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鷹六的春天

鷹六最近十分忙。

一來狐七新嫁給鬼八,小夫妻倆成天不是遊山玩水就是遊手好閒,過他們倆的甜蜜小日子,什麼事都入不了他們的眼,根本想不到幫忙收拾書局。

二來老闆和蘇尋秀兩人動不動玩失蹤,以前蘇尋秀還會幫忙整理庫房,打理那些古董寶貝,現在庫房只怕灰也積了幾寸,他卻再也不瞧一眼。到現在為止,鷹六也不知道他們倆到底失蹤去什麼地方,常常好幾天都不回來,自然更不會打理書局。

三來安心有了身孕,眼看臨盆,貓三好像得了焦躁症似的,成天嘮叨他的兒子,看上去比安心還恐懼,根本不能指望他來做事,他不幫倒忙就很不錯了。前幾天鷹六實在騰不出手,讓他做了一次晚飯,結果飯是生的,菜是甜的,吃得狐七差點沒哭出來。

四來,書局裡的閑人有兩個,外加閑貓黛黛一隻。但大的如魏重天,成天只知道見人就問好,抱拳敘舊,小的如小丫頭,成天睡眼朦朧,追著貓三叫爹爹,能指望他們做事么?

好在鷹六被操勞慣了,比最忠實的狗還忠心,認準一個主人就誓死追隨,臟活苦活幹起來熱火朝天,眉頭都不皺一下,久而久之,大家都習慣了,很卑鄙地把活全交給他做。

沒辦法,誰讓他是書局裡唯一的「獨人」呢?

獨人這詞還是狐七創造出來的,書局裡都是成雙成對的情人,只有鷹六成天冷冷淡淡孤孤單單,所以叫他獨人,充滿了同情意味的外號。

自從六年前跟著老闆離開南崎,來到北陀太玄山腳下,大家的生活都還安樂。原本九千書局裡的寶貝都帶了過來,變賣一些還是能賺許多錢的。老闆雄心壯志不改,力排眾議,硬是在這個鳥不拉屎的荒郊野外蓋了一座新書局,還是叫九千書局,甚至連書局裡的構造都和以前那個一模一樣。

雖然鷹六覺得沒什麼意思,書局從來也沒拉到過生意,做的根本是賠本生意,但到底九千書局有許多溫暖歡樂的回憶,誰也捨不得忘記,如今雖然離開家鄉,但親人都在身邊,加上書局還是建成以前的樣子,日子平穩安泰,真有一種大家庭的味道。

而現在,鷹六正充分享受著大家庭的「溫暖」。

早上狐七心不在焉地丟過來幾件臟衣服,可憐兮兮地說自己沒空洗,讓鷹六幫忙,他沒有猶豫,點頭答應下來。

於是提水,使勁洗衣服,洗到一半,老闆和蘇尋秀終於回來了,沒說兩句話,劈頭蓋臉就丟下兩袋臟衣服,老闆臉不紅心不跳,拍著鷹六的肩膀嘆道:「哎呀,辛苦你了鷹六。這兩天沒回來,書局被你打理的井井有條啊!來,這裡兩袋衣服,有空洗洗,咱們都要做乾淨的人,是不?」

鷹六猶豫了一下,想把自己馬上要去買菜的計畫告訴她,花九千卻早跑得不見人影了,蘇尋秀見勢不好,趕緊推說頭疼腦熱,臉色蒼白地回屋休息。

鷹六隻好再提水,使勁再使勁,爭取正午之前把堆積的衣服洗完。

好容易洗完了一半,貓三神經兮兮地跑過來,手裡抓了幾十塊料子,非要他說說哪塊料子好看,要給他兒子做衣服。

鷹六和貓三的感情向來不錯,朋友相問,哪裡有不認真回答的道理,當下陪他研究了大半個時辰,終於選定一塊暗金繡花的料子。

「這塊不錯。」鷹六抽出料子,貓三急忙點頭:「是吧是吧!我也一直覺得這塊不錯!誒,你看看這個!上面的萬字花紋很細緻吧?這也不錯!……那塊也很好!對不對?不知道我兒子皮膚是黑還是白,還是這塊藏青的好了,神氣!……不對不對!藏青太老氣了……還是這塊好!」

他又羅唆了大半個時辰,終於自說自話選定一塊紅色料子,轉身喜滋滋地跑了。鷹六茫然地看著照到中庭的太陽,終於確定自己浪費了一個上午。

等他拚命再拚命,把所有衣服洗完的時候,正午早過了,小丫頭纏住他說肚子餓了,鷹六隻好一邊背著哇哇大叫的小丫頭,一邊努力晾衣服。

轉身走到拐角,好不容易把小丫頭勸走,魏重天滿臉驚喜地從前面走了過來,拉住他的手一頓猛說,從久仰久仰,到不忍離別,鷹六悶頭聽了又一個時辰。

等鷹六終於挎上籃子,出門買菜的時候,日頭已經西落了。夕陽把他的影子拉的好長,斜斜鋪在小石子路上,看起來更加形單影隻。

前面幾里路有一個小鎮子,經常有農人挑了新鮮的蔬菜瓜果肉類來賣,但今天他去的太遲,農人們早散了,只留下小貓三兩隻,筐子里也只有幾片發黃的菜葉。

鷹六怔怔站在那裡,絞盡腦汁想今天晚上到底該吃什麼,忽聽斜前方有人大叫:「快走啊!王員外又派人來收租啦!」

跟著便是一通乒乒乓乓,農人們挑著擔子就跑,呼啦一下撤個精光,鷹六手裡拿著一塊小牛肉,還沒付錢,早被屠夫搶回來,掉臉就跑。

今天的晚飯……鷹六茫然站在原地,突然發覺一個殘酷的事實,今天晚上很可能大家都要餓肚子了。

他怔了好久,正要頹然轉身回去,後面突然傳來一個少女驚叫的聲音,然後她急急叫了起來:「我……我前天已經交過租了!真的!」

鷹六回頭,就見十幾個穿著黃衣服的男子,凶神惡煞地圍住一個嬌小的少女,看起來她好像是沒來的及跑走,擔子只挑了一半在肩膀上。對面那伙人笑道:「前天是前天的租錢!今天是今天的租錢!可不一樣!你當咱們不會算帳吶?快!給錢!否則以後別想在這裡做生意!」

說罷,其中一人抬腳一踢,將那少女肩上的膽子踹飛,她又是輕輕一叫,筐子里的白蘿蔔滾了一地,還有幾把野花。

「上次交的時候是說一年的租錢啊,王員外是鎮子上的大富人……為什麼要做這些事……?」那少女小聲地說著,明明恐懼得聲音都在抖,卻依然堅持著說完。

鷹六聽那些人嚷嚷著什麼好大膽,什麼王員外,心下好生不耐煩,再見他們是要對這個女孩子動手的樣子,乾脆上去一把提起一個最高壯的家丁,輕輕一下就丟飛出去,那人哪裡禁得起他這樣一摔,一頭撞在牆上,哼也不哼一聲就暈死過去。

眾人乍見鷹六的身手,都唬得不敢作聲,眼怔怔看著他彎腰,把白蘿蔔一顆顆放回筐子里。那少女倒也機靈,東西一裝完,一把抓住鷹六的手,轉身就跑。

鷹六莫明其妙被人拉著跑了一段,一直跑到一截山路前,那少女似乎是確定沒人追上來,這才氣喘吁吁地回頭,笑吟吟地看著他,由於拚命奔跑,她臉上紅撲撲地。

「真是多謝您啦。」她柔聲說著,聲音清脆柔軟,帶著農家姑娘特有的爽朗。

鷹六搖了搖頭,淡道:「沒什麼。我走了。」

說著他轉身就走,那少女見他手上提著一個空空的籃子,顯然是沒買成菜,不由追上去急道:「如果不介意,您可以去我家,家裡還有一些新鮮菜,我便宜些賣給您。我家就在坡子上面,可不遠。」

她抓住鷹六的籃子,很是熱心。鷹六猶豫了一下,抬頭看看日色,終於還是點點頭,轉身跟她上坡子。

少女笑顏若花,乾脆接過他的籃子,挎在胳膊上,剛才她的擔子被人踢斷,故此裝菜的筐子是被鷹六提在手上的。她走兩步,忽然笑道:「我這可不是第一次看見您啦。您每天都來鎮子上買菜,今天遲了,所以好的都被人揀走了。我本來是想給您留點的,不過見您沒來,我以為您今天不買菜呢。」

她說話不是很快,但十分歡快,一個字一個字很清楚。鷹六不由多看了她兩眼,她看上大約有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洗的發白的灰色布衣,烏黑油亮的頭髮隨意挽個髻,上麵包著淺紫色的防沙方巾,臉龐嬌小,下巴圓潤,膚色潔白,容色不算上等,但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笑起來便彎成月牙兒,倒別有一番甜凈巧媚,是個典型的北陀農家少女。

見鷹六打量自己,她不羞不惱,大方地笑道:「我叫翠翠,您呢?」

「鷹六。」又是冷淡的兩個字。

翠翠絲毫不生氣,路上只是和他說些耕種收割,神態自然。

沒說一會,就見前面坡子上出現一個小小的村莊,零落地排列著十幾棟木屋。暮色四合,炊煙裊裊,十分寧靜祥和。

「到啦!」翠翠快步走到一棟有些破爛的木屋前,輕輕拉開門前柵欄。門上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鷹六跟她走進屋子,就見裡面土牆泥地,雖然簡陋,但收拾得十分乾淨,足見主人的細心。屋子中間一道牆,上面開個洞,半掛著布帘子,隱約可見裡面的竹床竹椅。

鷹六見她生活如此清貧,卻全無半點愁態,心中不由有點佩服。

翠翠請他坐在外廳的竹椅子上,自己到裡屋端茶。外廳布置簡陋自然不必說,只是牆角的柜子上放了一個歪七扭八的陶罐子,裡面居然插著一把嬌嫩野花,可見主人必然經常採花放進去,為這清貧的屋子增添一種生氣。

只是有點不對,鷹六很快就發現不對勁的地方到底是什麼。

翠翠端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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