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火燒林

當清晨的陽光灑在大殿前銅鶴身上的時候,惠王剛剛結束了早朝。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很不好,大臣們誰也不敢說話。惠王的脾氣向來古怪,好的時候隨便說什麼他都是一笑了之,一旦不好,說什麼都是錯,宮裡不知多少太監宮女死在他陰晴不定的性格上了。

眼下事情都已經說完,他卻沒有散朝的意思,眾人見他目光陰冷,只是在殿角的天威將軍身上轉,心中都明白必然是兩人有了什麼齟齬。

天威將軍是惠王最寵愛的臣子,兩人雖然是一君一臣,平時卻相處得如同親生兄弟一般。惠王雖然有一個哥哥,但兩人從小就爭寵奪利,沒有半份親情,相比較而言,倒是天威將軍和他親近些。加上天威將軍是惠王親自選出來的人才,他是個自負的人,自己選出來的人才必定比其他人要好上千萬倍,因此更是加倍地寵信。天威將軍沒讓他失望,連接從桓王那裡奪走了大半的國土,惠王更是欣喜,對他也是刮目相看。

惠王從前就算髮再大的脾氣,也從來沒對天威將軍紅過臉,如今,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眾人見惠王不說話,不由都偷偷給魏重天施眼色,要他緩和一下氣氛,生怕惠王的怒火發泄到自己身上。魏重天終於上前一步,垂首道:「王上!還有什麼事情要吩咐么?微臣洗耳恭聽。」

惠王目光動了動,終於開口,聲音低沉:「……退朝!重天,你留下!朕有事問你。」

眾大臣都鬆了一口氣,紛紛退下。偌大的殿堂,只留下魏重天一個人,日光將他的影子拉長,印在青石地板上,動也不動一下。

良久良久,惠王才道:「為什麼不按照朕的吩咐去做?你也開始想忤逆朕了么?」

這話問得如此嚴重,魏重天重重跪下去,俯首在地,沉聲道:「臣有罪!請王上責罰!」

惠王深深吸一口氣,冷笑一聲:「你居然還知道說自己有罪!說說!你有什麼罪?」

魏重天道:「臣沒有盡責輔佐王上!只知道逃避王上關於搜羅蠱師的命令!現在臣知罪了,就算一死,臣也要說!王上!蠱術畢竟不是長久之道!把此事看得過重就顛倒主次了!眼下最主要的是桓王在蒼瑕城的兵力!等王上統一南崎之後,再把蠱術發揚光大也未嘗不可!這些是臣一直想說的話,如果王上覺得冒犯,請賜臣一死!」

惠王大怒,厲聲道:「你一直死啊死的,是在威脅朕么?!」

「臣不敢!」

惠王見他那樣大的個子,完全跪趴在地上,自己到底對他除了君臣之外還有一些兄弟情分,心中也忍不住酸楚,當下壓抑住怒氣,低聲道:「重天,你當真以為朕分不清主次么?在你看來,朕是不負責任任意玩耍,但在朕看來,此事卻十分重要。秘術在南崎向來是十分珍貴的,一個蠱師更是千金難買,你以為桓王會不知道么?為什麼朕要花費許多錢財招攬蠱師,你好好想想!」

魏重天閉上眼睛,頓了一會才道:「王上……是怕桓王把蠱師們都收買走?」

「不錯!不是朕怕!而是事實已經如此!南崎蠱師最多的地方是信月,點霜,昆央三鎮,桓王早已先朕一步收買走大半的人才!你好好想想,如果讓他得逞,用蠱術來對付朕的人,朕還有勝算么?國土的事情咱們可以緩一緩,因為朕相信你!可是蠱術的事情,你一竅不通,讓朕能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著你被桓王蠱惑走么?!」

魏重天重重叩首,朗聲道:「臣明白王上的苦心!臣知罪!可是……臣是一介武將,只知道打仗領兵,王上要搜羅蠱師,自然有許多人才可用,為什麼一定要臣去?」

惠王揮了揮手:「這宮中,朕只相信你一個人!你也聽安心說過了,這次的蠱師與平常的不同,能力只怕和安心姑娘伯仲之間,朕怎麼能隨便叫人去捉拿?何況安心說了,那人不能直接對付,要用其他的法子引她上鉤,所以朕才把重任託付在你身上!你要辜負朕的信任么?」

魏重天向來不擅長雄辯,哪裡說的過巧舌如簧的惠王,他心裡只是不願,覺得這事不對,卻被他說的啞口無言,更何況,前幾天惠王把要捉拿的兩個人畫像給他看過了,他實在沒想到,竟然會是……

「重天,朕只要你一句話,去,還是不去?」

爛攤子扔給他決定,魏重天只覺亂麻撲面,想了很多很多。答應,他的前途可以保障,魏家的人也會繼續以他為榮,那是他這麼多年一直追求的目標,可是,那兩人,卻是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他太清楚不夠出色的蠱師在宮內的悲慘遭遇了,他們倆,還只是孩子啊!如果拒絕,惠王一怒之下,自己很可能性命不保,輕一點的話,說不定從此兩人之間有了間隙,對他的前途實在是大影響……

過了很久很久,他終於閉上眼睛,輕輕吸一口氣,低聲道:「臣……願意去。」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如今,也只剩這八字真言了。

惠王大喜,從王座上站起來一直走到他身邊,親手扶起魏重天,拍著他的肩頭笑道:「你終於想通了!重天!那你即刻啟程吧!下面有人說在西邊的碧波山看到那小丫頭的蹤跡,你千萬要捉到她!朕有重賞!」

魏重天突然覺得無比疲憊,話也不想說了,只是隨便答應幾聲,便退了下去。

××××

狐七已經在碧波山裡面俳徊了四五天,在第五十六次繞回那片湖泊前的時候,終於確定自己完全迷路。

先前在山腳下的鎮子裡面聽人說碧波山是天然的迷宮,岔路極多,如果沒有熟悉的人帶路,很難走過去。但在狐七看來,那只是兩座連在一起的山脈而已,只要直線往前走就可以了,哪裡需要考慮那麼多。誰知真正走了才知道沒那麼簡單。

狐七筋疲力盡,乾脆一屁股坐在湖邊。湖面上結著厚厚一層冰。她又餓又渴,用匕首劈下幾塊冰含在嘴裡,肚子里卻更是餓得如同火燒一般。她的乾糧昨天就吃完了,現在又是冬天,山裡出來活動的動物極少,她邊走邊捉雪兔,卻一隻也沒捉到,眼下又急又餓,忍不住想起鬼八,嘴巴一扁,就想哭。

「啊啊,狐七不許哭!」她用力拍著自己的臉,「堅強點!否則以後鬼八一定會笑你!老闆也會笑你!」

她劈了好幾塊冰,硬生生吞下去,讓肚子里稍微有點東西,然後朝沒有腳印的那一邊走去。沒走一會,繞進一片林子里。狐七眼睛尖,老遠就看到石頭旁蹲著兩隻雪兔。她再也不敢莽撞衝上去,悄悄從袖子里取出匕首,往前走幾步。兔子耳朵動了動,似乎聽到什麼聲響,她不等它們逃走,手裡的匕首早已拋出去。

「唰」地一聲,一隻雪兔被匕首釘在地上,撲騰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狐七歡呼一聲,趕緊奔過去,正要剝皮點火,忽聽遠處傳來一陣陣的號角之聲,她對這個並不陌生,是戰爭的號角,前面難道是戰場?

狐七知道一旦這裡成為戰場,便不可以久留,因為隨時會有逃兵經過,他們都是最窮凶極惡的,什麼惡事也都能做的出來。她把兔子拴在腰上,打算找個安全的地方再享受自己的美食,誰知號角之聲竟然越來越近,山坡上不時有雪堆被震下來,看起來是往自己這裡轉移了!她甚至聽到千萬鐵蹄踏雪的沉重聲響,她急忙往前飛奔,眼看逃不過去,只得將身體一縱,跳上一棵高樹,躲在積雪後面露出兩隻眼睛偷偷看。

沒一會,就見大隊大隊的士兵從林子對面飛奔而來,他們遍體是血,手裡的旗子也是殘破不堪,看上去狼狽無比。狐七見旗子上畫著惠王的標誌,心下也不由暗驚,惠王在碧波山要吃敗仗了么?怎麼沒派天威將軍來呢?碧波山也算險要之地,一直以來都是惠王的地盤,這次如果被桓王拿下,只怕西邊的領土會倍受威脅。

狐七正在胡思亂想,忽聽林子外面傳來一陣陣震天的呼聲,然後是一團團濃煙席捲而來,她大吃一驚,就見濃煙火光後面,桓王的金枝鳥旗幟飄來飄去,惠王的殘兵敗將被困在濃煙中出不了林子。她登時明白過來,桓王的人是想放火燒林子,把他們困死在這裡!

一陣風吹過,狐七的眼睛被濃煙迷住,劇痛無比,她用力擦掉眼淚,左右亂看,想找個出路,無奈火勢越來越大,天氣嚴寒乾燥,加上他們在外面大約是堆了什麼枯枝樹葉點燃,煙十分大,被風一吹,火勢如山倒。狐七再也不敢留在樹上,縱身跳下,混亂之中,也沒人注意她,眾人亂成一團,叫嚷著奔跑著,想找到可以逃跑的路。其實他們都明白出去也是被桓王的士兵刺死,但也好過待在這裡被火慢慢燒死,至少他們能給自己一個痛快。

狐七在人群里被撞得七葷八素,不由自主隨著人群往外面跑。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親身經歷戰場,還是逃命的戰場,饒是她有功夫,這時候也派不上半點用場。她覺得自己好像一片被捲入旋渦里的小樹葉,全身都被擠壓衝撞,這種感覺不但讓身體無比痛苦,因為對戰爭的驚恐,更是讓她的心臟都開始戰慄,全身的血液好似沸騰,又好似冰冷凍結,只想狂吼一聲或者痛哭流涕。

正在慌亂,忽聽林子外面傳來一陣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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