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七的眼神讓鬼八以為她馬上會哭出來,又或者是撲上來大叫大嚷不給他走。她第一次這樣看人,那種目光幾乎令他張口說出反悔的話。可他還是沉默了,靜靜地,微笑地看著她。
狐七忽然垂下眼睛,一顆閃亮的水珠飛快墜落,無聲無息地染進棉布衣服里。沒有人看見,除了他。她猛地抹了抹臉,輕輕說道:「老闆,我不能去西鏡出任務了。我要和鬼八一起走。」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花九千蹙起眉頭,帶著責備的語氣說道:「荒唐!狐七,你什麼時候能長大一點……?」
「我不要他離開!」狐七飛快打斷她的話,又是傷心又是難過。她怔怔看著花九千,眼淚從臉上滑下來。她自己似乎都被嚇住,呆了半天才頹然道:「老闆……你為什麼不喜歡鬼八?為什麼要趕他走?」
花九千嘆了一口氣,揉揉額角,疲憊地說道:「小狐七,要和你把一切都解釋清楚太困難了。讓鬼八和你說吧。但你記住,鬼八不是你的東西,他是個人,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前途,難道你希望他以後什麼也不做只是陪著你?你知道他想要什麼嗎?真的知道么?」
狐七被問住,然而心裡隱隱的埋怨卻讓她還忍不住想回嘴,還沒說出來,花九千已經擺了擺手,扯住一旁看戲看得正入迷的蘇尋秀,轉身就走,一面道:「鬼八,你和她說。老娘這個惡人得勝,要下去喝慶功酒。秀秀!你陪著!」
蘇尋秀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冷不防被她拉得踉蹌出門,兀自不甘心地輕叫:「為什麼總是小爺陪著?!好差事從來沒小爺的份!」他一邊叫,一邊還伸長了脖子往屋子裡瞅,只想知道這齣戲文究竟結局如何。
「閉嘴!跟上!」
冷冷的兩句話,蘇尋秀萬般無奈,只得摸摸下巴乖乖轉身。不是他乖巧,這叫做識時務,明白么?花魔女是能隨便忤逆的嗎?除非他還想再一次徒步跑個幾十里路。蘇尋秀現在越來越懷疑自己被虐待上癮了,這真是一個糟糕的開端。
另一邊,鷹六早就乖覺地強拽著憤憤不平的貓三下樓,兄弟那麼多年,他自然知道貓三此刻的難過,當下買了兩壇上好的女兒紅,兩人一聲不吭地喝悶酒去了。
屋子裡恢複安靜,或者說——死寂。沒人說話,狐七用力擦著眼淚,好像賭氣似的,明明在哭,還要作出一付我根本沒哭是你看錯的樣子,那看上去真是可憐又可愛之極。鬼八顯然也這樣覺得,所以他忍不住揉了揉她的頭髮,低聲道:「別哭啦,不是要過一個開心的大年么?再哭下去,各路神仙可就要划船了。」
狐七吸了吸鼻子,雖然還是很難過,卻忍不住好奇抬頭問他:「……划船?為什麼?」
鬼八微微一笑,她鼻頭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說話帶著濃厚的鼻音,這樣的狐七雖然第一次見,但一如他的想像,她就是哭起來,也有著十分的狐七味——天真又不羈,莽撞又纖細。
「笨,你的眼淚發成大水,讓那些神仙怎麼走官道?人家只好划船了。今年咱們要是沒福氣,可都是你的錯。」鬼八捏了捏她的臉,忽地又搓了搓,把她的眼淚用手指抹掉,「狐七,不要怪老闆,相反,我還要感激她。是她給了我一個機會,我一定要珍惜。」
狐七不解地看他,他看上去並沒有多少傷心,眼睛裡反倒閃爍著酬躇滿志的光芒。老闆說她不知道鬼八想要什麼,或許真的說對了,她從來也沒想過鬼八除了吃飯長身體之外還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換句話說,她可能根本都不了解鬼八,一點點都不了解。想到這一層,她又忍不住傷心,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鬼八怎樣也擦不幹了。
「唉,狐七……」他長嘆一聲,甩了甩她耳邊的小辮子,「我還會回來的,你不要哭的好像我馬上就要死了一樣好不好?」
狐七抽著鼻子,急道:「誰說我哭了!我沒哭!你才不會死!」她狠狠揉著眼睛,半張臉都給她揉紅了。
鬼八忽然抓住她的手,正色道:「我一定會回來的,狐七。我有一個今生非得到不可的物事,可是現在我太弱了,沒有資格得到她。但我不想放棄!你明白么?那是我最想要的!豁了命出去也沒有關係!」
他的手驟然收緊,狐七的手腕甚至被他捏得開始發痛,她心中似明白非明白,一層迷霧籠罩,她依稀窺見了什麼,卻忽地又看不清。她忍不住瞪圓了眼睛看他。鬼八第一次這樣正經地,甚至可以說是嚴肅地看著自己。那藏在他漆黑眼睛最深處的到底是什麼?她不知道,只覺得熱烈而且灼人,她的心臟都忍不住被感染,開始急促地顫抖起來。
好久好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那你是要去什麼地方?為什麼要走呢?你……你想要什麼?我可以幫你啊……一定要走么?」
鬼八閉上眼睛,微微搖頭:「狐七,這事天底下除了我自己,誰也幫不了我。我會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但我保證,很快就會回來,等我回來之後,咱們就再也不分開,好不好?」
狐七被動地點頭,依舊迷茫地問道:「那……你要走多久?十天夠不夠?」
鬼八笑了起來,捏了捏她的下巴:「你當是玩家家酒呢,十天?多則兩三年,少則一年,我必然回來。那時候,你可別不理我。」
「不會的不會的!」狐七激動地拉住他的袖子,「我永遠都不會不理你!你是我弟弟啊!哪裡有姐姐不理弟弟的!」頓了頓,她又苦著臉輕道:「兩三年……那之後我都老啦!一定會難看極了……」
鬼八終於忍不住噴笑,狠狠甩了甩她的小辮子:「什麼老了!你才多大!讓你家老闆聽到,一定要氣死的!」
狐七懵懂地點頭,鬼八看了她許久,終於輕輕撫著她的臉,柔聲道:「狐七,我一定會回來的,所以別傷心啦。對了,這一路過來你幫了我好多,現在我要給你獎勵。來,把眼睛閉上,絕對不可以睜開啊。」
她乖乖閉眼等了半天也不見任何動靜,剛要開口問,左邊臉頰上忽然一熱,她嚇了一跳,急忙瞪圓了眼睛,卻見鬼八秀長的睫毛幾乎要擦在自己眼皮上,溫熱的呼吸噴在臉上痒痒的。她「啊」了一聲,本能地往後退。鬼八一把抓住她耳邊的小辮子,飛快在她臉頰上印下一吻。
狐七呆住,不明所以,但臉卻慢慢開始發燙。她捂住滾燙的兩頰,嘴唇蠕動,這次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了。被他嘴唇碰過的地方又麻又熱,好像有羽毛片在刮。這感覺實在新鮮又讓人覺得心跳,狐七怔怔地看著鬼八勾起的嘴角,一時恍惚,竟覺是在做夢。
「……給你留下一點記念,省得你最後忘了我。」他雖然是這樣笑著說的,但狐七很清楚地看到他紅艷艷的耳朵。鬼八害羞或者生氣的時候,最先紅的不是臉,卻是耳朵。不知怎麼的,看到他害羞,狐七自己卻開始放鬆了。她用力點了點頭,兩人孩子氣地勾起手指,相互約定絕對不能忘記對方,總有一天要重逢。
他們在樓上又哭又笑的時候,花九千正在樓下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七年的梨花白,放在瓷杯子里沉澱出濃郁的香,聞一下都要醉了,她卻完全當水來解渴,沒一會桌子上就堆滿了空酒瓶,一旁的蘇尋秀只有目瞪口呆沉默的份。
見她仰頭又喝乾一杯,抬手去拿新的酒壺,蘇尋秀再也忍不住說道:「一個女人,又是煙又是酒,難看死了!你又不是她娘,管她愛誰誰?就算親生父母,也不能強扭孩子去喜歡其他人吧?」
花九千搖了搖手指,輕笑道:「秀秀,你錯了。老娘不是生氣,而是開心。」她從袖子里取出煙筒,剛要拿火摺子,一直躲在旁邊偷看美人的小二早就乖覺地送上火,被她笑著瞥了一眼,他腿都要軟,魂飛天外地飄回櫃檯去了。
花九千深深吸一口織輝草的煙,鼻子里嘴巴里噴出淡青色的煙霧,她的眼睛在霧氣後面閃閃發光,笑得彎彎的。
「狐七這孩子,老娘也算看著她長大。」她撥弄著煙桿,白玉般的臉上浮現一層淡淡的紅暈,比平時多了一種親切柔和,「她那種天真的脾氣,讓我們都很擔心。這次派她出去,也是為了讓她長點見識,避免以後被人欺負。老娘能罩她一時,總不能罩她一輩子。她總要長大嫁人。」
她頓了頓,又道:「先前都想著讓貓三來照顧她,他們也算青梅竹馬,貓三又那麼喜歡她。在老娘看來,狐七壓根就分不清喜歡不喜歡,所以我也沒擔心過他們的事。不過么……事實看來,我錯了。」
狐七不是分不清喜歡不喜歡,她只是一直沒喜歡過,而她這樣的人,一旦動了感情,便是撞上南牆也不回頭的。真正喜歡一個人或許不會很困難,可是要找到一個同樣真正喜歡自己的人,卻無比困難。兩情相悅,從來都是接近神話傳說那樣稀少的。
「老娘只盼著書局裡的人幸福,狐七的幸福就是她想要的東西和人。就是上天入地,老娘也要幫她到底。」她閉目,灌下最後一口梨花白,最後的最後,酒里卻是帶著苦澀的味道。眼前隱約浮現出一些畫面,她有些恍惚。上天入地都要幫她到底,那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