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快意人生 第十六章 城市森林(2)

要說上海這地方,其實真沒什麼可逛的,不過是一個百貨公司連著一個百貨公司,陸臻和夏明朗倆大男人,還穿著一身軍裝常服,逛商場這麼無聊的事,那真的是斷他們頭也不會肯去做的。

倒是陸臻眼巴巴地拉著夏明朗去了一趟上博,隆重地推出了他的心頭寶:盤子。

夏明朗是沒什麼藝術鑒賞力的人,陸臻說:啊啊啊,這是我最喜歡的盤子,夏隊長裝模作樣地看看,嚴肅地點頭:嗯,很漂亮。其實在他心裡,他著實覺得那隻乾隆御制掐絲琺琅彩雙耳瓶要長得好看多了,只是那些話他放在心裡想想就算了,他才懶得和陸臻就年代、畫工、瓷工、藝術的、歷史的、民族的、世界的角度去討論啥虛無飄渺的話題呢。

唉,有時候想想吧,娶個高學歷的老婆就是這麼點不好,真的,繞死你,夏明朗當然聰明地選擇了沉默。

這就是夏隊長另一個優點,不當多話的時候絕對不多話。

從上博出來之後他們又在南京路上走了一下,在萬國建築徘徊過,隔江眺望東方明珠,陸臻看看時間差不多,便拉了夏明朗打道回府。

只是陸臻實在離家太久,千算萬算沒算到此刻正是晚高峰時段,偏偏又趕上大年初二這好日子,地面上就已經摩肩接踵人擠人,再下地鐵站一看,黑鴉鴉的一片人頭。

夏明朗從沒見過這陣勢,頓時驚嘆道:「咱中國果然人多啊!」

陸臻許久沒做這人海中衝殺的事,心裡也有點發怵,關照道:「跟著我哦,可別走丟了!」

當我小孩子啊?夏明朗失笑。

可是,說著不要走散,到後來,還是走散了。

人民廣場的地鐵站年前徹底地大改造過,陸臻完全不熟,可偏偏仗著自己是本地人,託大不肯去看地圖,三轉兩轉的就沒了方向,尤其撞上這種高峰時段,人擠得是一個貼一個,難走之極。

陸臻伸長了脖子四下看,總算是讓他找到了自動售票機,頓時心裡一陣欣喜,奮力擠了過去排隊,等他兩張車票到手,再回頭時卻只見行人如織,四面八方全是擠死了的人牆,哪裡還有夏明朗的影子。

轉瞬間,他馬上想到:

1.夏明朗沒有帶手機。

2.夏明朗不知道他家的地址。

這可怎麼辦?陸臻頓時覺得心裡一悸,有點心慌了起來。

地鐵站里本來就人多,偏偏陸臻剛好愣在了地鐵的閘機處,被洶湧的人流撞來撞去,身邊的人都用不滿的眼神看他。

這麼大的地方,這麼多人,要怎麼找?陸臻束手無策。

這……這事……簡直有點荒唐。

他們兩個,什麼複雜的地形沒有闖過,什麼槍林彈雨都過來了,竟會在這裡……

陸臻漫無目的地被人流帶著走,無意識地東張西望,但心裡幾乎已經不抱什麼指望了,但願那個手眼通天的爛人能夠找到辦法聯絡基地,弄到他家裡的地址。

陰溝裡翻船了!陸臻苦笑,垂頭喪氣地往回走,無論如何,先去家裡等著吧!

陸臻太專註於心事便沒意識到自己走逆了方向,一時間,千百人來,他一人去,在人縫中擠來擠去,越擠越覺得心裡有點發空,就像是在那些夜裡,從夏明朗的寢室里離開,行走在寂靜的走廊里,那種喜悅與空茫交錯的感覺。

夏明朗問過他後不後悔,其實沒必要,他從來不後悔,他已經很滿足,他只是偶爾會覺得害怕。

患得!患失!

超脫這種天分不是什麼人都會擁有的,陸臻能在大部分時候保持心態平和,但,他仍然還是個普通人。

心裡,總是有一個地方,在隱隱地忐忑著,害怕失去,在人群中失散,驀然回首時已無蹤影,連最後一面都沒有機會見到。

陸臻忽然覺得孤寂,在這最繁華都市的最熙攘地帶,眼睛被各種顏色充滿,耳朵里迴響著成千上萬人的喧囂,心裡空成一片雪白。

這裡,是他的家鄉!

可是似乎他已經不屬於這裡了!

陸臻站在人流的中央,茫然四顧,視線從行人模糊不明的面孔和頭頂色彩鮮明的告示牌上掠過,忽然間一顫,凝在遠處一隻手臂上!那隻手臂伸得筆直,是最深沉而濃烈的綠,在一片顏色曖昧的背景中如此的突出,正做著一個最簡單而熟悉的手勢:報告你的方位!

陸臻頓時笑起來,伸手,努力伸到最高:我在這裡!

遠處的手掌翻轉了一下,換了另一個指令:向我靠攏。

陸臻在人群中穿梭,幾乎拿出衝鋒的勁頭,搞得身後一串的抱怨聲。偶爾被人流沖移了方向,一抬頭,那隻手仍然穩定地宣告著他的存在。

夏明朗終於從人群中看到陸臻的臉,便誇張地揉著臂膀抱怨道:「你小子什麼眼神啊,到現在才看到我!」

陸臻也不反駁,只是不停地笑,喜悅滿溢。

「你傻笑什麼啊?」夏明朗詫異!

陸臻搖頭不語。

「什麼事這麼開心?」夏明朗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正想追根究底,卻已經被人一手拽了胳膊拉著走:「走,跟我回家!」

站台上都站滿了人,車廂里自然只有更擠,夏明朗和陸臻兩個憑著特種兵的身手,順利地殺入罐頭裡做了兩條沙丁魚。陸臻經驗豐富抓到了一邊扶手,就有點擔心夏明朗:「你小心點,站穩了!」

夏明朗簡直絕倒:「就這種地方,你還擔心我會摔到?」

他雖然不是機步連出身,可是車載步兵的功課在特種兵受訓的時候可沒少做。夏明朗心忖,以後得限制陸臻的探親假了,上海這地方水土太邪門了,怎麼才來了沒兩天就娘們成這樣了。

被他這麼一問,陸臻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可就在此時,到站了,車廂里一陣搖晃,夏明朗當然可以站穩,但擋不住別人不穩,更何況下面連個放腳的空間都沒有,重心控制不好,四面八方的壓力一起過來,饒是夏明朗為了面子硬扛,還是被撞得晃了晃。陸臻一挑眉毛,笑得很是缺德。

靠!夏明朗心裡罵一句,索性順勢一撲,撞在陸臻身上。

這車廂里兵荒馬亂的,你壓我身上我撞你胸口的事多了去了,自然也沒人會注意,只是夏明朗剛好往前倒了一下,背後空出一點間隙,一個剛上車的人見縫插針,硬塞了進去,這下子夏明朗身體傾斜,重心全在陸臻肩上,只能一手撐住車頂勉強平衡。

「我說,這位同志!讓點地方出來給我放腳成嗎?」夏大人艱難回頭,卻只看到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女生在那兒站著。

那小女生抬頭看他一眼,很是艱辛地往後擠了擠,苦著臉道:「我儘力了,等到站下了點人再說吧!」

夏明朗不好和小孩子計較,只能隨她去了,倒是陸臻努力往後靠了靠,至少讓他能自己站直了身體。

有時候越是擁擠的地方,越是獨絕。

此時此刻他們因為情勢所迫,面對面站著,胸口緊貼,略一偏頭,呼吸便噴到了對方的耳朵上,忽然覺得好像身邊那麼多的人,都遠去了,成了模糊的背景。

「陸臻!」夏明朗在陸臻耳邊小聲說著話。

「嗯!」陸臻感覺到自己的耳朵一點一點地麻起來,眼角的餘光,看到夏明朗的側臉,黑亮亮的眼睛與厚實的嘴唇。

「我聽到你心跳了!」

「嗯!」陸臻看著夏明朗後頸處短短的髮根,還有深麥色的皮膚。

「小同志在想什麼呢?心跳不穩啊!」

「嗯!」陸臻稍微偏了下頭,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道:「你信不信,我在這裡親你一下。」

呃?夏明朗一愣!

到站了,車廂中的人們又是一陣搖晃,夏明朗只覺得脖子上微微一涼,某一種溫柔的輕觸,一觸而收,那塊皮膚便不可抑制地癢了起來。

車門打開,終於又下了點人,車廂里鬆動了一些,在夏明朗幾乎有點凝定的目光中,陸臻若無其事地退開半步。

陸臻領著夏明朗坐地鐵到離家最近的站頭,出站已經沒幾步路,作為兩個步兵,用腳丈量一下土地也是很應該的行為。

「對了!」陸臻忽然想起了一件大事:「記住剛才那個地鐵站了嗎?還有等下把我家的地址記下來,將來要是再走散了,你自己先回家。」

夏明朗頭一歪:「你家地址我知道啊。」

「呃?」

「不是吧,你忘了今天早上是誰先開車出來的啊?」

陸臻恍悟,回想起自己方才在地鐵站里的舉動,頓時覺得特別沒面子。

「怎麼了?」

陸臻臉上微紅,當然死也不會把剛剛心裡想的事對夏明朗坦白一番,眼神閃爍一番,馬上另開一個話題,顧左右而言他去了。

至於陸家二老,其實都是很好哄的,對著陸媽媽就是要誇她漂亮有氣質,而對著陸爸爸,則是另一番台詞:要身體力行地誇他做的飯好吃。

陸臻一邊按著門鈴,再一次囑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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