?」

「是!」劉銘感測激地說,「大人這樣子關顧銘傳,我竟忽略了,實在罪不可恕。」

「言重,言重!」李鴻章說,「我不怕洋人,只怕朝廷,朝廷亦不可怕,只怕你六麻子!」

「大人!」劉銘傳心中一驚,臉色卻很沉著,「怕六麻子何來?」

「只怕你不發狠!」李鴻章換了副低沉而純摯的聲音,握著他的手說:「什麼都是假的,打勝仗是真的!省三,只要你一發狠,把無錫拿下來,捷報到京,朝廷必有上賞,自不待言,最關緊要的是,這一來證明程方忠做對了,蘇州不拿穩了,何有無錫之捷?朝廷只要想到這一層,自然不會理會洋人說什麼!省三,方忠是替你開路,你也該把握機會才是!」

劉銘傳心想,聽話中的意思,似乎蘇州一克,無錫必克無疑;如果自己拿不下無錫,就顯得不如程學啟了!他當然也知道李鴻章是激將法,然而功名富貴到底要從軍功上來。自己倘或不受其激,變成對不起自己。這樣想著,他更為冷靜,皺起一雙濃密的眉毛,沉思了好一會問道:「大人要銘傳什麼時候克複無錫?」

「三天之內。如何?」

劉銘傳一時答應不下,躊躇著說:「三天只怕不行。」

「那麼你要幾天呢?」

劉銘傳依然不能有個確實的答覆,思前想後,加減乘除,一時算不清楚了。

「你是不是覺得兵力不夠?」

「倒不是!」劉銘傳慢吞吞地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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