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大歡喜(終)

安心本來還想和花九千多說一會,但見來人是蘇尋秀,便悄悄走開了。她雖然眼盲,感覺卻比常人要敏銳許多,從一次見面就知道,花九千和他之間有一種暗潮湧動。雖然他們從來不說,但互相心裡一定是明白什麼的。

花九千隨手用抹布把桌子上的茶葉渣滓擦掉,然後對呆站在門口的蘇尋秀招招手,笑道:「站那裡做什麼,秀秀?進來吧,庫房收拾的如何了?又挖出什麼寶貝?」

由於書局太亂,寶貝垃圾都堆在一起,蘇尋秀終於看不下去,嚷嚷著要把寶貝整理好放在庫房。貓三鷹六懶得理他,基本上,他們都已經把他當作自己人了,所以隨他折騰書局。這兩天他已經整出許多值錢的古董,每天對著那些寶貝,倒也其樂無窮。

見花九千若無其事地喚他,蘇尋秀嘴唇動了動,點點頭,倒也毫不猶豫走了進來,把手裡那些寶貝古董一股腦丟在桌子上,嘩啦一下。花九千有些奇怪地看著他在裡面挑挑揀揀,擺弄了半天,終於從最底下抽出一幅發黃的捲軸,小心翼翼地打開。

「東良狂人的真跡,他生平最喜歡畫美人,最厭惡畫山水。但我卻始終覺得,他的山水畫比美人要好看得多。」蘇尋秀輕輕撫摸著毛糙的畫紙,沒頭沒腦冒出這麼一句話。

這是東良狂人畫的一幅山水圖,他生平只畫過三幅山水,皆是雲遊四海的時候,見景觸情,興筆畫成。花九千湊上去打量一番,點頭道:「嗯,他的字畫可謂一絕。這幅畫是他在北陀太玄山,登上白首峰的時候畫成的。下面還有他的題字呢。」

但見滿紙蒼翠雄偉,雲海縹緲,雲海深處似乎還隱約有奇峰凸現,真真假假,如夢如幻。只看著他的畫,便如同自己已經登上了阧峭的白首峰,滿目深黃淺碧,天地浩然,朗朗乾坤,心曠神怡之極。下面兩行狂草,是他的題詩,然而已經模糊不清,看不真切,甚是可惜。

蘇尋秀「嗯」了一聲,低聲道:「看風景和住在裡面是不同的感覺。我很早很早以前,就一直想老了以後一定要找個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和我的幾十個老婆過神仙生活。她們給我做飯做衣,我可以上山砍柴獵虎殺熊,決不讓她們冷著餓著。每天晚上她們就猜拳,選兩個人來陪我,替我捶腿捏腰,燒好洗腳水。然後會問我第二天想吃什麼,我會回答,我喜歡吃你們。」

花九千聽得一頭霧水,又是幾十個老婆,又是燒洗腳水的,他的夢想還真不小!不過儘管這樣,她還是很給面子地「哦」了一聲,撐著下巴等他繼續說自己偉大的夢想。

蘇尋秀卻停了一會,似乎在想什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過了一會,他又道:「我會很寵其中一兩個,然後她們就開始天天爭風吃醋,鬧翻了天。女人就是這樣麻煩。」

花九千揮揮手,打斷他的話,嘆道:「秀秀,你到底想說什麼?和我抱怨女人都不是好東西?」

蘇尋秀沒理她,繼續說下去:「所以,老婆絕對不能多,其實一個就很好。我對她一人專心,她也只對我好。我會帶著她住在湖邊,冬天湖水結冰的時候,一起坐在冰上釣魚。晚上就吃魚湯,她會怪我只吃魚肚子,而且魚刺吐得滿地都是。她會罵我懶,會為一點小事跳腳。可是,她卻是全天下最愛我的女人。」

花九千沒說話,只是輕輕取了一個杯子,重新倒一杯茶。茶水在抖,不甚平穩,灑一點在桌子上。她努力捏緊杯子,讓手指不要抖得那樣厲害,然後一口喝乾微涼的茶水,連茶葉都嚼下去,她卻似乎毫無知覺。

蘇尋秀還在說:「這是我最想過的日子,雖然我現在還沒老,還想著娶一堆老婆。但,哪怕只有兩年,一年,一天……能實現這個夢想,我都會毫不猶豫,實現這個夢想。」

花九千怔怔地望著桌面,不知想什麼想得出神,忽然,她動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來,輕笑道:「真是一個好夢想,聽起來很幸福。」

蘇尋秀慢慢捲起畫軸,隨手丟在桌子上,然後挑眉問她,很有點不耐煩地:「如何?想好了嗎?」

花九千失笑,故意逗他:「可我捨不得許多小美人,也捨不得那些滾燙的洗腳水。」

蘇尋秀臉皮子紅也不紅,從鼻孔里哼出來一口氣:「什麼美人比得上小爺我?你這個沒眼光的女人!」

花九千笑得差點又把杯子打翻,蘇尋秀把手伸到她面前,用眼神示意她趕快識相點。花九千終於把手放上去,緊緊握住,低聲道:「那就多指教了,蘇大爺。」

蘇尋秀哼哼兩聲,輕輕一拉,把這個魔女先降伏再說。把她輕輕抱在懷裡,就好像抱住了一切美好的閃爍的東西,她曾經下的那些圈套符咒,全部消失。她被自己伏住,又或許是自己被她伏住。但,那已經不重要了。他懵懂了好久好久,此刻終於艱難地摸索到一點點幸福的輪廓。一個時辰就是一輪迴,沒有後悔。

良久良久,他的已經快化成漿糊的腦袋才突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情,於是推開她,板著臉說道:「快把那該死的七步倒八步倒給我全部解開!不然……哼哼!」

花九千但笑不語,過了一會,才慢吞吞說道:「你自己偷偷溜出去過好幾次,以為我不知道么?既然早知道沒了蠱,現在的興師問罪算什麼?」

蘇尋秀很狡猾地乾脆不說話,在她臉上狠狠捏一把,趁她要呼痛的時候,乾脆使勁用嘴巴封住。啊啊,一個女人太聰明了不是好事,他暗暗想著,改天一定要她改改這毛病。

鬼八在書局裡留了幾天,便告辭回雙陽鎮,只因羅太真一紙書信寄了過來,只有一句話:「此時不回,更待何時?」師父在催他回去,縱然再捨不得狐七,他也只好收拾行裝,回去完成他的修行。

臨行前,他似乎想起什麼,特意告誡花九千:「只怕南崎不是久待之地,書局裡有太多惠王顧忌的人,現在不動你們,是給四先生面子。一旦天下盡歸他手,就是斬除眼中釘的時候。不如儘早撤退。」

師父曾夜觀天相,說西方有星大如斗,冉冉似火,將旁邊一顆血紅小星的光芒蓋下去。據說那是龍氣之相,只怕五年之內真命天子會出現,但由於霸氣過重,恐怕會犯血光之災。如今的情況看來,指的一定是惠王。

安心那麼久沒回王宮,他一點動靜都沒有,可見四先生在天之崖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可怕的是之前他們竟無一人看出端倪,此人的城府之深,令人駭然。

花九千點了點頭,輕道:「他要統一南崎,至少還要三四年的時間吧,到時等你學成,一起離開。不然狐七可不願意。」她微微笑了起來。

鬼八也忍不住嘴角一絲笑意,過了一會,又道:「老闆的事情,狐七都告訴我了,關於你身體里的蠱,我也知道了。我師父曾說過,蠱師煉蠱的時候,往往喜歡按照故鄉的習慣。你不如去三大夫的故鄉去看看,說不定能有什麼意外收穫。」

花九千欣喜地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鬼八,你很好。我為狐七開心。謝謝你,我會去試試的。你也保重,好好照顧師父,儘早學成回來。這裡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你的家。」

兩人說了一會閑話,鬼八突然說道:「老闆,以後不要和天威將軍再有任何接觸。師父說他命中帶煞,骨肉疏離,功高犯主,以後只怕沒有好下場。你們當時去雪山找狐七,恐怕惠王也早一步知道了,所以他才特地去那裡打獵,為的就是見你一面,確定你是蠱師,確定你和他的關係。他對自己身邊的人都這樣懷疑,做他的臣子一定很辛苦,天威將軍看起來又是個固執的人,這兩人以後一定會有衝突,惠王又是心機深沉的人,以後只怕是誅他九族的罪。你務必注意。」

花九千長嘆一聲:「他沉迷此道,我也沒辦法。算了,不說這事,你走吧,我讓鷹六一路護送,你可以放心趕路。」

鬼八走後沒幾天,花九千和蘇尋秀也踏上了旅程。三大夫的故鄉在北陀太玄山下,真不知這是巧合還是冥冥中的註定。北陀雖然秘術不盛行,但太玄山下卻有許多野生的藥草毒蟲可以用來煉蠱,只是當地人並不知道,由著它們瘋長,在花九千看來,簡直是暴殄天物。

他二人在三大夫的故鄉逗留了近一年,把每一種藥草毒蟲都細細研究一遍,加上臨行前,安心把當年三大夫配蠱的方子默寫出來教給他們,最後找到了煉製那蠱的幾種重要材料。無奈藥草種類過於繁雜,花九千研究了許久也沒找到解決方法,她不由更加佩服三大夫在蠱術上的造化。

由於研究不出解藥,花九千乾脆放棄這個心思,和蘇尋秀兩人在太玄山腳下租了一間民居,過起半隱居的生活,實現蘇尋秀所謂的「夢想」。花九千用蠱提村民治療傷病,蘇尋秀打獵砍柴,過得倒也清閑。這兩人乾脆對三大夫的蠱隻字不提,在外人看來郎才女貌,可謂絕配。只是不知關上門,到底是誰燒洗腳水,這也是一件玄妙的事情,兩人的說法莫衷一是,爭辯不休,索性不提。

日子如同流水一般地過去,山中歲月靜好,不知外界何年何月,花九千偶爾和書局通通信,現在九千書局交給了安心主持,她是個精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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