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四先生

小丫頭直直地瞪著花九千,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她往前走了一步。花九千不想在這個時候與她糾纏,於是沉聲道:「你是想為你父親報仇嗎?」

小丫頭卻不答,只是一步步朝她走過來。花九千退了幾步,眼看就要退到平台邊緣,下面是幽深不見底的峽谷。這個峽谷叫做「海之淵」,因為山下是茫茫大海而得名,人要是摔下去,斷沒有生還的可能。

她往另一個方向退去,見小丫頭神色怪異,她不由皺眉道:「你到底想做什麼,說個痛快的!我現在有急事,沒時間和你羅唆!」

小丫頭臉色更白,喃喃道:「沒時間……又是沒時間……你們對我永遠都是沒時間。三大夫永遠沒時間照顧我,二夫人永遠沒時間教導我……現在你也沒時間。我是誰?我到底是誰?!我不是人嗎?!我沒感覺嗎?!」

她衝上來,一把抓住花九千的領口,嘶聲道:「我不是木頭!你們憑什麼以為我沒感覺?!啊!是你!一切都是你的錯!你怎麼不死?!怎麼不死?!」

她發瘋一樣推搡著花九千,要把她推下深淵。花九千勉強制住她瘋狂的動作,厲聲吼道:「你鬧夠了沒有?!清醒點好不好?!你還要遷怒到什麼時候?!」小丫頭如同不聞,還在奮力推著她,花九千一時惱怒,揚手清脆地給了她一巴掌。

小丫頭呆住,好像是被那巴掌打傻了。花九千指著她的鼻尖,厲聲道:「不是我給你下的蠱!我也沒有搶走你任何東西!你這麼喜歡自憐自艾,拜託請滾遠一點!我沒有理由承受你的埋怨!」

小丫頭被她罵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連連後退,眼怔怔地看著她轉身就走。她忽然尖叫一聲,用力抱住腦袋,蹲下去再也不起來了。花九千到底不忍,轉回去想說點什麼,卻不知該怎麼說,忽聽身後貓三大吼一聲:「老闆小心!」

她聽得腦後風動,便將腰身一扭,長長的袖子試探性地展開,只見寒光一閃,卻是二夫人手裡的劍,一下就把她的袖子斬斷了。鷹六趁機抬腳一踢,將她的劍踢飛出去。

二夫人本來身手就不是一流的,與貓三鷹六兩人纏鬥許久已經漸露疲態。她一生潛心研究天外飛仙,五十歲那年終於成功。要說魘術,萬峰會裡無人可與她匹敵,但這術卻有個致命的缺點,就是只要對方不看她的臉,不聽她說話,在她說話的時候屏住呼吸,那她就無可奈何。因為之前鷹六被她迷惑了一下,所以特別注意這點,她的天外飛仙沒法用,只得被迫和他們打鬥。

當下手裡的劍被鷹六踢走,她不由驚怒交加,虛晃一招就想先撤。誰知花九千動作快她一步,足下一點擋在她身前。二夫人只覺眼前一花,臉上卻結結實實吃了她一個耳光。花九千的力道其實並不大,但侮辱性不言而喻,二夫人都被她打懵了。她今天也夠慘,先是被蘇尋秀用披風刷了一下子,現在又被花九千打一耳光,臉上火辣辣地,不知是疼還是怒。

花九千打完就狡猾地退了幾步,笑吟吟地看著二夫人鐵青的臉,也不說話。

貓三鷹六急忙護在她身前,卻見二夫人摸了摸被打的臉頰,森然道:「九丫頭,你好大的膽子!難道你以為你們今天可以全身而退?」

花九千還在笑,然而笑到後來,卻變得陰狠。她摸著自己的臉頰,輕道:「二夫人,七年了。你以為我什麼都不曾做過么?我就那樣乖乖等死?乖乖等你們找上門?」

二夫人沒說話,但見她緩緩撫摸臉頰,自己也忍不住跟著撫摸自己的臉頰,一摸之下卻大吃一驚,被她打過的那邊臉頰其熱如火,但她竟然一點都沒感覺到!她突然有點驚恐,不住地在臉上搓著,希望那只是自己的幻覺。

花九千幽幽說道:「你為了煉天外飛仙,為了保持你的容貌,不知道害了多少剛出生的孩子,不知讓多少母親日夜哭泣。你根本沒有做人的資格。可我偏不讓你死。你怕老,我就讓你老;你想迷惑人,我就不讓你迷惑。就算為了那些死在你手上的孩子,你也該受些報應了。」

二夫人驚恐地大叫起來,她左臉上的灼熱漸漸轉移到右臉了!手觸到皮膚,甚至能感覺到它們在輕微地跳動。最恐怖的惡夢也不過如此了,她捂住兩邊的臉頰,使勁搓揉,一面尖叫:「鏡子!我要鏡子!你對我做了什麼?!」

花九千隻是從鼻孔里哼出氣來,如同她開始的姿態,轉身就走,一面輕道:「你以後最好不要照鏡子,出門戴著面紗吧。這是我好心的忠告。」

二夫人已經能摸到鼻子旁的皮膚皺褶了,她放聲大叫,瘋子一樣飛奔回屋子。貓三鷹六都駭然地看著她的背影,不知道老闆在她臉上下了什麼古怪東西,她的臉簡直是一下子就變了,原本緊繃光滑的皮膚起了摺子,看上去可怖之極。

沒過一會,小屋子裡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叫聲,然後是什麼東西摔碎的聲音,屋子裡的燭火一下子熄滅了,接著就沒了半點聲息。貓三和鷹六相顧駭然,怔了半晌急忙追上老闆。貓三搶著問道:「老闆,你沒事了吧?還在……流血了嗎?」

花九千搖頭:「老娘可沒那麼脆弱!你們倆別愣著,去照顧狐七。」

貓三不等她說完,早就屁顛顛跑過去了,鷹六沉默良久,才道:「那是什麼?」

花九千勾起嘴角:「焚心草灰加上單枝蓮心的蠱,破了天外飛仙的幻相。那才是她真正的五十六歲的容貌。」

鷹六點點頭,回頭望一眼還在和大師父纏鬥的蘇尋秀和安心,又道:「小心,那人很厲害,打不過就逃。」

花九千擺擺手:「老娘理會得。」

大師父被兩個人纏住,說不吃力是不可能的。安心如今已經是一個與自己不相上下的蠱師,他時刻都要提防她的蠱,而蘇尋秀則是典型的狡猾之輩,仗著自己輕功好,總是打幾掌就飄走,趁他不注意再回來打幾個冷拳,他抓不到他。

鬥了半日,大師父焦躁起來,手腕陡然一翻,對準蘇尋秀的臉,袖子一甩。蘇尋秀知道他要放蠱,當下屏住呼吸,蒙住頭臉疾步後退。大師父也不去追,反手又是一劈,正中身後安心的腹部。她臉色劇變,急忙捂住受傷的部位,急縱數步,終於還是熬不住,張口吐出一小灘血。

大師父森然道:「你果然要反!我早知你和花九千是一路的!從你幾次三番放了她我就明白了!算我瞎了眼!竟然收了兩隻畜牲入門!你想和我斗?好啊!你上!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本事能傷得了我!」

安心咳了幾聲,頹然搖頭,急切地打著手語,似乎在解釋什麼。大師父厲聲道:「你這沒用的東西!誰看得懂你在說什麼鳥語!受死!」他抬腳就往她心口踹,安心聽得風聲,急忙翻身躲過,大師父踢起積雪,趁她分辨不清各種聲響的時候,無聲無息地在她肩膀上狠狠拍下。安心渾身一震,出手如電,一把按住傷口。她沉沉喘著氣,然而面上竟然沒有任何錶情,看不出喜怒。

大師父又踢起一團雪,厲聲道:「你就和你那妹子一樣,做煉蠱的材料吧!」

安心陡然聽他提到自己的妹子,不由心神大亂,更是分不清他的方位,後背心又中了他一掌。她再也受不住,身子一軟,撲倒在雪地里,不料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提著她的衣襟用力一扯,花九千的聲音清晰地傳到她耳朵里:「小八你從頭到尾都被他騙了!你妹子早就不在他手上了!你不需要再怕他的!」

她渾身都一顫,花九千又道:「你難道還沒感覺到嗎?為什麼我要讓狐七在這裡待一年?!你一點都沒覺得她才是你親妹子嗎?!」

安心臉色慘白,用力推開花九千。不!她不相信!當年她親眼看到自己才滿五歲的小妹子被大師父軟禁在禁室里!只有大師父有鑰匙!狐七雖然很像自己的小妹子,但她怎麼可能是!

她臉色一變,好像想到什麼似的,用手指著花九千,急切地用手語說道:「你想騙我黃泉花的解藥,對不對?!」

花九千皺眉將她一推,厲聲道:「你清醒點!難道眼睛瞎了心也跟著瞎了嗎?!你對狐七當真一點感覺也沒有?!你要是不相信我,就自己去看看!你小妹子有什麼特徵,你總不會也忘了吧!」

安心乍聽她這樣說,心中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渾身都開始顫抖。大師父的掌風又劈到,花九千把她猛然一推,高叫:「你自己去分辨!相信你自己的心!」

安心懵懵懂懂,覺得渾身都輕飄飄地。她慢慢朝狐七那裡走去。鷹六一見到她,立即警惕地站起來,見她彎腰要碰狐七,他立即要放出暗器。貓三忽然拉了他一把,搖搖頭:「是老闆讓她來的,別動。」

安心的手顫抖著在狐七臉上摩挲半天,然後慢慢往下,順著脖子,往右邊肩膀那裡摸。她的小妹子,在右邊肩膀後面有一顆小痣,她記得很清楚。而此刻,她的手竟然有點不敢往後面摸,如果她不是……如果她是……她覺得心都要從喉嚨里跳出來。最後一咬牙,手指按在她印象中的那個位置——有一顆痣!

她渾身都僵住了,整個人好像被放在無數旋渦里,不停被撕扯撞擊。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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