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段時間一直陰雨,天氣陰沉沉地,讓她原本就陰鬱的心情更加糟糕。最後一天終於變晴朗,然而所有的一切卻是從那天開始的。
八姑娘藕色的裙裾擦刮著路上的積雪,被染濕成一塊一塊的。她已經很久都沒來找自己了,今日天晴,她終於來了,臉上沒有平時的笑容。一進門,她熟門熟路地坐到自己床邊。她眼睛有點紅,好像剛剛哭過。
「我要煉黃泉花,已經決定了,就是來告訴你一聲。」
八姑娘的聲音淡淡地,她向來都是這樣淡然的語氣,但裡面卻含著不容扭轉的固執,讓人不敢輕視。她沒說話,只是艱難地起身,給她倒了一杯桌上殘冷的茶水。
八姑娘接過杯子,剛剛喝一口,眼淚就流了出來。她閉上眼睛,任由眼淚流滿臉頰,落在杯子裡面玲瓏清脆。半晌,她忽然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緊緊緊緊地,還在微微顫抖。然後她又道:「小九,你看,我們都沒什麼後退的路了。以後該怎麼辦?我們……還何必……都沒意義了。」
她還是沒說話,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小腹里一陣陣的劇痛還在,侵蝕她的身體,讓她幾欲瘋狂。
八姑娘似乎也不想聽她說什麼,她用力擦去眼淚,飛快起身,堅決地說道:「我就想告訴你,我從來也沒真正討厭過你……還有,以後我要走自己的路,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反正我也已經失去一切了……你我日後如有敵對之日,不要怪我心狠手辣!當然,你也一樣!告辭……你,保重!」
可是她沒等到八姑娘走,自己卻先離開了。三大夫的屍體還掛在大門那裡暴晒,被雪水浸泡的早已腫大不成人形。她這樣一個膽小鬼,連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只是午夜夢回,會見到三大夫花白的鬍鬚頭髮,他滿面皺紋的慈愛笑容,還在殷殷地對她說什麼。她什麼都聽不見,醒來時就是滿身冷汗。
他曾說她沒心沒肺,既不曉得什麼叫難過,也不明白什麼叫做幸福。他再也不知道,她最先了解的強烈感情,它竟然叫做痛苦。他也沒有說過,痛苦原來讓人生不如死,她很久很久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為了肚子里那個與她無緣的孩子難過,還是為了三大夫的慘死而茫然。
她還沒來的及體會幸福是什麼。
這一生,就要這樣過了嗎?
花九千驟然醒來,清晨的涼風正從微敞的窗口傾瀉而入。早春的花瓣被風帶進屋子,窗前一地落紅。她忽然覺得極度的茫然,不曉得身在何處,是夢非夢?
左手忽然又開始刺痛,她一驚,低頭看去,就見左手上緊緊纏著白布,一直纏到小臂上。回憶如同流水一般湧進腦海,她微微揭起白布,就見左手的皮膚變成了黑色的,摸上去沒有一點感覺。她知道的,被黃泉花粉沾上的一切生命都不可能再存活,只是想不到,這樣快。她原以為自己還能活三年。
花九千心裡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但絕不是悲傷,或許是疑惑,更或者是感慨。有一句話,她始終沒機會告訴八姑娘,她原以為她知道的。她微微撐起身體,想坐起來,然而肋間一陣悶悶的疼痛,被八姑娘刺傷的地方還沒痊癒,胸口也有點窒悶,應該是她那一掌打成的內傷。
她在床上長嘆一聲,太狼狽了,七年之前的交手沒分勝負,七年之後她卻慘敗。八姑娘會不會在後面偷偷笑她?哦,不管了,她要笑就笑吧,最好把大牙笑掉。反正從以前開始,她在八姑娘面前也沒啥面子可言。
門忽然開了,花九千怔怔望過去,卻見貓三苦著臉,光著上身慢騰騰「走」進來。不,其實他是用膝蓋在走,每走一步就說一句「老闆我對不起你」。花九千眼睛瞪得老圓,終於忍不住噴笑出來,指著他的上身,笑得直哎喲,觸動傷口疼得她咬牙切齒,但又忍不住想笑。
原來貓三身上用紅色的顏料寫滿了「都是我的錯,我死不足惜」,「請老闆責罰」之類的廢話,看上去紅通通一片,甚是嚇人。更誇張的是,他臉上也寫了這些話。見花九千笑得幾乎岔氣,貓三苦著臉說道:「老闆,都是貓三的錯,讓你受這麼重的傷。你要打要罵,小的絕對不敢反抗……」
他說著就蹭上去,跪在床邊做懺悔狀,可深沉了。花九千用手指彈了彈他的額頭,笑道:「說什麼廢話呢?誰教你這樣做的?好噁心!」
貓三神情扭曲,雖然不甘,但還是悔道:「是……蘇尋秀說的……老闆,其實就算他不說,我也會長跪不起。若不是我讓你分神了,那女子絕對不是你的對手!」
花九千笑罵:「就知道是秀秀的鬼主意!他從來也沒做過好事!」說著她推了一把貓三,「給老娘站起來!我可不待見你這模樣!是男人就給我爭氣點,老娘又沒死!」
貓三見她要坐起來,急忙上去攙扶,一面輕聲道:「老闆,你的左手……」
花九千點了點頭:「嗯,沒任何感覺了。不過不要緊,我自有辦法讓它暫時停止腐蝕身體。唉,說什麼她不是我對手呢!就算你不出來,到後來,我還是要落下風的。七年不見,她成長了太多,超乎我的意料……現在這樣,也是情理之中。」
「老闆!」貓三急急說著,似乎是想安慰她,花九千卻擺了擺手,說道:「不要再說廢話了。我問你,我睡了多久?什麼時候回書局的?」
貓三撓著腦袋,道:「已經回來……快半個月了。老闆你一直昏睡不醒,蘇尋秀說你是受了內傷,身體在自我調整,什麼時候調整好了就會醒過來……我每天都更換鎏金鼎裡面的織輝草香,老闆現在覺得好些了么?」
花九千用手輕輕按了一下小腹,已經不痛了。忽然發覺自己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她不由奇道:「誰幫我換衣服?誰允許的?」
貓三漲紅了臉,急道:「不!是我從外面請來了老婆婆!開始幾天你……一直流血,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我去請了穩婆回來……這些天多虧她照顧你。」
花九千沒說話,只是用手輕輕撫摸小腹,心裡有些酸楚。七年了,傷口一直也無法痊癒,二夫人也說過,她總有一天會死在這個傷口上,所以根本不需要對她做什麼處罰,這是萬峰會對將死之人的仁慈。
其實,當時最疼的不是肚子里的傷口,而是八姑娘的那一掌。她毫不猶豫攻擊自己的命門,這讓她又震驚又傷心。同門十幾年,她們雖然在最後一年相爭,但其實誰也沒當真,還是賭氣的成分居多。她用術強行把腹中胎兒取出之後,八姑娘衣不解帶地照顧她,那不單是撫平她身體上的傷痛,更是安撫她當時狂躁茫然的心。
再也想不到有一天,她真的會痛下殺手。果真如她說的那樣,有朝一日再見,休怪她心狠手辣。花九千苦笑起來,又嘆一聲。
門口突然傳來蘇尋秀囂張的聲音:「終於回魂了?小爺還當你翹辮子了呢!既然醒過來了,幹嘛學人家長吁短嘆?貓三已經洗刷乾淨送到你面前啦!快動手屠宰吧!」
說著他就鑽了進來,看上去氣色不錯,笑吟吟地看著她,眼睛裡滿是看熱鬧的惡意。花九千正要如常取笑他一番,忽見鷹六跟在他身後走了進來,手裡還端著一個盤子。她忍不住皺起眉頭,問道:「鷹六?你怎麼在書局!不是讓你沿途保護鬼八么?」
鷹六說話還是那樣簡潔,一面把盤子放在她面前的小案上,一面道:「人已經送到雙陽鎮,一切平安。」說完他捧起盤子里的一碗粥,依然很簡單地說了一句:「喝粥吧,不燙了。」
花九千乖乖張嘴,由他喂自己。要知道能讓鷹六親手服侍自己,那可是千年難得的福氣。對貓三可以用硬的,對秀秀可以磕牙笑鬧,對鷹六她卻沒啥辦法。他太正經了,正經到在他面前她會覺得自己說的話做的事很無聊。
她一面享受美男喂自己吃飯,一面又道:「羅太真同意收他入門了么?」
鷹六微微蹙起眉頭,好半天才說道:「我……也不知道。羅老先生看到鬼八之後和他說了許多莫明其妙的話,然後兩人一起進門,我就回來了。」
「哦?說了什麼?」花九千很有興趣,那個怪人羅太真總是很有意思的。
「羅老先生第一眼看到鬼八,就說何方何蹤,何人何事。我正想怎麼回答,鬼八就回答無方無蹤,此人此事。然後羅老先生就笑起來,又說,此事不通。鬼八回他一句,不通則通。然後他們就一起笑著進門了。」
現在說起這事,鷹六還是一臉茫然。花九千笑道:「羅太真越來越怪了!當真書讀多了變得痴呆!和小孩子也玩這套把戲。好啦,既然他肯收留鬼八,那就錯不了!他的事,總算可以稍微放心了。」
鷹六喂完最後一口粥,正色道:「不能放心,黃泉花怎麼辦?」
這話一出,貓三連連點頭,三個人,六隻眼,直直盯著她有點蒼白的臉。花九千笑了笑,聳肩道:「不怎麼辦,黃泉花沒解藥。就這樣吧!」
「胡說!」鷹六終於有些動怒了,「去找那女人!她能煉出來,必然就有解藥!」
花九千嘆了一口氣,靠回床上,半晌才道:「知道我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