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火之道

大年三十前一晚開始下大雪,紛紛揚揚就沒停過,到了第二天,院子里已經白茫茫一團一片,一直沒到腳脖子。然而看那陰沉沉的天,似乎雪一時還不會停,中午的時候又開始刮大風,卷著拳頭大小的雪塊冰雹,砸在窗戶上砰砰響。

然而儘管天氣如此惡劣,卻絲毫也沒能減少別院中過年的熱鬧氣氛。膳事房的宮女們跑出跑進,東邊殿角供奉的神龕前早已放滿各色瓜果菜肴,西邊每個廂房裡也都準備好了年夜飯,院子里人來人往,嘰嘰喳喳好不熱鬧,雪地里滿是腳印,然而沒過一會又會被新雪覆上。

狐七這裡也早早被送了飯,但她卻沒時間吃。原來小丫頭說過年要熱鬧一點,所以酉時在大殿辦筵席。可惜了膳事房的年夜飯,光光在那裡放涼。

狐七的眼睛一會就忍不住要在上面溜一圈,很是捨不得那些綠瑩瑩香噴噴的糕點。她從早上就開始餓肚子不吃飯,等著晚上年夜飯大吃一頓,誰知突然要辦筵席,害她現在餓得肚子直叫。

「別動。」身後鬼八再一次沒好氣地輕斥,然後她的頭皮一緊,頭頂一撮頭髮被他用力揪起來,扭幾下,麻利地盤成髮髻。狐七深知她現在要是叫痛,待會鬼八肯定會變著法子讓她頭皮更痛,當下只得顫巍巍地忍耐,眼睜睜看著臉皮子都繃緊,眼角被頭皮拉得斜掉上去。

頭頂過了是打理下面的碎頭髮,狐七被他扯斷幾根頭髮,終於痛得忍不住,輕聲道:「鬼八……輕點……我頭髮沒做錯事,別懲罰它……」

真小氣!她只不過是覺得鬼八妝成女子很好看,所以央著其他宮女姐姐給她幾塊好看的料子,想多做兩套女子裙裝送給他穿么!結果鬼八的臉當場就綠了,然後連著三天沒給她好臉色。

從以前她就發現了,鬼八對這種事情特別敏感。他簡直是厭惡別人說他秀氣好看,剛開始認識他的時候,他還在臉上塗滿泥巴。後來趕路的時候,也盡量買一些顏色深沉,式樣簡陋的衣服來穿。一個少年人,經常打扮的如同老頭子。可她也不能勸,這事是他的禁忌,甚至不可以輕佻隨意地誇他美貌,否則立即翻臉。

狐七小心翼翼從銅鏡裡面觀察鬼八的臉色,見他淡淡的,不笑也不皺眉,她再吞一口口水,小聲道:「鬼八……我知道錯啦,你別和我生氣了好不好?和我說說話嘛!別不理我!我知道你是男的,覺得穿女裝是侮辱了你……可我沒別的意思啊,就是覺得好看……」

鬼八替她簪上一朵珠花,再理理下面的小辮子,這才淡道:「我沒有生氣。沒認識你以前,我經常穿女裝,比你想像中還要好看華麗千倍的我都穿過。不過狐七,如果不是為了你,就算把我腦袋割了,我也再不會穿的。你明白么?」

狐七不甚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他之前經常穿女裝?她懵懵懂懂,然而竟然隱隱不太敢問。鬼八從來不說以前的事情,她問起就會巧妙地轉移話題。說實話狐七對這一點是挺不滿的,她以為親密的人之間不該有秘密。但老闆曾說過,每個人都有一些寧可忘記的秘密,不是他不想說,而是說不出口,尤其面對親近之人更是無法訴說。兩人相處,不是為了對方的過往,而是為了現在和以後,所以追究過去的行為有時候很愚蠢。

因此儘管狐七心裡有個小疙瘩,她還是大方地選擇不問。她見鬼八神色有點柔倦,不由握住他的手,輕輕說道:「鬼八,過年啦。開心點。今年咱們還能一起過年,真好。」

鬼八點了點頭,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他曾活在黑暗裡,每天穿著最華麗昂貴的女裝,被人當成奇珍異品讚嘆不已。南崎這樣的地方,生活在最低層的人是比螻蟻還低賤可憐的,倘若底層之人還長了一付好容貌,那便更加可憐。他不是人,而是一件好看的擺設,或者乖巧的寵物。被寵愛的方式是他作為一個孩子永遠也想不到的,他天天生活在地獄裡。

啊,他曾以為一生都要這樣過了,不顧一切逃出來,不是為了活命或者自由,而是想死得更快一點。可,現在他終於擺脫了烏雲,如今面對以前的事情,恍然如夢。或許,終有一天,他可以笑對曾經,把一切都說出來,和心愛的人一起分擔那些絕望傷痛,撫慰他痊癒卻依然隱痛的心。

臉上忽然一暖,原來狐七正把手撫在上面,她擔憂地瞪著自己,輕道:「你是不是病了?還是心情不好?還在生我的氣嗎?」

他笑了,忽然童心大起,抓著她耳邊兩條小辮子,甩啊甩,笑道:「對你這個笨蛋,誰也不會生很久的氣。你餓了吧?肚子叫的震天響,丟人死了。下去之前,悄悄吃點東西吧。」

狐七就等他這句話,當下歡呼一聲,衝到案邊,抓起垂涎很久的紅豆糕塞了滿嘴,大嚼特嚼。鬼八早就配合地端了一杯茶水送過去,狐七一口喝乾,一邊模糊不清地說道:「你怎麼不吃?……啊!鬼八,我還想問你呢,你什麼時候可以把髮髻盤這麼好啊!難道你師父連這些也教你?」

鬼八的臉皮子居然很詭異地紅了紅,向來坦然的神態也顯得忸怩,好像還有點害羞。狐七大奇,他這種神情是什麼意思?鬼八囁嚅了半天也沒說出點什麼,最後怕狐七纏著不放,乾脆板臉說道:「快點吃!別廢話!馬上時辰就要到了!」

狐七趕緊把嘴裡的紅豆糕吞下去,抹抹嘴巴就開門。鬼八神色詭異地跟在後面。為什麼會把髮髻盤這樣好呢?他總不能告訴她,他是特地學的吧。因為他很早很早以前,在懂事之後,就有一個夢想,總有一日可以為心愛的女子綰髮畫眉。這當然只是一個很小,甚至有點女人氣的夢想,儘管如此,他也一度以為自己有生之年再也無法實現。

他在後面看著狐七頭上華美的髮髻,心底還是有點自豪的。他雖然不是學武的料子,卻有一雙巧手。今天狐七的髮髻好像弄太緊了,她一定很痛,下次弄鬆點吧。

其實這次的筵席沒啥意思,安心席間好像一直在沉吟著什麼,看不出半點喜氣,小丫頭因為鬼八的事情也是淡淡的,對誰都沒好氣,狐七見她倆都沒勁,也不敢大聲說笑。眾人見她們三個都不說話,也都不敢放肆,一頓年夜飯,竟然吃得半點聲音都無,侍女斟酒添菜都是屏住呼吸的,生怕搞什麼差錯。

狐七縱然胃口再好,在這種氣氛下也味同嚼蠟,一塊肉在碗裡面戳了半天,也不想往嘴巴里送。啊,她好想回屋子!和鬼八兩個人裹著被子點了爐火,盤腿坐在床上吃桔子都比在這裡吃熊掌魚翅快活。

鬼八見旁邊的小丫頭眼光掃到狐七這裡,忍不住在後面輕輕推她一下,要她別露出百無聊賴的神色。狐七趕緊坐直,笑吟吟地把肉塞進嘴巴,裝出十分美味的樣子。

忽聽小丫頭拍拍手,叫道:「上糕點!告訴外面的人,可以放焰火了!過年熱鬧熱鬧。」

狐七一聽有焰火,眼睛登時亮起來。侍女們端上各色糕點,狐七心情大好,一連挑了好幾塊自己喜歡的,正要塞進嘴裡,卻見大殿西角的窗子被人打開,露出外面的雪景,此時風已經漸漸小了,雪卻越下越大。

狐七本能地裹緊衣服,只怕冷風雪灌進殿內,誰知窗戶雖然打開,殿內卻半絲風也沒有,連金腳燈架上的燭火都沒晃一下。她正納悶,鬼八忽然貼著她耳朵輕道:「窗戶前面放了透明的屏風,那是一整塊透明水晶打磨的。」

狐七驚訝地瞪圓了眼睛。窗前真的有水晶屏風嗎?惠王竟然奢華到這種地步!須知道即使在西鏡那種富貴之地,也極少有人用得起整幅的水晶屏風。老闆說過,西鏡王宮裡才有兩幅,西鏡的皇帝甚至覺得此物太奢侈,不敢擅用。

她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麼南崎始終不如西鏡,倘若君王面對庶民的悲苦沒有一點動容,甚至把自己的享樂建立在他們的貧困交加上,那麼無論多麼富饒的土地也終究會幹涸,多麼穩固的朝政也會崩潰。

「砰」地一聲,窗前突然竄起一道白光,斜斜地往前掠過去。還沒爆開,緊接著後面又是數道白光,然後一下子膨脹開來,變成五顏六色的火焰花朵。白雪好像都被染成了許多顏色,無數個金色小光點呼嘯飛舞,一波又一波,令人眼花繚亂。

殿上的氣氛終於鬆懈一點,美麗的焰火讓眾人感到了過年的喜悅,笑聲漸聞,連安心也撐著下巴露出一點笑容。

紅的紫的黃的綠的……各色焰火在空中綻放。狐七從來沒見過如此盛大的放焰火活動,忍不住拍手歡笑,雪白的臉一會被鍍上淺淺的紫,一會染上嬌艷的紅,她回頭一個勁拉鬼八,嚷嚷著讓他看。

在鬼八眼裡,她的眼睛比任何焰火都要明亮美麗,趁著眾人都往外看,他突然按住她的肩膀,想悄悄吻她一下。

東邊殿角的窗戶突然被風吹開,呼嘯的寒風夾雜著冰雹雪團灌進來,燭火全部熄滅,殿內陷入一片黑暗中。眾人紛紛驚叫,搶著去關窗。狐七正要回頭問鬼八冷不冷,孰料一回頭唇上卻一暖,他的嘴唇柔柔貼上來。

狐七的心臟猛然一停,跟著又是一松,一時竟有手足無措的感覺。殿內黑漆漆亂鬨哄,沒人在意這兩個少年男女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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