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沉默了很久,也糾結了很久。
她想了很多,她覺得能造成今日的局面,她也有一份責任。可是,她應不應該對這件事負責?
水雲鳳陷入了一片沉默,就彷彿睡著了一般。她懷裡的女嬰真的已經睡著,靈兒甚至聽到了女嬰的鼾聲。
水雲鳳當然也聽到了女嬰的鼾聲。確切的說,這並不能算是一種鼾聲,而是嬰兒那獨有的鼻息聲,聲音很低微,幾乎不可聞。但是,這兩個女子卻聽得格外真切。這是不是說明,她們的心,都很靜,也很凈……
水雲鳳一直都是一個持重的女人,無論做什麼事都很有主見,也很有主意,甚至很有把握。在這世上有主見的女人有很多種,但是有主見卻又有主意的女人並不多。有主見、有主意並且有把握的女人,更是少得可憐。
水雲鳳偏偏就是這種「少得可憐」的女人當中的其中一個。所以,這樣的女人年輕的時候被無數男子追求過,一點都不令人稀奇。
令人稀奇的是,這樣的女人本不喜歡沉默。事實上,水雲鳳並不是個喜歡沉默的女人。但在短短十餘載的時光里,她徹底變了……變得已經適應了沉默,如果沒有沉默,她可能會選擇死。
水雲鳳的心裡有很多話,真的想和靈兒說。因為,在她的心裡,靈兒還是她的一個女兒。事實上,水雲鳳心中亮的和鏡子一樣。她知道,以她現在這種「多重而又複雜」的身份,能博得靈兒的同情,已經很不錯了。
面對現實,她還能奢求什麼?
她沉默著,她在等,在等靈兒開口。她發現她還是那麼喜歡和靈兒說話,就似和自己的女兒說話一樣,感覺有些不同意味的親切。隨便說什麼都好,不說話反而徒增傷感。
靈兒終於開口了,淡淡道:「你……想過替我皇伯父報仇嗎?」
靈兒糾結了很久,覺得這個問題並不該問。問了,只能令人傷心。但她還是問了出來,因為憋在心裡,只怕會更難受。
水雲鳳聽到這個問題後,怔了怔,彷彿想到了什麼。隨即苦笑著自言自語道:「怎麼問的和他一樣?」
靈兒道:「你說什麼?」
水雲鳳道:「沒什麼……如果我說:想過。你們會信么?」
「我……」靈兒聽到這樣的回答,怔了怔,垂下了眼帘。
水雲鳳並不怪任何人,道:「我就知道你們不會信。事實上,你看我現在的樣子,能給誰報仇?這個仇,又當如何來報?為了英旭的父親而去殺死這小傢伙的父親?還是要我自殺,去給你的皇伯父陪葬?靈兒,你來告訴我怎麼做?」
靈兒聞言後怔住,道:「當初你就不該嫁他。」
水雲鳳凄然一笑,道:「你可知道英旭的靈脈已經被封死,再也無法練功?」
「什麼?」靈兒一驚,道:「是誰幹的?難道也是他?」
水雲鳳並不回答靈兒的問話,而道:「你可知道英旭為何還能活到現在?」
靈兒聞言後,沉默。
靈兒想了一會兒,才道:「英旭已經被封了靈脈,自然對任何人都構不成威脅,所以,他才會活下來。」
水雲鳳搖了搖頭,道:「那是因為我還活著。」
靈兒聞言,沉默。
水雲鳳道:「原因很簡單,英旭的父親已死,英旭也不是一個不經事的小頑童,怎會不為其父報仇雪恨?就算他不思父仇,水沈難道不會多疑?以水沈這樣的修為,就算我們母子逃到天涯海角,可能躲得過?
再說了,那時候英旭還是那麼小,我能眼睜睜看著他死掉?
我就算再狠心,我能抱著英旭去和水沈拚命?
其實在我的心裡,丈夫和孩子一個也不能死。倘若非死一個的話,我希望死的那個人是我。事實上,你看看我能做什麼?
倘若我真的死了,我敢肯定,英旭一定看不到明天的太陽,這就是事實。而這個事實,誰能理解,誰能接受?」
靈兒聞言,淚落。靈兒有悔,這個問題本不該問的。
水雲鳳道:「我活著,其實是為了我的孩子,他們還小,我並不希望他們這麼快就死掉。只要有我在,我就要他們好好的活著,因為,他們就是我的命!他們若不在了,你說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靈兒問道:「英旭如果要報仇呢?」
「報仇?」水雲鳳聽到這兩個字,渾身就像觸電一般,猛一抽搐。失神道:「我不會讓他報仇的,除非他答應我照顧好他的妹妹!」
靈兒聞言,道:「他不打算照顧妹妹?」
水雲鳳臉上抽搐道:「他簡直對這個孩子恨之入骨,所以每天我都要抱著她,否則她就會死!」
靈兒聽罷,心中一酸,道:「如此說來,他其實是在恨你。」
「沒辦法……」水雲鳳苦笑道:「該死的人其實是我,否則又怎會變成今天這樣的局面?」
靈兒聞言,心中又是一酸,道:「別說了……」
水雲鳳道:「你還是打算要為你的皇伯父報仇?」
靈兒沉默,沒有肯定,沒有否定……
水雲鳳卻回眸直直望著靈兒道:「這個仇你能不能不報?」
靈兒道:「給我一個理由。」
水雲鳳誠然道:「我們母子已經經歷了一場孤苦無依的磨難,我不想再次承受這樣的打擊。我想你也看得出,我幾乎已快瘋掉!我女兒還是這麼小,就算看在她的面子上……」
靈兒揮揮手打斷了水雲鳳的話,含著淚光哽咽道:「別再說了……別再說了……」
水雲鳳的眼角依舊含著淚花,但臉上卻露出了罕有的笑容,道:「你同意了?」
靈兒沒有回答。
靈兒長長嘆了一口氣,其實她已不知這個問題如何回答。
為死去的人報仇?還是讓活著的人因仇而死,接著製造新的仇恨?
水雲鳳生怕靈兒報仇,便道:「其實,你也並不必非要報仇的。」
「為何?」靈兒道。
「他並不是你親伯父,你又何必……」水雲鳳故意沒有往下說。
靈兒卻道:「可在我心裡,他就是我的伯父,和親不親有何分別?」
水雲鳳聽到這樣的話,心忽然冷了。她知道,說什麼也已無用,於是,她再度陷入了沉默。
靈兒沉默了很久,才道:「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英旭和這個小妹妹的。」
水雲鳳的臉上立馬露出了苦色,道:「這件事,你真的非做不可?」
靈兒道:「不做我會後悔。」
水雲鳳反問道:「做了就不會後悔?」
靈兒道:「我不知道……」
水雲鳳道:「你又何必去做?何必非要將仇恨的種子埋在一個襁褓嬰兒的心裡?更何況,我……你以為我不為你擔心?」
聽到水雲鳳這樣的話後,靈兒的心裡變得愈發糾結了。
看到靈兒的沉默,水雲鳳道:「你……你走吧。其實你該像鳥兒一樣自由自在地生活,又何必陷入這樣的痛苦中?這難道也是你非要選擇的生活?你沒來的十餘載,我們都是這樣度過的。我們也已習慣了這種生活的方式,你又何必來打破我們的這種生活?
你有沒有想過,因為你的一個復仇抉擇,可能直接導致我們母子不和,夫妻不睦。甚至,他們都將與我反目成仇。」
靈兒道:「你在考慮你自己?」
水雲鳳道:「我不得不考慮我自己。因為仇恨的力量,會驅使他們將仇恨的憤怒指向我,到時候,我就是第一個要死的人!然後,英旭和水沈他們兩個之間肯定有一個也會死去,然後……我完全可以想像,這個家將徹底破裂……」水雲鳳說完,已然泣不成聲。
靈兒這才意識到,女人和女孩的區別實在太大。女人總能想得很深,女孩卻想得太過天真。靈兒不得不承認,她只是個女孩,她還太過天真。她以為復仇就能成就大義,事實上,真正的大義又是什麼?
「靈兒,去找屬於你的幸福吧,好嗎?」水雲鳳道:「其實,我真的希望你能更幸福,又何必摻進這樣的事來?你從小受的苦,我都記得,如今你已成人,出落得又是如此迷人,何必趟這渾水?」
「可我已經把話放了出去。」靈兒道。
「靈兒!」水雲鳳深深道:「能有什麼事比你自己的幸福還重要?」
「可我不能帶著愧疚苟活一生,那樣我是不會快樂的。」靈兒道。
水雲鳳道:「我看出來了,你們都是各想各的,並沒有人把我的話真正的放在心上。我想我日後還是不說話更好。現在我話已說完,是不是可以放我走了?」
水雲鳳說這話的時候很凄慘,就彷彿她已經知道了自己其實是個沒有用的人,活著和死了對她而言,再也沒什麼意義。她活著,只為了看著子女好好活著,僅此而已。
靈兒道:「你走之前,能告訴我這是什麼?」
水雲鳳回過頭來,靈兒已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