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崎的皇城原本是北邊的彌珥城,自從老皇帝死後,兩個皇子爭皇座之後,皇城就分成了兩個。北邊的彌珥被桓王奪走,被人稱為大皇城,而西邊的月皎城則被惠王拿下立為皇都,人稱小皇城。
雖然南崎多戰亂,但小皇城卻依然繁榮安寧,街上行人與其他戰亂區全然不同,都是笑語晏晏,滿面悠閑之色。在南崎有個說法,大皇城中盡貴族,小皇城裡遍富豪。當年兩個皇子分家,擁護桓王為帝的都是朝中老臣,三品以上的貴族,而惠王則牢牢抓住了三品以下的官員,得到了許多富豪的相助。
能在南崎小皇城居住的,大多是富貴之人,此處景緻與別處大異,富貴景象甚至不輸西鏡。婦人多著時新嬌媚的衣服式樣,男子也是一派風流,街道兩旁的漂亮店鋪比比皆是,彩色的旗子獵獵飛舞,似乎連風中的氣味都異常香甜。
衙門前的告示欄里新貼了一張巨大的告示,許多人都圍在那裡指指點點,大聲嚷嚷著什麼,這樣的舉動引來更多的人,一時間衙門前熙熙攘攘,熱鬧非凡。連旁邊賣滿頭的小販也禁不住伸長了脖子往那裡瞄,想知道朝廷又玩什麼新花樣。
剛好第一籠饅頭蒸好了,小販匆匆揭開蓋子,大團大團的白霧往上升。他先時也沒注意,只顧著往衙門那裡看,忽然覺得有一點不對勁,他急忙回頭,卻見饅頭鋪前弓腰站著一個人,隔著霧氣看不清他,只覺衣衫襤褸。那人伸手在拿饅頭,可是太燙,他拿了幾下都沒拿起來,白胖胖的饅頭上倒是留下好幾個黑色指印。
小販登時火了,厲聲叫道:「哪裡來的兔崽子!敢吃你家老子的白食!」他掄起手旁的擀麵杖就打,那人掉臉就跑,最後還是給他得手了一個饅頭,急急捏在手裡搓了兩下,死命就往嘴裡塞,硬是給他塞了半個下去。
小販追上去狠狠抽了他幾下,那人如同老鼠一樣在人群里竄來竄去,引得那群圍在衙門前看告示的行人紛紛叫起來。小販作勢還要抽他,那人似乎是急了,連滾帶爬往前跑,最後不小心摔了下去,腦袋撞在告示欄的柱子上,發出好大的聲響。
眾人還在驚呼,衙門那裡早已有人出來呵斥:「吵什麼?!衙門前面是給你們吵鬧的地方么?!都散了散了!」
眾人只好退了幾步,忽聽那人尖叫一聲,一手死死抓住告示欄的柱子,另一手打算把那張巨大的告示撕下來。衙門的人哪裡容得這個乞丐放肆,紛紛衝上去撕扯他,一面叫道:「好賊漢!皇上的諭旨也敢撕!想死么?!」
那人死活都不放手,硬是把告示撕下來攥在手裡舉高,然後嘶聲叫道:「我認識蠱師!我知道有厲害的蠱師!我願意報效朝廷!我誓死效忠!」原來那是一張重金聘天下蠱師的告示,惠王御筆親題,所以引得行人紛紛駐足觀看。
捕快們聽他這樣說,倒也真放手了,這時衙門裡出來一個青衣男子,年約三旬,他打量了一番那人,皺眉道:「就你這樣的,認識什麼蠱師?青天白日的來誑人,真當南崎沒王法了么?」
那人只是叫:「我認識的!我發誓我認識!那丫頭只用手摸了一下,傷口就全好了!我絕對不敢說謊!」
青衣人見他說得誠惶誠恐,再想想一個乞丐就是天給了膽子也決不敢欺騙朝廷,當下不由放柔了面色,說道:「你若真認識厲害的蠱師,我便饒了你。你叫什麼?」
那人匍匐在地上,嘶聲道:「小人維可!小人絕對不敢撒謊!」
青衣人點了點頭,說道:「那好,你跟我進來。」
維可心頭突突亂跳,也不知是興奮還是恐懼,反正他也已經豁出一切了,當下毫不猶豫大著膽子跟那人進了衙門。
原來,那一夜他輸光了所有的錢財,連身上那件貂皮披風和象牙骰子都被人搜羅走了,最後打手們像丟破布似的把只穿著單衣的他丟在寒冬清晨的街頭。凍得瑟瑟發抖的他,飛快趕回客棧,想問鬼八再要錢的時候,小二告訴他,狐七鬼八兩人晚上就退房離開了。那一刻,他有一種被人逼進絕境的感覺,對那兩個小鬼更是恨之入骨,覺得是他們把自己害成這樣的。
他身上連一個子兒都沒有,大冬天的也只剩一件單衣。客棧的小二看他可憐,就送了他一件舊棉襖,又給了他幾個銅板做路費,叫他早點回家鄉。可他們哪裡知道,他根本就沒有家鄉可回了!都是那兩個小鬼,把他騙出來,卻撒手不管!如果他還留在安明村,哪裡會受這種苦!黃鶯和綠情一定會把他照顧的好好的!他連自己未出世的孩子都沒看到呢!
他越這樣想就越恨,狐七鬼八在他心中成了魔鬼,他恨不得生噬其肉。他輾轉漂泊了一個多月,只想著可以找一份工養活自己,可他總改不了賭性,賺一點錢便要揮霍一空,沒有老闆願意僱用他。他過上了乞討的生活,來到小皇城的時候,餓到幾乎要暈過去,所以才當眾偷人家的饅頭。
現在,他的霉運會不會結束了?維可戰戰兢兢跟在那人身後走,進了內堂,那人也沒說什麼,只是讓下人帶他去沐浴更衣。維可在外面飄蕩了一個多月,對人情也比初時了解了許多,知道不能得罪貴人,以及什麼時候可以說話什麼時候乖乖沉默。
當下他乖覺地跟著下人走,痛快地洗了一個多月來的第一次澡,然後換上嶄新的衣服,忐忑不安地去參見那人。他早聽下人叫那人沈大人,所以也跟著這樣叫他,恭敬地跪拜。
沈大人淡淡喝了一口茶,輕道:「不用這樣多禮,倘若上面的人覺得你提供的消息可貴,流水的銀子多的是打賞!」他手指點了點小案,忽然又問道:「吃飯了沒?」
維可很想搖頭,可是肚子發出的飢餓聲卻讓沈大人莞爾,他朗聲道:「來人,上飯!」
小衙門裡面也沒什麼好菜,肉倒是很豐富,維可又想維持形象又忍不住大吃大喝,忙亂不已。沈大人坐在一旁,只是低頭喝茶,過了一會,忽然又道:「你說你認識蠱師,是真的么?你給我詳細說說情況。」
維可急忙說道:「小人絕對不敢撒謊!小人是……北邊的一個村子裡的人,有天村子裡來了兩個只有十五六歲的孩子,男的什麼都不會,但女孩子卻是極厲害的蠱師!村子裡有個人傷了腳,她摸了兩下就好了!後來小的在家鄉覺得沒什麼前途,便央求他們帶我出來見見世面,那女孩子偶爾會替人用蠱療傷,下一次蠱就要十兩黃金……」
「他們人呢?現在在什麼地方?」沈大人打斷他的話,直切重點。
維可低聲道:「小人……他們拋下小人不知去了什麼地方。不過我知道他們要去哪裡,我聽那個女孩子說過,他們要去西鏡!做什麼任務的。」
沈大人沉吟了一會,似乎在考慮這個人的話值不值得相信,值不值得帶他入宮。萬一上面那位脾氣古怪的不喜歡,未免得不償失。
維可見他沉吟不語,只當他不信,不由急急從脖子上掏出一個小小的掛墜遞上去,一面道:「您若不信可以看看這個!這是那小姑娘送給我的,據說是什麼可以祛病祈福的!」
沈大人接過掛墜,卻笑著瞥了他一眼,淡道:「祈福?你這樣的還叫福氣么?這福祈得可真妙。」
維可登時漲紅臉,什麼也不敢說了。
沈大人本來只是隨意看看,誰知那掛墜卻是用一塊黑色琥珀製成,上面刻著精緻的文字,對著陽光一看,那些文字竟然閃爍著幽幽綠光。他也算有些見識的人,自然明白這個祈福的道具蠱是高級貨,可見維可說得不假。他心頭暗喜,把琥珀還給他,一面笑道:「我姑且相信你。快點吃,吃完了便要進宮見大貴人。是福是禍,就看你運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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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可在狼狽流浪的時候,以為自己會這樣蕭條地死去。他再也沒想到,有一天能看到自己夢想中富麗堂皇的地方。
是的,他進了皇宮,惠王的宮殿。在馬車上的時候,他的心就要跳出胸口似的,怎麼抑制都沒用。他也見過不少華麗的房子,本來以為皇宮也不過是更大一點的房子罷了,可是等到了皇宮,車門拉開的時候,他還是震驚了。原來,大這個詞可以無極限。馬車停在一片空曠的前庭,遠遠望去有一棟五彩的宮殿矗立,這樣的對比,令馬車看上去無比渺小,人也更如同塵埃一般。
「下車吧,機靈點。」沈大人低聲說著,維可急忙下去,一踏在白色整潔的大塊地磚上時,他兩條腿都開始打顫,忍不住把手在衣服上用力擦兩下,擦掉汗水。
沈大人說話也不敢大聲了,兩人跟著幾個青衣小太監往後面走。維可雖然低著頭,兩隻眼睛還是在亂瞄,那硃紅色的牆,那金黃色的琉璃瓦,還有盤龍的柱子,白玉一般的欄杆,遙遠的望不到盡頭的庭院……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幾乎要停了。
可是,當他進入一個宮殿之後,才發現之前看得那些都只是外在,宮殿的裡面,是令人眼花繚亂幾乎要窒息的奢華。惠王是個喜歡享受的人,宮內所有地方都要美崙美奐,哪怕他很少去的偏殿也要精緻無比。
維可被眼前大片大片淺碧色的紗帳弄花了眼,暖暖的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