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對狐七來說,是一個特殊的日子。
狐七被軟禁在惠王別院已經有近四個月了,花九千一直沒來,連影子都沒有。狐七不急,小丫頭卻快急死。當初安心和惠王說好了,先捉狐七,放長線釣大魚,等花九千上鉤。現在線是放得夠長了,還搞得天威將軍一肚子不愉快,魚卻遲遲不上鉤。難道她真死在黃泉花的蠱上了?
但花九千當年和安心是大師父門下最得意的弟子,以她的本事,應該沒那麼容易死。小丫頭深深反省,上次她是太心急了,一見到花九千就紅了眼,把計畫全丟到腦後,結果打草驚蛇。花九千向來狡猾,必然察覺了什麼,所以才遲遲不出來。
為了這事,她被上三峰的人罵得狗血淋頭,二夫人怪她不該動手太急,無端招惹花九千,結果讓她跑了。大師父痛斥她辦事不利索,沒腦子,和她那個愚蠢又滿腹婦人之仁的老子一樣。她憋了一肚子火氣,又不敢當面發泄,只得回來變本加厲地報復在狐七身上。
上三峰的人到底打什麼鬼算盤?當年貢獻了九姑娘去討好桓王旗下赫赫有名的魏姓世家,最後魏姓世家敗落,就把九姑娘要回來,變臉之快,讓人瞠目結舌。可惜他們算錯了花九千這個人,強壓之下,非但沒讓她屈服,反倒讓她跑了。小丫頭的老子三大夫還為此白白賠了一條命,最後連全屍都沒能保下來。
後來見魏家出了個魏重天,轉投惠王麾下,風聲水起,他們又老著臉去討好人家,玩起老一套——送美人。可惜魏重天是個木頭人,對美人半點興趣都無,他們沒辦法,只好使出殺手鐧,讓八姑娘安心跑來輔佐惠王,地位在魏重天之上,用以牽制這個人。
他們的野心到底大到什麼地步?要名要權,有個八姑娘已經夠了,可依然不足,眼下又陸續派了許多蠱師混進宮中,成幫結派。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二夫人當年信誓旦旦地說放過花九千,因為她中了三大夫的獨門蠱,活不了幾年,這事大師父也是默認的。眼下十年都沒到,他們就開始反悔,生怕花九千和他們作對,畢竟她曾是魏重天的嫂子,兩人沒啥交情,但親情還是有的。安心又是個摸不透的人。萬峰會辛苦培養出的兩個拔尖蠱師,卻沒辦法把她們吃准,左右放不下心,要來牽制她們。
小丫頭很想嘲笑一通,但其實這事也順了她的心意。她老子當年死的那樣慘,都是為了保花九千這賤人。焚屍之日,她始終沒出現,後來人家說花九千老早就走了,連看都沒看一眼三大夫。
想到這裡,小丫頭幾乎要把銀牙咬碎。三大夫對她這個親生女兒都不甚關心,卻對花九千疼愛有加,最後還為她賠命。他這麼些行為,最後算什麼?算什麼?!全部被那賤人踐踏在腳底!他甚至都不在乎自己的女兒三十多了還一付十一二歲小丫頭的模樣!當年二夫人就說煉成一種蠱,要在她身上試試,三大夫都沒問一聲就同意了。最後試蠱失敗,她從此停在十一歲那年,再也長不大。
誰也不知道她多恨這一切,她的時間,永遠地停在原地,之後活的那麼些年,如夢,一點都不真實。她到現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遭遇了如此殘忍的事情,眼睜睜看著喜歡的男子娶妻,眼睜睜看著同齡少女長大成人成家,享受相戀的幸福。她卻是永遠的孩子。三大夫面對她絕望的淚水,永遠只有嘆息,輕輕說她沒福氣,這是命。
這真是命么?她該恨誰?是恨這個在不惑之年愛上比自己女兒還小的少女的父親,還是恨胡亂試蠱的二夫人?她的世界已經完全亂套了,永遠重複在一個圈子裡,只能羨慕地看著別人的時間流動,她要恨誰?
遠遠的,狐七拖著老長的袖子和裙擺搖搖晃晃從迴廊盡頭走過來,一見她坐在欄杆上吹風,狐七瞪圓了眼睛,奔過來說道:「你這個小丫頭!知不知道這樣坐著很危險?這裡是三樓!快下來!」
小丫頭忽然覺得煩躁,使勁推開要扶她下來的狐七,冷道:「滾開!別碰我!看到你這黃毛丫頭就討厭!」
狐七一個踉蹌,好容易站穩身體,她卻不惱,只是笑道:「還叫我黃毛丫頭,你才是小丫頭呢!明明還是小孩子,老喜歡作出大人的樣子,和鬼八一樣!」說著拉了拉小丫頭耳邊的琉璃串,眼睛都笑彎了。
小丫頭見她那付天真模樣,不知怎麼的,忽然沒火氣了。她長長舒一口氣,低聲道:「我可比你大許多,今年已經三十二歲啦。」
「你騙人!」狐七立即發出噓聲,一付「我才不相信,你說謊說謊!」的樣子。小丫頭額上青筋崩出來,沉聲喝道:「我騙你這死丫頭做什麼!?你當人人都像你一樣是漿糊腦袋么!」
狐七聳聳肩膀:「你真的很像鬼八啊!連說的話都一樣!」
小丫頭實在懶得問她鬼八是誰,她不想和這丫頭糾纏,省得腦門子又疼。她轉過頭去,輕輕嘆道:「你啊,什麼都不懂,還是個孩子呢。」
她再也不理狐七,由著她在後面說了一堆廢話,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過了一會,忽聽她笑道:「你說的要是真的,那多有意思啊!一直都是孩子,太好了。」
小丫頭猛然回頭,正要斥責她說話不分輕重,卻見她又笑:「一直都做孩子,不用長大,就沒有煩惱的事情了。人長大以後,遇到的都是不開心的事情,逃都逃不過去。我可真不想長大。」
小丫頭長嘆一聲:「你果然……是個漿糊腦袋。人總是要長大的,誰的心能永遠天真無邪呢。」
狐七還想再和她辨,忽聽後面傳來腳步聲,兩人一齊回頭,卻見幾個侍女急急往這裡走來。狐七一見是經常給自己送吃的侍女姐姐們,立即快樂地打招呼:「小花姐姐,小紅姐姐,小翠姐姐!你們好哇!」
侍女們親熱地沖她一笑,然後紛紛給小丫頭行禮:「啟稟姑娘,別院中新招的十名宮女在一樓正殿等候,請姑娘去說話。」
小丫頭「嗯」了一聲,跳下欄杆,沒走幾步,忽然回頭看看狐七,說道:「你……要是沒事,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狐七喜出望外地點頭,急忙追上去,親熱地拉住她的袖子。小丫頭不耐煩地甩開她的爪子,冷道:「待會你要是亂說話,就不給吃晚飯!還要打你一頓板子!」
狐七才不理她的威脅,笑吟吟地跟著她們往一樓走。守門的侍女見小丫頭她們來了,急忙拉開大門,狐七探頭進去望,她還是第一次來一樓正殿,裡面十分寬敞,奢華自是不必細表。殿中一排站著十餘個年輕女子,都換上了白色綢衫,恭恭敬敬地垂首。
小丫頭先走過去,順著第一個人一直走到最後一個。她個子矮,所以那些宮女即使垂頭,她也能看清每個人的容貌。一圈看下來,似乎甚是滿意,點了點頭,後面早有侍女端了椅子上來。小丫頭慢慢坐上去,清清喉嚨,說道:「今天開始,你們就是惠王別院的宮女了。這裡的規矩,自有女官們教誨,我就不多說。提醒你們一句,不該去的地方就別去,不該問的話也別問,安靜點做事才是正經。」
那些女子齊聲說個「是」。小丫頭滿意地點頭,又道:「現在把頭抬起來,報一遍名字。方女官,你謄寫一下。」後面的女官趕緊取出紙筆,把名冊鋪在案上。
當下十個宮女一起抬頭,從第一個開始報自己的名字。那女子還沒說完,忽聽小丫頭身後傳來一聲怪叫!小丫頭臉色登時一綠,惡狠狠回頭瞪著罪魁禍首狐七,厲聲道:「你又要做什麼?!」
狐七卻一個勁指著第四個女子,張著嘴巴半天說不出話,只是怪叫。好半天她才吐出一句比較清楚的話:「……黃……黃鶯姐姐!你怎麼會在這裡?!」
站在第四位的女子面容秀婉,但現在也是一付驚駭的模樣,死死瞪著狐七,正是維可的妻子黃鶯!她瞪著狐七看了半天,忽然舉起手指向她,然後就沖了上來!女官們趕緊攔住她,卻聽她凄聲叫道:「狐七!我家相公在什麼地方?!你們把他騙到了什麼地方?!」
狐七乍見熟人的開心早已被她的厲聲斥責問得消失無蹤,見黃鶯死死瞪著自己,眼眶幾乎要裂開,神情可怕之極,她不由退了一步,喃喃道:「我……我不知道……他早走了啊……」
黃鶯只是叫:「把他還給我!還給我!你這個沒良心的死丫頭!為什麼要哄得他離鄉背井?!安明村待你們不薄!為什麼?!快把他還給我們!」
狐七又急又怕又委屈,一時竟解釋不清。正在慌亂之時,忽聽小丫頭喝道:「在大殿上喧鬧成何體統?!拖下去!掌嘴二十!」
眼看黃鶯要被女官們拖走,狐七急道:「等等!別這樣!」她抓住小丫頭的袖子,又道:「我以後再也不偷吃零食,也不亂穿衣服,而且也會好好梳頭洗臉!所以,你別懲罰她啦!好不好?好不好?」
她抓著小丫頭一頓搖,眾人聽她這樣說,早已忍俊不禁,方才肅殺的氣氛倒柔和了不少。小丫頭連聲道:「荒唐荒唐!你再鬧下去,也要掌嘴!」但她實在禁不住狐七搖來搖去,加上她如同小狗一般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無論如何也說不了狠話,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