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白眼狼

花九千他們到處尋找狐七的時候,他們三個人早就穿過樹林,到附近的鎮子上了。鬼八遵守諾言,將什麼都不會的維可照顧得無微不至,甚至怎樣投宿客棧,怎樣節省用銀子都仔細地教給他。

外面的世界對於維可來說,是完全陌生而且新奇的,一開始他如同初生的嬰兒那樣認真學習所有的事情,甚至在大街上見到稍微大一點的馬車經過都會駐足看許久。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眼神卻漸漸變了。

連狐七都發覺他的這種變化,他不會再對那些綾羅華麗的衣服驚嘆,也不會再幻想有錢人家的地板是黃金做的。他常常會在夜裡一個人坐在客棧的走廊上長吁短嘆,或者無緣無故掐著自己的胳膊喃喃自語。他的眼睛變得如同喂不飽的小狼,嫉恨貪婪又自卑地默默盯著所有經過身邊的人。他見得越多,就越沉默。

他已經完全不和狐七鬼八說話了,經常大半夜跑出去,天明才回來。這樣的情況持續了足有四天,在他們來到鎮子上第九天晚上的時候,鬼八終於敲開了狐七的房門。

鬼八進來的時候,狐七正在吃飯,滿嘴的油。一見是他來了,狐七立即熱情地撥了一大碗飯,再加上小山一樣高的肉,端到他面前,然後很簡單地說了一個字:「吃。」

鬼八哭笑不得,他把手裡的墨藍小包袱放在桌子上,倒也不抗拒,乖乖坐下來陪她一起吃飯,然後不告訴她自己其實在樓下已經吃了兩碗牛肉麵。

「鬼八你有什麼事么?維可大哥呢?最近我都沒看到他,你們住一起,你要多照顧他一點哦。」狐七沒什麼自覺地說著,又夾了一筷子茄子放在他碗里。

鬼八沒說話,他最近吃飯比以前快了好多,沒兩下就把碗里的飯菜吃個精光。而且他也總是覺得餓,即使吃飽了,過幾個時辰又餓了。他能感覺自己正在成長,晚上洗澡的時候,手指可以清晰感覺到身體變結實,在不知不覺中,他就要長得和狐七一樣高了。狐七說過,她一定會把他養得好好的,雖然話語天真無比,但竟然一語成真。

他用手巾抹了抹嘴角,這才輕道:「我已經有兩天沒看到維可了。」

狐七愣住,塞飯入口的動作僵在那裡。鬼八把先前放在桌子上的小包袱拿過來,打開,裡面全是一疊一疊排放整齊的金葉子,大約有二十幾片,五片一摞用絲線捆起來。到底是上等黃金,在燈光下散發的光輝幾乎暈人眼,狐七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不清楚他把金葉子帶過來要做什麼。

鬼八纖細的手指緩緩撥動著那些金葉子,一面道:「咱們一路從黃金灘過來,吃好穿好住好,全靠天威將軍的金葉子。這些天,每一筆帳我都算過,咱們倆用了四片金葉子。這裡是早上我清點的剩餘,一共有二十六片。而天威將軍當初給了我們三十一片金葉子。」

「嗯……?」狐七還是沒反應過來,她看了看那些閃耀的金葉子,又道:「……你的意思是……少了十一片?會不會在路上不小心掉了?還是你收在了其他地方?」

鬼八沒理她,繼續說下去:「咱們都是走的官道,沒遇上劫匪盜賊,住的也都是大客棧,沒有黑店來騙人錢財。包袱我一直貼身放在心口,就是之前墜崖兩次都沒出差錯。我是今天早上突然發現少錢的。」

狐七終於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她吞下嘴裡的飯粒,喃喃道:「你不會……以為是維可大哥做的吧?」

鬼八微微閉上眼,輕道:「這些天我們都待在客棧裡面沒出去,我也只有睡覺的時候才會把包袱取下來放在枕頭下面。今天早上我梳洗之前數過一遍,發現少了一片,我以為是途中不小心掉了,也沒在意。梳洗期間,維可回來過一次,很急地又出去了。我再數的時候,數目就不對了。」

狐七還是覺得不敢相信,她急道:「會不會是小二做的?我……我覺得維可大哥應該不會這樣吧!他連銀子怎麼算清楚都不會呢!何況他要那麼多錢做什麼?」

鬼八搖了搖手:「你先別急。」他從袖子里掏出兩個小玩意,滴溜溜丟在桌子上,發出玲瓏的聲響,轉個不停。狐七瞪圓了眼睛,輕道:「骰子?」她拈起一粒骰子,它在燭光下散發出迷人的色澤,手感溫潤光滑,上面的大小么點竟然都是用高級檀香硃砂做的!狐七從小在九千書局長大,見識了無數寶貝,因此小小年紀竟也一眼就能看出什麼是真正的值錢貨。

「這是……象牙做的。」她摸了兩下立即就判斷此為頂級貨,然後疑惑地望著鬼八。他點了點頭:「是維可早上匆忙離開的時候,從他懷裡掉出來的。兩個骰子就要值半片金葉子的價值了吧。」

狐七不說話了。她低頭靜靜看著手裡的骰子,忽然覺得疲倦。傷心,卻不是因為少了錢,只是因為這一路出來,她所見所聞的事情最後都會以失望而收尾。老闆和鬼八說的不錯,她太容易相信人,在她眼裡,所有人都有良善的一面。但其實人就和她手裡的骰子一樣,有完全不同的面孔,突然就會改變,令她措手不及。

一個人想變好一點都不容易,但想變壞卻太容易了。從安明村出來快要十天而已,她親眼看著一個擁有純樸渴望眼神的人變得墮落,彷彿永遠喂不飽的饕餮。世上是不是所有事情都是這樣讓人失望難過?人與人之間充滿了溫情和背叛,情感和冷漠。維可到底想要什麼,她想像不出來。其實她早該知道,連妻子都可以拋棄的人,又怎會對他們陌路人上心呢?

她攥緊骰子,半晌,才輕輕說道:「等維可大哥回來吧……十天的約定期也快到了。咱們該為他餞行,希望他一個人能過得快樂。」

她的語氣里有一種深刻的悲哀,以及無力感。她幾乎要對這一切絕望,老闆他們說的沒錯,外面一點也不好玩,總會有各種各樣的事情會讓你傷心茫然,倘若沒有一顆堅強的心,便會被淚水淹沒。

鬼八走到她身後,摸了摸她的頭髮,柔聲道:「你失望個什麼勁?倘若每個無關緊要的人都能讓你這樣難過,日子可就沒法過啦。你想對人好,也要看那個人值不值得,更要看自己有沒有那個能力。你當自己是神仙,想拯救天下蒼生么?」

狐七忍不住往後仰一點,輕輕靠在他身上,終於忍不住露出平常的天真笑容,笑道:「還好,我至少還找到了你呀!鬼八鬼八,我知道你對我最好,和老闆一樣……不,或許比她還好哦。我真不敢想像你要是也離開,我會怎麼難過……」

她皺起眉頭,努力想像他離開的那個背影。他漆黑的長髮會柔順地披在背上,藏青色的衣角隨風拂動,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她的心忽然一痛,然後一種深刻的茫然攫住了她。不敢想像他離開的一刻,她現在都已經覺得難過,好像都無法呼吸,喉嚨里滿滿的都是苦澀。

「你的腦袋除了胡思亂想之外,和漿糊有什麼區別?」鬼八用力敲了一下她的腦袋,把她周圍悲傷的泡泡敲個粉碎,他沒好氣地把她推開,又道:「有空說這些無聊話,不如想想維可回來之後怎麼和他說!以他現在的情形,估計會很難纏,就怕不肯走。」

狐七嘻嘻一笑,偏要撲上去抱他個滿懷,笑道:「這些浪費腦子的事情就給你想么!反正我是漿糊,想不出好法子!」她撲上去之後,鬼八沒有像以前那樣不停踉蹌,卻只是微微晃了一下,然後抬手扶住她。

狐七忽然驚奇地瞪圓了眼睛,叫道:「鬼八!你又長高了!不公平!為什麼我沒長高?!」

她抓著鬼八的肩膀,上下打量,這個小鬼竟然已經可以平視她的眼睛了!以前那個清秀瘦弱如同小姑娘的孩子去什麼地方了?她忍不住酸溜溜地,撅起嘴不甘心地瞪著他。鬼八把這隻八爪魚從身上扯下來,別過臉去不看她,一面說道:「這也要計較,你果然很閑。」

他又抓了抓她耳邊的小辮子,聲音聽起來有一種隱約的笑意:「這樣就難過,以後要仰視我的時候,還不哭死?你真是個小丫頭。」

他的笑聲如春風,狐七忍不住想把他的臉別正,看看他現在是怎麼樣的表情。她很少見到鬼八笑,但他笑起來的時候,偏偏那樣美麗,好像所有的烏雲都在瞬間被撥開那種清朗。

鬼八抓住她的手,正要不耐煩地再說她兩句,忽聽門外走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走到鬼八那間客房門口的時候忽然放輕了腳步,似乎躡手躡腳在做什麼。兩人對看了一眼,都點了點頭。狐七輕手輕腳走到門口,悄悄拉開一條門縫,兩人趴在那裡仔細一看,卻見穿著紫貂皮披風的維可也學他們趴門縫上看,不過他看的是鬼八的屋子。

「他什麼時候多了那樣一件披風?一定很貴吧。」狐七悄悄說著。

鬼八抿了抿唇,沒說話。

維可似乎是看清了屋裡沒人,登時狂喜地推門走進去。狐七二人也跟著推門出去,兩人躲在門口往裡看,維可正彎腰使勁翻著鬼八的床鋪,連枕頭都不放過,就差沒用刀劈開來看看了。鬼八的床鋪被他翻得一團亂,看起來他好像在急切地尋找著什麼,找了半天沒找到,嘴裡便忍不住開始罵罵咧咧。

「我說,你找的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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