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聽簫聲

四月春和日麗。

寬敞的院子里種了許多花樹,暖風吹過的時候,不單捲起繽紛落英,紛紛揚揚如雪,風中更是帶著各種或甜或清的香氣。高樓上有敞開的迴廊,光滑乾淨的木地板有一層層的落花,平常侍女們都會很勤快地打掃乾淨,但今年惠王沒來這個別院休憩,因此貪春色好時光的侍女們也偷懶起來。

狐七一個人坐在地板上,隔著雕花欄杆望著下面院子里的花樹。她披著珍貴的白色絲綢袍子,長長的頭髮也不梳成鬟髻,就那樣隨便散在背後,光潤豐澤,似乎還長長了不少。

風吹起她寬大的袖子,花瓣一直鑽進袖筒里,她隨手撓了幾下,哼著小曲去抓放在腳邊的新鮮櫻花餅。這是剛才好心的侍女姐姐們用早上新摘的櫻花作成的美食,特地送給她一籃子,其中一個胖胖的姐姐還偷偷塞給她一壺新釀米酒,甜甜的,好喝的很。

本來幾個姐姐是想陪她在這裡聊天的,但據說目前自己的身份是被軟禁的囚犯,不得與外界有任何接觸,所以她們只好忍痛摸著她的腦袋離開。不過那也沒什麼,她身邊還有一個大話精,雖然她很少願意和自己玩。

對了,聽說這裡是惠王在南崎東方偷偷建的一座別院,以前每年春天他都會來這裡賞花休息,不知道為什麼今年沒來。不過也好,這裡都是女孩子,所以她不梳頭不穿外衣也不要緊,自在的很。而且別院風景很漂亮,儘管她不能出這棟樓,但好在每層都有敞開的迴廊,每個角度的風景她都能清楚看到。不是有說從高處看風景更一覽無餘么!侍女姐姐們也對她很好,經常做好吃的送過來,有好看的料子也會拿過來做衣服給她,她現在都被寵得胖了好多,雪白的臉圓了起來,以前纖瘦的下巴終於潤和一些。

陽光暖暖地照在她腳上,十根圓潤的腳指甲看上去如同半透明的一般,映著腳趾上的血色,分外玲瓏可愛。狐七動了動腳趾,懶洋洋伸直雙腿,乾脆躺在地上,讓飽飽的肚子暫時歇歇。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迴廊盡頭飆過來,狐七閉上眼睛,不用看都知道是那個說話鼻孔朝天的大話精小丫頭。她翻個身,用袖子遮住臉,裝作睡著的樣子。

「裝什麼東西!你根本沒睡!快起來!」

小丫頭衝到她面前,跺腳大叫。

切,被發現了!每次都這樣,沒意思!狐七放下手,慢吞吞地抬頭從下往上看那個小丫頭。她好像特別喜歡桃紅色,身上從來沒別的顏色,今天也不例外。狐七的臉正對著她桃紅百褶裙的裙邊,清楚看到她裙子裡面湖綠綉鴛鴦的花鞋。往上看,看到小丫頭雪白圓滾滾的漂亮臉蛋,雖然她一直都是氣鼓鼓的樣子,不過狐七還是覺得她很漂亮神氣。今天小丫頭沒有扎雙丫角,大約因為前幾天被她打擊得心灰意冷了,她說丫角讓她看上去好像白痴,小丫頭氣壞了,今天果然換了個鬟髻,耳邊的小辮子一直垂到胸前,上面掛著長長的桃紅色琉璃串。

「嗯……」狐七上下打量她一番,小丫頭被她看得臉色一紅一白,然而還是忍不住問道:「你……看什麼?!難道今天的頭髮還很怪異么?!」

狐七打個呵欠,輕道:「今天不錯啦,看上去不像白痴了,就是老了好多。」

小丫頭登時大怒,顫抖地指著她鼻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狐七嘻嘻笑了出來,坐直身子拉拉她辮子上的琉璃串,俏皮地說道:「騙你的!其實很好看,可比以前好看多啦!」

小丫頭兀自不甘心地瞪著她,實在不知道該拿狐七怎麼辦,火氣也發不出來。半晌,她才跺跺腳,鼻孔朝天地說道:「你旁邊的是什麼?誰允許那些婢女私自給你送吃的東西?不要忘了,你現在的身份是……」

「很好吃哦,是櫻花餅,來!嘗一個!」狐七壓根沒聽她說話,開心地舉起小籃子,大方地送上香甜美味的餅。

「我……我才不要!」小丫頭別過腦袋,突然發現話題又被她無意識轉開,不由氣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多少次了!她被軟禁這裡也有兩個多月,非但沒有憔悴失神,反倒比以前胖了,而且活得有滋有味,讓她氣個半死,一點成就感都沒有。最關鍵的是,無論她怎麼教唆姑娘對付狐七,她也不聽了,而且別院的下人們被警告了多少次,卻還是對狐七一樣好,個個都喜歡她,老是偷偷給她送吃的送好看的衣服。

小丫頭覺得一籌莫展,低頭見狐七滿臉幸福地吃櫻花餅,嘴角掛著笑意,她就氣不打一處來,總是想說點殘酷的話讓她哭起來才好。

「喂,你還笑得出來?告訴你,你家老闆只怕早就死啦!中了我們姑娘的黃泉花,現在就是不死也只剩一口氣了!黃泉花!你知道吧!你別指望她會來救你了,死心吧!」她惡毒地說著,一面盯著狐七的臉,不放過她一絲一毫表情的變化。

狐七愣了一下,慢慢放下手裡的櫻花餅,半天,才小心翼翼問道:「那個……黃泉花是什麼東西?你可以先解釋一下么?我從來沒聽過誒。」

「你!」小丫頭氣極敗壞,臉都綠了,「不可理喻!你的腦子是漿糊做的嗎?!你現在是被軟禁!軟禁誒!一輩子都出不去了哦!搞清楚沒有?你家老闆也要死了!你就沒感覺么?!還笑什麼笑!」

狐七卻笑了笑,堅定地,虔誠地輕聲道:「不,老闆不會有事,我知道的。她是天下最強的人,我相信她絕對不會有事。只要她一切平安,我在這裡住一輩子也沒什麼啊!風景又好,吃的也好,侍女姐姐們又熱情,我幹嘛要傷心?你好奇怪哦。」

小丫頭只覺腦門子一跳一跳的疼,感覺所有的常理到狐七面前都沒有任何出路,和她說話簡直比受刑罰還可怕,遲早有一天被氣死的人不是她而是自己。她狠狠咬牙,轉身就走:「隨便你!去死吧!」

狐七在後面奇道:「你怎麼又走了?來找我是什麼事?不陪我吃餅了么?」

小丫頭乾脆捂住耳朵,落荒而逃。狐七對她的背影悄悄吐舌頭做個鬼臉。想讓她傷心難過?她偏不!她才不要在這些人面前露出一點懦弱的樣子,不然不但老闆和鬼八會看不起她,她自己都要鄙視自己。他們不就是想看自己絕望的模樣么?她偏要開心,偏要過得舒心,才不讓壞蛋得逞!

她放下櫻花餅,再也吃不下一點。唉唉,老闆,你不會有事的,對吧?狐七相信你!還有鬼八,他也一定不會有事,只要大家都平平安安的,那就不要緊啦!她也會好好的,再見的時候,再盡情釋放淚水歡笑吧。

狐七成日在別院就是無所事事,過幸福平淡的米蟲生活,堅決貫徹吃了睡睡了吃的原則。今天天氣又這樣暖洋洋的,她的磕睡蟲很快上身,打個呵欠,真的要睡著。

恍惚中,她好像回到書局,鷹六如常趴在樹上看書,貓三逗著小貓黛黛,老闆從水房找出搓衣扳,笑眯眯地對她說:「小狐七,你出門前還差的兩個時辰跪搓衣扳,現在該還回來了吧?」她急忙胡亂抵賴,見賴不過去,乾脆掉臉就跑。

跑啊跑,不知怎地跑到一片繽紛花林中。忽然有幽幽簫聲響起,清越婉轉,曲調溫暖卻悲傷。她在迷花中四處尋找吹簫人,左一堆落英,右一團繡球,終於在落花深處看到一個白衣少年。他背對著自己,漆黑的長髮半披在背上,背影纖細卻挺拔。她那樣眼怔怔地看著,只覺滿心歡喜甜美,無法說出口。

少年緩緩轉身,他手裡拿著簫,放在嘴邊輕輕吹奏,一面對她微笑。簫聲吞吐嗚咽,忽爾又變得悠揚綿長。狐七心曠神怡,忍不住上前一步要捉住他的衣袖,叫一聲他的名字。忽然整個人一震,她猛然睜眼,落花已然將她的身體鋪蓋了大半。

原來是夢。

狐七長長吐出一口氣,心裡空空的,很想哭一場。然而簫聲還在耳邊,溫柔的調子,甜甜蜜蜜,溫溫暖暖,可是狐七的眼淚卻幾乎要掉下來。這個人,吹得多麼悲傷,充滿了懷念的味道,一次一次希望,最後終於變做絕望。

狐七拔腿就跑,心裡突然有一種莫明其妙的衝動,不得不去見見吹簫的人。她自己甚至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可是,一定要見見!

她迎風上下樓尋找,絲綢的袍子被風吹得漲起來,雖然是春天了,可還是有點涼颼颼地。亂花飛舞,在她袖子里竄來竄去,胳膊不時發癢。她在拐角停下,忍不住撓撓,簫聲就在眼前了。

狐七趴在牆上,緩緩探頭進去。拐角這裡是一間大屋子,裡面陰森森地,成日都沒有光亮。她什麼地方都可以亂闖,只有這裡不敢進去,她怕鬼。不過,此刻屋子裡卻開了一扇窗,日光傾瀉進來,一個人坐在窗邊輕輕吹簫。

狐七瞪圓了眼睛,如同著魔一般死死盯著她。她身形單薄如紙,微微發黃的長髮順著額角滑下來,臉色蒼白,雙眸緊閉。在見到她的那一瞬間,狐七心中咯噔一聲,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這人?她看上去十分面善,然而她卻不記得長得像誰。

下一刻,狐七就知道她的身份了。雖然大家都說她是被安心姑娘帶進來的,但來了兩個月,她卻一次都沒見到過她。狐七自己是對安心有一種排斥敵意,不想去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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