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了十天左右,終於到達了大雪山。雪山是南崎最高最長的連綿山脈,由於山中積雪經年不化而得名。
馬車停在山腳下一個小村子裡。還沒下車,花九千就裹緊了身上的火紅狐裘,縮著肩膀說道:「好冷!不愧是雪山!」
她跳下馬車,火紅的身影,立即吸引了所有看熱鬧村人的目光。事實上,馬車駛進來的時候,就引來了許多村人駐足觀望,畢竟這個封閉的偏僻小村莊極少才會有外人進來,這次來的人還是幾個俊美華貴的年輕人,更是讓純樸的村民好奇心大起,有的人甚至丟下農活跑過來看熱鬧。
「老闆,我看過了,這裡地勢比較平坦,沒有什麼樹,隨時可以放狼煙。鷹六應該很快就能看到。」貓三低聲說著。
花九千點了點頭,裹緊身上的狐裘,回頭笑道:「秀秀,你能言善辯,去替咱們求一間屋子投宿吧。」
蘇尋秀嘟噥兩句,很有些不情不願,但還是乖乖過去了。這兩天他一直心神不寧,大約是因為聽花九千說她活不過三年,他的心頭竟然有一點惆悵。明知道這個魔女就喜歡說似真似假的鬼話來戲弄自己,他卻依然忍不住多想。
三年!看她的模樣,也不過二十歲左右,再過三年也依然是芳華正茂的黃金時期,她卻要在最頂峰最美麗的時候死去。為什麼?他一直想問她原因,但出於自己說不清道不明的理由,他問不出口。
村人見這個面戴眼罩,身材修長的俊美年輕人走過來,都開始躁動。蘇尋秀停在一個發獃的老太太面前,低聲道:「老婆婆,我們是過路的旅人,能讓我們在您家投宿幾個晚上么?當然,錢我們一定會給的。」
他滿心以為她必然連連點頭,畢竟對這些貧苦的山裡人來說,投宿給錢等於天外橫財。誰知那老太使勁搖頭,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連連搖手。蘇尋秀愣住,卻聽旁邊幾個膽子大一點的男子說道:「外來的客人要投宿,只能去找張老五啦!他家有許多房子,養了好多狗腿子,咱們要是搶了他的生意,以後會遭報復的!」
蘇尋秀無奈地揉了揉額角,偏僻的山村居然也搞這一套!他耐著性子問道:「那張老五住在什麼地方?」
一個男子說道:「前些天來了好多人,潮水似的,聽說是什麼大人物來雪山打獵。都被接到張老五家住去了!你們往東走,他家院子外面是紅色的牆,很快就能找到的。」
蘇尋秀正要介面,忽聽花九千在身後笑道:「原來如此,張老五還做這生意呢!多少年了還沒改,上次來的時候他也忙著搶客人。」
村人聽她這樣說,都問道:「姑娘以前來過這裡?」
她微微一笑,那笑有些懷念,有些怪異,輕輕說道:「是啊,很久很久以前了……不過這裡什麼都沒變。」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往事,再不說話,只是抱著胳膊靠在馬車前,靜靜望著高聳入雲的雪山。從下面看,它像雪白的,通往天界的柱子,那樣巍峨莊嚴。蘇尋秀蹲在旁邊,也是一言不發。好奇怪,從她說了那句話之後,他就發現自己找不到話說了,以前就是沒事也要嚷嚷兩句的人,竟然這樣安靜。
貓三在地上挖了一個坑,點燃狼煙。裡面似乎加了什麼東西,升上高高天空里的煙霧竟然是暗紅色的,它們半點也沒散,筆直地往上攀升。這種情況讓村民們又開始大驚小怪,蘇尋秀聽得不耐煩起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冷道:「花魔女,我有事問你。」他最終還是沒忍住,一直藏在心裡的話脫口而出。
花九千撫摸著袖子上柔軟的皮毛,卻不看他,只是輕道:「我知道你要問什麼,不如別問。」
「為什麼?」蘇尋秀猛然抬頭瞪她,她面上沒有表情,但他不是瞎子,很清楚地從她眼睛裡看到了拒絕兩個字。
花九千笑了笑,道:「因為我不想說。」
這是什麼破理由?!蘇尋秀惱了,狠狠用腳踢散面前的雪,好像一個要不到糖而撒潑的孩子。花九千笑得更加甜蜜,輕道:「秀秀,你還差的遠呢……還遠呢。」
她到底是什麼意思?蘇尋秀怔怔看著她的背影,再次陷入惆悵茫然的思緒里。她的背影纖細如同一朵花,花瓣剛剛綻放,甜美的香氣還未醉人便要枯萎折斷。他幾乎不敢想像這抹如火的影子凋謝的剎那,只有三年!他慢慢靠在馬車上,長長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團團籠罩住他,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清,摸不透。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看熱鬧的村民也散了大半。西邊的樹林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踏雪之聲,似乎是有什麼人往這裡狂奔過來。蘇尋秀急忙站起來,卻見一個黑衣的男子急急奔出,貓三飛快迎了上去,兩人似乎說了什麼,然後那人就半跪在花九千腳邊,頭也不抬。
「鷹六,你起來,事情和你沒關係。」花九千淡淡說著。
鷹六隻是跪在地上不肯抬頭,沉聲道:「是我的失誤!竟然跟丟了狐七。請老闆責罰我!」
話音剛落,他的胳膊就被人輕輕扶住,整個人不由自主站了起來。花九千定定看著他蒼白的臉,柔聲道:「和你沒關係,雪山裡面所有事情都不可預料。你不需要自責,再說,我已經大概猜到狐七去了什麼地方,她絕對不會有事,你們都放心。」
「老闆……」鷹六囁嚅著,慚愧地低頭。
花九千拍了拍他的肩膀,攬著他往馬車那裡走去,一面道:「不用急,一急就辦不好事情了。咱們先去找個地方投宿,明天早點起來再說。你告訴我,在什麼地方把狐七跟丟的?」
鷹六想了想,才道:「他們是在半山腰遇到了打劫的山裡人,我怕狐七背著一個少年跑不快,就先收拾了後面追趕的強盜。等我回頭想再找的時候,就找不到了。這幾天我找遍了半山腰,還是沒發現任何蹤影。不過山腰那裡有一個懸崖,所以……我猜他們可能是墜崖了。」
貓三聽他這樣說,在後面忍了又忍,最後終於忍不住低聲道:「鷹六!你……為什麼不下去看看!」
鷹六抿起唇,面上滿是自責的神色,輕道:「我試過……但下了一半才發現那個山谷深不可測。我怕下面有什麼意外情況,這樣連個給老闆送信的人都沒了……是我的錯!」
花九千瞪了一眼貓三,道:「你也不許給我慌!冷靜點!鷹六做得很好,沒有錯。」
貓三隻得閉嘴,乖乖跳上馬背,把馬車往東邊駛去。花九千上了馬車就沒再說話,她一直撐著下巴,似乎在思索著什麼。蘇尋秀趁機把鷹六從頭打量到腳,和貓三那種帶點痞氣的俊美不同,這個鷹六看上去有點木衲衲地,乍一看就是個老實人。但他只要抬眼,兩人目光相撞的時候,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他的眼神警惕而且精明,不輕易露出任何友好的感情,是個警戒心非常強的人,而且固執無比。蘇尋秀知道他也在打量自己,他撇了撇嘴角,忽然對他露出一個懶洋洋的笑容,鷹六動也不動,冷冷別過眼光,再也不看他。
喔,原來是個悶騷的冰塊!蘇尋秀揉了揉額角,想起了玉帶。他和這種人似乎天生八字不合,兩看兩相厭,不如不看。花魔女怎麼會有這種無聊的手下?悶也悶死了。
馬車沒走一刻,穿過一個積雪的小樹林,眼前忽地豁然開朗。正如那些村民所說,前面是個極大的莊園,外面圍著一圈暗紅色的圍牆,看上去甚是氣派。在這偏僻的雪山裡居然有這種富貴莊園,倒也實在希奇。
貓三牽著韁繩,沿著圍牆邊上走,裡面似乎有絲竹之聲,但風聲一大,便什麼也聽不清了。他正在納悶,忽聽前面傳來一聲大吼:「前面的馬車停下來!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竟然敢亂闖!」
他勒住馬,就見兩個青衣家丁氣勢洶洶地奔過來,毫不客氣地抬手就要把貓三拉下馬匹。他見多了這種狗仗人勢的下人,倒也不惱,只是嘻嘻一笑,身子在馬背上靈活地一轉,輕輕巧巧避開家丁的捉拿,然後縱身一跳,穩穩地落在兩人面前。
那兩人還沒來的及反應,手心裡忽然一涼,低頭一看,卻是一人一錠三兩重的銀子。貓三笑道:「兩位大哥,我們是過路的旅人,聽說這裡可以投宿,還煩請通報主人一聲。」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尤其在南崎,有錢什麼都好辦。那兩個家丁見他出手這樣大方,不由都笑了起來,立即熱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連聲道:「當然當然!老弟等等,我們馬上去通報!」
其中一人興沖沖地跑了進去,貓三裝模作樣地打量了一番這氣派的莊園,笑贊道:「真是個好地方啊!主人又是個大方熱情的,多行善舉,日後必然大有福氣!」
那家丁臉上早已笑開了花,連聲道:「不敢不敢!老弟過贊了!老弟是從什麼地方來的?看你這身氣派,是作生意的吧?」
貓三順著他的話說道:「大哥真是好眼力!不過我不是做生意的,我家老闆才是商人。我們從迷霞鎮一路過來,是要去西鏡做點藥草生意。」說到這裡,他眯了眯眼睛,一付「你應該都明白」的模樣。
那人果然心領神會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