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先生把手指放在唇邊,吹了一個尖銳的哨聲。沒一會,只見一團黑影急速從平台後面竄了上來,竟然是他養的殭屍!它的動作雖然僵硬,卻快速無比,猛然衝到四先生身邊,一下子定住,頭頂肩頭積了許多雪花。死人身體冷,雪花也不化,看上去詭異之極。
四先生指了指小屋子,在殭屍身上輕輕一拍,它轉身就走。
沒一會,只聽屋子裡傳出一聲尖叫,是二夫人的聲音。她一邊哭一邊叫,好像還在罵著什麼。花九千隻見那殭屍手裡提著死命掙扎的二夫人,朝這裡走過來。二夫人兩隻手被它抓住,只剩兩條腿使勁踢,踹,蹬,嘴裡還在嘶聲痛罵。她臉上戴了一個紗帽,把臉遮住,看起來是正打算逃走,被抓回來的。
殭屍走到四先生面前停了下來,二夫人一見他,不由顫聲道:「你……你……怎麼是你……」
四先生笑道:「好久不見,二夫人似乎變了許多。」說罷突然伸手,一把扯下她的紗帽。二夫人放聲尖叫,極力想捂住臉,無奈雙手被殭屍佩佩抓住,分毫都無法動彈。
四先生微微抬起一點斗笠,上下打量她一番,淡道:「果然老了許多。你的天外飛仙似乎被人散了幻相呢。」
二夫人漲紅了臉,似乎每一條皺紋都在憤怒地跳動,然而還是勉強低聲道:「四先生,我與你素來沒有恩怨,你何必欺人太甚!」
四先生搖頭笑道:「我與你自然無甚恩怨,但三大夫的事情,咱們可得說說。我問問你,好好的幹嘛在他女兒身上試蠱?會裡那麼多的蠱人,夠你用的,幹嘛非挑她?當年是你非要把他女兒收為弟子,末了卻什麼也不教她。這些事,我倒想聽聽你的道理。」
二夫人臉色一白,咬緊唇別過臉去,什麼都沒說。四先生又道:「上三峰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竟然能讓你這樣的人進來。叫你一聲二夫人,是尊重大師父的妻子身份。三大夫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你這樣陰毒地對他!」
「你今兒是為了三大夫來討伐我的么?!」二夫人厲聲打斷他的話,她面上泛著一種奇異的紅,又道:「我就是看他不順眼,如何?!可惜他沒死在我手裡!不然我要他活活受罪幾十年!」
四先生沉聲道:「三大夫清風明月一般的人物,死後卻連全屍也沒存下來,到如今還要被你這種利口姦婦平白誣衊。萬峰會中我最敬他,今日便來為他討個公道了。你不肯說也罷,不如我來說,你見三大夫人品出眾,鰥夫獨女,便想勾引他。嘿嘿,上三峰里被你勾引去的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可憐大師父一直蒙在鼓裡,為你做了多少回惡人!你花了無數心思,可惜三大夫始終不上鉤,你就把他女兒強行要來作為弟子,希望他多注意你一點。可惜你還是打錯了算盤!見他始終不在意你,你這惡毒的女人就在他女兒身上試蠱作為報復!我沒說錯吧?後來知道他愛上小九,把她敬若天人,你不敢動小九,就私下捏造各種謠言,讓會裡人人以為三大夫是個狼心狗肺的偽君子!三大夫心胸寬大,不與你計較,我卻不能容你這種下流姦婦!」
他拍了拍殭屍佩佩,森然道:「卸她兩條胳膊!卸完還有兩條腿!」
二夫人驚天動地地叫了起來,沒命地掙扎,卻怎麼也掙不開來。她語無倫次地痛罵,忽而又痛哭求饒,狀若瘋癲。花九千雖然不齒她的行為,卻也不忍看她馬上就要斷手斷腳的慘相,不由轉頭閉眼。
不料旁邊突然衝出一個小小身影,沒命地撲向二夫人懷裡,尖叫道:「原來是你!原來都是你做的!你這賤人!我殺了你!」竟然是小丫頭。她撕扯著二夫人的衣服,在她臉上身上抓撓啃咬。二夫人臉上劇痛,被抓的血痕滿滿,這下是真的毀容了,再練一百年天外飛仙也沒用。
她又驚又怒又痛,一口氣沒喘上來,竟然暈了過去。小丫頭瘋狂地搖晃著她,含糊地叫著什麼,然而再也沒人聽得懂了。
四先生嘆了一聲,緩緩扶住她的肩膀,輕道:「事已至此,再哭再痛也沒用了,你是三大夫的女兒,勇敢活下去吧。若是無處可去,不妨和我走,以後我來照顧你。」
小丫頭猛然推開他的手,厲聲道:「你現在做什麼好人?!既然你知道所有的事情,為什麼不去阻止?!我恨你!我恨你們所有人!你不要碰我!」
她轉身就往平台邊緣跑去,竟然是想縱身跳崖。安心動作更快,閃電一般竄到她身後,一把攔住她的腰身,往回一勾。小丫頭滿臉是淚,掙扎了一會,忽地笑了起來,沒笑一會又開始哭,口中喃喃自語,誰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說什麼。
安心在她頭頂輕輕按了一下,她卻動也不動,只是一會哭一會笑,眼看是快瘋了。安心連彈幾下百匯穴,她都沒反應。安心實在無法,只得搖搖頭,畢竟與她相處有一段時間了,感情談不上深厚,卻也不是全無。
她從袖子里取出一個血紅的小瓶子,正要打開,卻聽花九千說道:「小八!這東西不可以隨便用!只要活著,她總有一天能想通的!你這樣做,等於是斷了她的後路!」
安心搖頭,單手連做幾個手勢:「她已經瘋了,我這樣做,也是她的心愿。以前她和我提過這事,她不想一輩子痛苦。我尊重她的意願,以後我來照顧她的生活。」
花九千見小丫頭那種模樣,一時也找不到話反駁安心。她哪怕再遲兩三年,等到十四五的時候再被試蠱,也好過永遠做一個孩子。明明渴望感情,渴望疼愛,卻永遠得不到,只能做一個別人眼裡的怪物。確實太殘酷了。
安心打開瓶蓋,輕輕一晃,血紅的煙霧緩緩竄出來,一點一點鑽進小丫頭的鼻子里。小丫頭的眼皮子微微動了一下,似醒非醒,安心摸摸她的額頭。輕輕打個響指,她一下子瞪圓了眼睛,臉上淚痕還在,可雙目中再也沒有任何痛苦的神采,只有一派天真。
她抬頭,怔怔看著安心,忽然低低叫了一聲:「媽媽……」然後緊緊抱住她,再也不鬆手了。安心摸著她的後腦勺,發覺她睡著了,於是把她輕輕抱起來,轉身走回去。貓三見她那般纖瘦的女子,懷裡抱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女童,看起來甚是吃力,不由好心過去幫她,誰知剛把小丫頭抱過來,她卻軟軟地靠在自己懷裡,迷糊地叫了一聲:「爹爹……今天晚上吃木耳好不好?」
貓三漲紅了臉,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好。啊,他才十九歲,就要被人叫爹爹了?!他尷尬地看向安心,她卻微微一笑,示意他點頭答應,他只好結結巴巴地說道:「好好好……好啊。沒問題!」
四先生壓低斗笠,說道:「事情就這樣吧,我耽誤了這樣久,不得不走了。以後只怕再也沒有相見之日。各自保重!」
他轉身,在殭屍佩佩身上再拍一下,低聲道:「把兩個人帶著,咱們走吧。」
說罷,轉身踏雪而去,花九千突然想起了什麼,追上去急道:「最後一個問題!魏重天他……惠王會……?」她沒有問得清楚,但相信四先生一定明白她的意思。
四先生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朗聲笑道:「無論最後如何,都是魏將軍自己選擇的,對不對?惠王會如何,我們這些平民百姓,又怎麼能猜到天子的心意呢?」
言下之意,竟是說他前途莫測了?花九千心中萬般感慨,一時竟說不出話來。眼看四先生的身影消失在平台下面,她怔了良久,這才回頭,在每個人臉上掃過一遍,所有人都看著她,似乎在等她說點什麼。
說什麼呢?這樣辛苦地鬥了一場,傷心過,疼痛過,快樂過,歡笑過。所有的一切,都成為了永遠的回憶。可是,日子還會繼續下去,在陽光燦爛的小院落里,大家一同歡喜。
花九千深深吸一口氣,揮揮手,笑道:「都看著老娘做什麼?快起來!回家啦!」
大家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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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七醒過來的時候,眼前一堆人頭,一個個都眨巴著眼睛瞪著她看,嚇了她好大一跳,差點從床上滾下來。花九千趕緊扶住她,笑道:「才醒過來就不能讓人放心!快坐好,現在胸口還疼嗎?」
狐七這才發覺自己床邊站了一圈人,鬼八貓三鷹六小丫頭都眼巴巴地看著她,好像等她說點什麼。她摸了摸胸口,四周看看,發覺自己是躺在書局的床上,不由奇道:「誒?我們什麼時候回來的?那個老壞蛋呢?老闆沒事嗎?」
貓三搶著說道:「早就回來啦!就你這個懶豬睡到現在!」
狐七獃獃地看著坐在床邊神態親密的安心,再看看坐在床尾含笑的鬼八,抬頭看著老闆欣喜的笑容,很認真地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定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花九千嘆道:「要給你解釋清楚一切太困難了,改天讓鬼八詳細講給你聽吧。你現在身上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
狐七摸摸肚子,苦著臉用力點頭:「有的有的!好難受!」
安心急忙給她搭脈,花九千急道:「哪裡難受?說出來。」
狐七嘆道:「我好餓啊,想吃大運齋的肉包子!」
眾人都是一呆,跟著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