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王動情會是什麼樣子呢?小丫頭想像不出來,她只求他別有朝一日把狐七壓在下面就是萬幸。然而她又想錯了,惠王非但沒把狐七壓下面,相反,他在她面前慈愛平和得簡直像另一個人。
只要天晴,惠王就會帶著狐七去大湖裡泛舟。一路上兩人說說笑笑,不用說狐七有多麼沒大沒小,光是看惠王笑得比湖水還溫柔的樣子,就足以讓隨行的人眼珠子掉下來。
他成天都和她耗在一起,可以說話,可以大笑,但就是不碰她,連根小指頭都不沾。但他會一直看著她,一雙眼睛幾乎沒從她臉上離開過,好像她隨便一揚眉一眯眼都是珍稀的美景。他捨不得移開。
這種目光讓小丫頭心驚膽戰,連遲鈍的狐七都會覺得奇怪,有時候會偷偷問小丫頭惠王到底在想什麼,她卻回答不出來。要說什麼呢?告訴狐七,她把色中餓鬼的惠王迷得神魂顛倒?告訴她,她現在已經成了群臣眼中的紅顏禍水?還是告訴她,為了她,惠王已經一再推遲回皇城的行程?一個夏天都過去了,秋天很快就要來,他已經荒廢了兩個月的朝政。
惠王愛美人,但他博愛,只要是美麗的女子他都喜歡。換句話說,他其實是誰也不愛。即使當年傾國傾城的榮貴妃,也不過讓他貪戀了一個月不到而已。可是,兩個月了。惠王看狐七的眼神越來越痴迷,成天好像一個喝醉的人,看什麼都是朦朧而且美好的。他珍惜她的一切,那般的小心翼翼,帶著生怕破壞的惶恐。近不惑之年的男人,成日和孩子似的,陪她賞花,陪她吃偷來的零食,陪她說些無聊之極的廢話。
群臣開始驚恐,其中最無奈的是魏重天。他覺得自己永遠是作繭自縛的笨蛋,無論是在皇城還是在其他城市,他向來不擅長動腦子的事情。一直以為只要順著惠王的野心,奪下南崎,建立新王朝,這些都不難,都是他擅長的。然而,一旦事情涉及打仗以外,他就只有束手無策。
他已經做了一回惡人,或許一輩子都抹煞不了這個錯誤,他不想再錯下去。他渴望遼闊的戰場,響亮的號角,戰士們閃爍寒光的利器,還有每日清晨灑在帳篷上的點點陽光,天空是薄得透明的淡藍。他渴望翱翔,掙脫惱人的計謀。可,惠王不放過他。
簡直像是故意的,硬生生把他推進計謀的旋渦,用他特有的無辜茫然表情,逼他犯錯,親手把自己綁起來。常常想到這裡,他就會出一身冷汗。他會不會是刻意的?為他清白的過去硬是添上墨點,不讓他脫身事外……
想到最害怕的時候,他就會本能地否決這個想法,告訴自己,惠王絕不是這樣的人。他們這麼多年過下來了,如同兄弟一般,會有人對自己的兄弟下手么?他不信。
晚膳的時候,惠王又和狐七胡天胡地亂侃,當狐七說自己是為了去西鏡找通寶書局的人做生意的時候,惠王二話不說就派人立即去西鏡找人。當時狐七還在納悶,然而三天後,她卻在小廳里見到了三個被捆得結結實實,滿臉恐懼的狼狽男子。
惠王得意地說這是送給她的禮物,然後就關門離開。狐七莫明其妙,待來人被解開繩子,戰戰兢兢坐在椅子上之後,她才知道這幾個人竟然是通寶書局的老闆!她完全呆住,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坐在左邊的年紀稍長的男子見狐七始終不說話,不由惶恐地低聲說道:「姑娘……如有什麼吩咐,小人……一定照辦!只求……姑娘放過,放過小人一家……」
狐七看了他半晌,不由怔怔問道:「你們……是被強行抓來的么?」
那幾人誰敢說個是字,紛紛低頭,神情難堪,早有人近乎哀求地說道:「姑娘有何吩咐,但說無妨……小人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
狐七突然覺得自己幾乎坐不下去,一股近乎羞恥的狂潮要把她吞沒,然而羞恥裡面還包含了憤怒,傷心,瞭然等等感情。她漲紅了臉,幾乎要滴出血來,嘴唇動了好幾下,終於還是飛快從椅子上跳起來,急道:「你們……在這裡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她如同一團火,衝出門,惠王還站在迴廊上看花,回頭見她急急跑來,還笑道:「怎麼?這麼快就談完生意了么?」
誰知狐七怒道:「誰要你多事了?!怎麼能隨便就把人抓回來?就算你是南崎的皇帝也不行!他們又不是南崎人!你怎麼可以借著我的名義做這種壞事?」
惠王大約是想不到她會發怒,怔怔地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就聽狐七還在叫:「快送回去!送回去!我要去賠罪!」
他突然有些冒火氣,冷道:「你讓送就送?你以為朕是什麼人?!」
狐七急道:「我說了,你是誰都不行!一來他們不是南崎人!二來你這叫霸道橫行!三來我沒求你多事!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要自己去做!不然就沒意義了!」
惠王見自己一片好心被她踏在腳底,一時下不了台,不由氣得臉色鐵青,渾身都開始發抖。他從出生到現在,從來也沒被人這樣無禮的斥責過,當下暴戾的性子一閃而過,真想讓人把她叉下去亂棒打死。
可見狐七瞪著自己,大眼睛裡好像還有水光,憤恨而且失望。這樣的眼神讓他心頭好像被什麼重物狠狠砸了一下,痛得幾乎無法喘氣。很多很多年了,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這種眼神。她們真像,從笑容到生氣,都是一模一樣。那人最後也是這樣看著自己……不,還要更甚,她是近乎絕望地看著自己,他以為她會哭,可是那淚水始終只在她眼眶裡打轉,打轉……一直轉。他恨不得用手把它們掏出來。最後她死了,那顆眼淚終於掉下來,和她臉上的血混在一起,冰冷的。
他一直到現在都不敢做夢,因為經常夢到她躺在血泊里,漆黑的眼睛絕望地看著自己。那麼深的憂傷。那種神情讓他幾乎要發狂,肚子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涌動,張口欲嘔。那時候他太小了,還不知道世上有些東西一定要珍惜,不然它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乍見狐七,他恍然如夢,或許她是上天賜給自己的一個機會,用來補償和懺悔的。
然而,她畢竟不是她,再像,也不是。
惠王喟然長嘆,忽然十分疲憊,揮了揮手,吩咐身後的侍衛:「送他們回去吧,好生安撫。……通知群臣,明早返回皇城。」
他轉身就走,狐七還有些疑惑,想追上去,他卻沒回頭,輕道:「朕乏了,想一個人靜靜。你下去吧。」
他是想到什麼傷心的事情了么?狐七默默看著他的背影,他剛才的神情,好像孩子一般茫然。為什麼成人以後,都會有悲傷的事情呢?到底是他們忘不掉,還是根本就選擇讓自己不許忘記?
她覺得很悶,胸口也悶,腦子也悶。難道人長大以後,快樂的事情便不再重要了么?他們記得的,永遠是傷心。
狐七回去給通寶書局的人賠禮道歉時,他們臉上的表情才叫滑稽,不亞於看到母豬爬樹,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最後終於確定惠王要把他們送回去,才鬆了一口氣。其中一人大著膽子問狐七到底找他們來什麼事,她支吾了半天,終於還是把想合作出版發行碧空劍訣的事情說了。他們滿口答應,連聲說好。縱然狐七再天真,也知道可信度接近零,他們還是被情勢所迫。她忍不住想嘆氣,看起來,這個任務,難於上青天,她有生之年只怕是無法完成了。老闆,狐七有愧,沒臉見你了……
第二天,啟程回皇城。一夜過去之後,惠王好像完全恢複正常了。他依舊和狐七說說笑笑,然而以前的那種親昵卻不見了。臨走的時候,他拍著狐七的腦袋笑說以後只怕沒機會再見了,相互多保重。不知道為什麼,狐七忽然覺得有點傷感,無論別人怎樣說他,他對自己實在是很不錯的。看起來,壞人這個詞,不是對每個人都如是,惠王如此,安心如此,小丫頭也是如此。
惠王走後,別院又恢複了往日的清凈,唯一不同的是,後院多了一個男子——維可。他被惠王留在這裡,說是給他們夫妻團聚,實際上卻類似放逐。他一肚子怨氣不甘自然不必多說,幸好他對安心還是心存恐懼的,不敢過於放肆,否則只怕整個別院都要被他抱怨塌了。而黃鶯大約由於遭遇惠王一幕,已經死了心,成日只是坐著發獃,對維可也不聞不問,眼看著要成瘋子了。維可也不管她,事實上,他只怕還是有點恨她耽誤自己前途的。
如果不是狐七經常來看黃鶯,替她梳洗送吃的,或許不出幾日別院就要發現屍體了。雖然之前鬼八和小丫頭都說維可不好,狐七還一直沒當真,但看到黃鶯這種樣子,她終於也冷了心,有點隱隱恨他沒良心。真是不懂,為什麼一個人可以變成這樣,如果當初沒有答應他的要求,這一切是不是都不會發生?
小丫頭和安心在無事的時候,也會陪狐七來看看黃鶯。小丫頭是個心直口快的人,見到黃鶯痴痴獃獃的樣子,不由皺眉道:「她已經不行了,一個人如果沒有活下去的願望,你再怎麼照顧也沒用的。放棄吧!」
狐七哪裡願意,急道:「怎麼可以這樣!她還活著啊!只要活著就有希望!我怎麼能眼睜睜看一個人在我面前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