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大師父

要不要去見,看她的意思?花九千有點嘲諷地笑了,說:「就算我說不見,大師父當真肯放我離開?好久不見,二夫人說話真是越來越客氣了呢。」

二夫人沒搭話。她從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妙目慢轉,定在臉色蒼白的小丫頭身上,半晌,才幽幽說道:「原來你被人抓住了。唉,你這孩子,就愛逞強好勝,我和你大師父說的話,對你永遠如同耳旁風。怎麼辦?我到底救你不救?」

她微微蹙起眉頭,好生為難。小丫頭死死咬住嘴唇,出血了猶不自知,過了一會,低聲道:「不敢勞煩二夫人,這次的事都是我太衝動而造成的。我甘願受罰。」

「罷了。」二夫人忽然收傘,隨手甩了甩上面的冰珠子。這時靠得近了,眾人才發覺那柄傘是烏鐵打造的,被她輕輕甩幾下,竟然發出嗚嗚的聲音,想來沉重無比。她這麼一個嬌怯怯的女子,竟然毫不費力地提著沉重的鐵傘,如同繡花品茶一樣悠然,不由讓人駭然。

「雖然你沒天分,好歹算我的弟子。你這就過來吧。放心,我在這裡,他們不會再為難你了。」

二夫人柔聲說著,站在原處對小丫頭緩緩招手。小丫頭不由自主從鷹六身上滑了下來,她還沒反應過來,抬頭看去,就見鷹六怔怔地望著二夫人的眼睛,面上竟然有陶醉的神色。

二夫人輕道:「你還不過來?是要等我過去接你么?」

小丫頭點點頭,急忙往前跑,沒跑幾步後領子忽然一緊,又被人抓住了。她輕叫一聲,只聽蘇尋秀在後面笑道:「往哪裡跑?以為沒大人管著你么?」她最恨的就是蘇尋秀,眼下又被他抓在手裡,她怎麼錘打扭捏都沒用。

蘇尋秀抓著她的後領子,提麻袋似的甩啊甩,一面對二夫人笑道:「你說要人就要人?好歹也該有些銀票來換吧?鷹六吃你那套,我可未必。」

二夫人更加放柔了聲音,膩聲道:「這樣大的人了,怎麼還和小孩子一般見識?快,把她放下,別鬧啦。」她的聲音輕輕軟軟,聽起來一點威脅都沒有,倒像在撒嬌輕嗔。蘇尋秀只覺她眼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爍,自己竟不由自主有點陶醉,整個人都軟綿綿地,只盼她對自己笑一笑或者說兩句柔情的話。鼻前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更是心馳神搖,雙手一下子放開小丫頭。

二夫人的笑容更加甜蜜,輕道:「對啦,這樣才乖。你也過來,讓我看看你。很多年沒見你這般俊朗的年輕人啦。」

蘇尋秀怔怔地往前走兩步,眼前忽然白影一閃,花九千的袖子「啪」地一下甩在他臉上,火辣辣地。他大叫一聲,如夢初醒,捂著臉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卻聽花九千冷道:「恭喜你啊,二夫人。終於練成了天外飛仙。」

二夫人也不惱,只是笑道:「原來這年輕人是你的心上人,難怪九丫頭和我著惱。罷了,人你也不還,大師父你也不見。九丫頭,你真的想死嗎?」

花九千沒說話,蘇尋秀仍覺半邊臉火辣辣地,心中卻有點暈乎乎,只為了二夫人那句「意中人」。是這樣么?真的是這樣么?他正在一個人歡喜,忽聽花九千聲音如同蚊吶,說道:「不要看她的臉!她說話的時候不要吸氣!那是天外飛仙蠱,專門用來迷惑人的。」

蘇尋秀只當她生氣,於是低聲轉移話題:「她就是二夫人?看上去好年輕,是不是很厲害?」

花九千搖頭:「不,她今年已經五十六歲了。」

蘇尋秀臉色大變,原來是個老太婆!他心裡登時如同吃了蒼蠅一樣難受,想到自己剛才中了蠱對她神魂顛倒,更是想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耳邊聽二夫人還在柔聲細語:「八丫頭就是心腸軟,兩次都沒抓到你,總讓你逃了。害你大師父這麼大冷天還要出來對付你這個孽徒。你們兩個人,真是傷腦筋呢。」

他忍不住大叫:「老太婆就少說兩句吧!要打要殺,痛快點!這麼冷的天氣還要看你裝年輕,隔年的冷飯都要嘔出來了!」

眾人聽他竟然這樣說,不由又驚又想笑。二夫人臉色陡變,森然看著他,冷道:「你有膽再說一遍?」

蘇尋秀笑道:「再說一百遍也沒問題,可是我看到你那張老臉,就啥也說不出來啦!大過年的,又是大半夜,能不能讓人消停些?有事說事,沒事就快滾吧!」

他還沒說完,就覺一股厲風擦臉而過,耳邊聽得花九千大叫:「不要吸氣!快捂住口鼻!」他心念陡轉,一把扯下一塊衣襟,兜住口鼻。額前忽然一痛,原來二夫人的鐵傘已然砸了上來,光是帶起的勁風就幾乎要把皮膚擦破。

蘇尋秀不知二夫人功力如何,不敢硬接,雙足在雪地上一點,飄然後退數步。他的拳腳功夫或許不算最好的,但以前在朝鶴宮,要論輕身功夫,除了鶴公子就數他最厲害。在雪地上這般急退,竟然沒有半點凝滯,輕巧之極。二夫人一招擊空,待要再轉,他已經跳到她身後,掌中藏著銀色小暗器,卒地一下,將她半邊青絲割斷。

二夫人何嘗受過如此侮辱,不由勃然大怒,只是鐵傘雖然對她來說不算什麼,到底是沉重之物,用起來不甚靈巧,等她回招的時候,蘇尋秀早就竄得老遠,對她擠眉弄眼,極盡嘲諷之能事。她手腕忽地一轉,竟然從傘柄里抽出一柄纖細修長的小劍,黑色的裙角微微打個卷,寒光乍閃,如同閃電一般刺向他。

蘇尋秀知道她輕身功夫不及自己,當下竟賣弄起來,故意等劍刺向胸前,然後縱身一躍,向後翻去。那劍斜斜擦過衣襟,到底還是挑斷了幾根盤扣,他背後的披風掉下來,被他抄起就勢一甩,正中二夫人的右臉,如同一個巨大無比的耳光。

二夫人被這一擊打得猛然停下。蘇尋秀落地之後還要再戲耍一番,忽聽花九千驚叫起來:「快躲!別站著!」他的腳剛沾地,正要一躍而起,聽她一喊便猶豫了一下。只這一下猶豫,卻救了他一條小命。花九千剛喊完,他身後就陡然響起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小賊果然放肆!取你狗命!」

蘇尋秀竟未聽見這人什麼時候到自己身邊的,只覺一股大力朝自己後背要害襲來。他心中大駭,好在身體反應迅速,左足在地上一點,右足就勢在地上一勾,朝那人踢起積雪。他也不知雪塊砸中那人何處,只覺後背要害受力猛然減輕,然而肩膀上還是被人抓了一把,劇痛無比。

他顧不得疼痛,連縱數下,如同在雪上滑行一般,竄了足有五六丈遠,這才回頭,卻見一個黑衣老者站在不遠處,一手扶住二夫人,一手緩緩抹去臉上的積雪。他長袍束冠,鬚髮花白,然而鼻鉤唇薄,雙目熠熠如同寒星,面相甚是陰沉嚴厲。蘇尋秀被他冷電一般的目光掃了一下,背後竟然有點發麻,肩上的傷口越發疼痛起來。

他不敢低頭看傷,只好用手摸一把,濕漉漉地全是血,想必被他抓傷了皮肉,但所幸未傷筋骨。那老者冷道:「好輕功!莫非是東良朝鶴宮的人?」

按說尋常人吃個暗虧,知道自己不如人,也就不敢放肆了。但蘇尋秀性子里偏偏帶有一種蠻橫死絞的味道,人家越軟,他也越軟,人家要是來硬的,他也不怕,照樣笑嘻嘻,當下竟然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與你何干?

老者面色一沉,森然道:「不如何,只是想知道老夫所殺之人到底是何身份罷了!」他推開二夫人,袖子一展,竟是要出招的意思。花九千突然厲聲叫道:「大師父!你費盡心思把我引到這裡,是要我來看你如何大開殺戒嗎?!」

她往前走了幾步,揮退想要跟上來的鷹六貓三,昂然與他對望。大師父轉頭看了她一眼,半晌才道:「你來這裡,就該知道必然喪命。你還敢來,我還是有些佩服的。當年我到底沒看走眼。」

花九千冷笑一聲:「你要殺我,隨便派個人就可以了,何必親自跑一趟!花九千好大的面子,死亦無憾了!」

大師父沒說話,花九千又道:「是了,我怎麼忘了,當年你們都向三大夫發過重誓!難怪費盡心思讓我自己跑出來!也罷,三大夫的誓言對你們來說也是狗屁不如!反正我也活不過三年,當年我有膽子離開,今天我就有膽子承受任何後果!你不是要殺我嗎?來啊!快來!我若退一步,就不叫花九千!」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大雪亂卷,狂風呼嘯,她的白色裙擺被扯得獵獵作響,面上不知是激動還是憤怒,紅暈如霞。然而她竟一點畏懼也沒有,這樣的神情令她看上去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神聖。大師父一時默然,不知是該遂了心愿一掌把她劈死,還是該說點什麼。

二夫人捂著臉輕道:「九丫頭,有話好好說。大師父好歹以前是你師父,俗話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你怎麼可以這樣和他說話?大家有什麼矛盾,攤開了講,幹嘛鬧到針鋒相對的地步?」

她一邊說一邊朝大師父施眼色,要他套話,待問清楚了再殺不遲。

花九千不等大師父開口,就冷笑道:「有什麼好談的?那些都是花言巧語的東西罷了!不錯,我曾經投師萬峰會,但我不是萬峰會的狗!大師父的恩情,在七年前我就報過了!難道我還欠你們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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