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墜仙鄉

下了山,卻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森林,想像中的鎮子沒有出現。狐七背著鬼八走了好一會,漸漸也有些累了。周圍全是高聳入天的大樹,白茫茫地,似乎沒有盡頭一般。

鬼八的手漸漸鬆開,呼吸聲卻開始粗重,噴在她脖子上滾燙的。狐七微微一驚,急忙道:「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他貼著她的脖子搖頭,狐七隻覺他臉上的肌膚貼在脖子上也是滾燙的,不由急道:「鬼八!你一定是發燒了!」

她找了一塊大石頭把鬼八放上去,他有些萎靡,滿臉通紅,嘴唇卻煞白,額頭上布滿了汗水。狐七急忙用手絹包了雪去替他擦汗,他搖了搖頭,勉強推開她的手,輕聲道:「我沒事!流浪之人哪裡會這樣嬌貴!你不要再背我了,我可以走。」他嘴巴很硬,可惜兩腿發軟,壓根就站不起來。

狐七乾脆脫下自己的披風裹住他,緊緊抱著他,他似乎在瑟瑟發抖,牙關得得敲著。狐七幾乎要急得掉淚,想用治療蠱,偏偏天氣太冷,蠱蟲不肯出來。她在荷包里翻了半天,只找到一丸定神補氣的葯,當下顧不得許多,咬碎了塞進他嘴巴里。

「你撐一下,我馬上去找可以露宿的地方!」她把他抱起來,轉身就跑,沒頭蒼蠅似的在林子里亂轉。她再也不覺得累和冷,跑得飛快,雪地里遺留下長長一串腳印。

天很快就黑了,狐七抱著鬼八不知跑了多久,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忽然看到前面山坡上有微弱的燈光閃爍。有人!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雪奔過去,繞過好幾棵松樹,就見幾棟木屋建在山坡上,窗戶里透出溫暖的火光,稍微靠近一點,就能聞到飯菜的香氣。

她顧不得許多,衝過去就敲門,一面叫道:「請開門!」

沒一會,門被打開,一個年約四旬的村婦滿面狐疑地看著他們倆,狐七急道:「大嬸,我們是趕路的行人,我弟弟身體虛弱,半途發燒沒辦法再走了。能不能讓我們投宿一個晚上?明天一早我們就走!」

那村婦先沒說話,一雙眼睛只是上下打量著他們,忽見裹著鬼八的那件披風上滾著名貴的貂毛邊,而狐七雖然滿身狼狽,衣服半濕,卻也能看出是絕好的料子。她立即堆滿了笑容,匆匆拉開門,熱情地笑道:「姑娘說的什麼話!快進來!凍壞了吧?山裡人家沒什麼好東西招待,先進來喝點熱湯吧!」

她殷勤地把狐七兩人領進門,轉身就扯著嗓子叫道:「老武!有客人來投宿!快把飯菜熱一熱!」

狐七滿心感激地抱著鬼八走進去,就見屋子裡面放著一張半舊的桌子,兩個小孩正坐在桌旁吃飯,而牆角放著不知是什麼神的神龕,小香爐上插滿了香。那兩個孩子見到陌生人,竟然也不怯生,只是瞪圓了眼睛看著他們,和那個村婦一樣,上下打量一番,目光落在狐七身後的包袱上,來回俳徊。

狐七心神俱亂,鬼八高燒迷糊,竟然都沒注意到他們的眼光。那村婦擺了擺手,呼喝著那兩個孩子:「去!到別處玩!客人生病了,不許吵鬧!」兩個孩子立即乖乖地下桌跑了出去,狐七甚是愧疚,正要說抱歉,那婦人早已笑吟吟地把內室的帘子拉了起來。

「姑娘,快把他放床上用被子捂著!發燒的人可不能再受涼!」婦人拍了拍床上的被子,招手讓狐七趕緊過來。

狐七剛替鬼八把被子掖好,就聽外面一個低沉的聲音問道:「是誰?怎麼把生病的人放進來……?」他的話沒說完,狐七耳力好,就聽見那婦人低聲說了什麼,然後兩人嘰嘰咕咕地走遠了。

狐七沒多想,只是用手絹替鬼八擦汗。他勉強睜開眼睛,輕聲道:「我……沒事。只是你要小心,山裡人……特別是南崎的……不會這樣熱情毫無防備……你……」

他說了幾個字就開始喘息,狐七急忙按住他的手,柔聲道:「你別管那樣多啦,安心睡覺!有我在呢。」

鬼八嘀咕了一句,「就是有你在……我才害怕……」

狐七輕輕敲了敲他的腦門子,飛快取出腰上的竹筒,正要吞蠱替他治療,忽聽那村婦在門口笑道:「姑娘,喝點熱湯水吧!一直趕路可凍壞了吧!」

狐七急忙把竹筒收回去,起身笑道:「謝謝大嬸!」她接過青瓷大碗,裡面盛著滿滿的肉湯,還冒著熱氣。她把鬼八扶起來,正要喂,他卻搖了搖頭,輕道:「不想吃……聞著好腥……想吐。」

那村婦有些尷尬地笑了,急道:「對了,我竟然忘記發燒的人不能吃這些油膩的東西,這湯姑娘你喝了吧!我再去做點清淡的菜湯!」她揭了帘子就走,狐七都來不及拒絕。她看了看鬼八,他臉色通紅,但精神似乎比之前要好些,他半眯著眼睛,定定看著她,也不說話。

他的眼神那樣專註,大約是由於發燒,還帶著一種朦朧的勾引之意。狐七被他看的有些手足無措,正要說話,卻聽他低聲道:「你……能不吃就別吃。我總覺著這家人熱情的古怪……怕不是什麼好人……」

狐七卻搖了搖頭,「不要這樣隨意揣測別人的好意,就算世界上一大半都是壞人,至少還有一小半好人的。」她用勺子攪了攪肉湯,喝了一口,抿抿唇,忽然又道:「就算有毒,也毒不死我,你忘了?我是蠱人,一般的毒藥根本沒用的。」

她舔了舔嘴唇,把碗里的肉湯一股腦喝了個乾淨,最後咋咋嘴,眼珠子忽然一轉,慢慢沉下臉來。鬼八靜靜看著她,半晌才輕道:「怎麼?真的有毒?」狐七悶悶地點了點頭,用勺子颳了刮碗底,低聲說:「是迷藥,下了好多……我都吃到渣滓了。」

鬼八忍不住想笑,他抓住狐七的手,輕輕搖著,因為這個丫頭看上去有點傷心,這是她第一次經歷別人的欺騙吧!他問:「你打算怎麼辦?繼續留著等他們來搶,還是馬上離開?」狐七搖頭,放下碗,替他掖著被子,輕道:「你待著別動,生病的人不能顛簸。眼下我不好用蠱,怕他們突然打擾。我去和他們談談。」

鬼八終於笑了出來,一邊笑一邊咳嗽,狐七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卻聽他笑道:「你……你果然是個笨蛋!怎麼談?談什麼?你見過兔子和狼談話的么?人家現在正等著你昏倒呢!你要是這樣完好無損地出去,只怕更激怒他們,到時候,咱們再要走就走不掉啦!」

「可是……!」狐七輕叫了起來,可是好不甘心啊!而且鬼八還在生病,怎麼能再出去受凍呢?

鬼八推開被子坐了起來,「不要猶豫,快點離開這裡!山裡人家有迷藥,就證明他們是老乾這行當的,只怕還有同夥!你我都不是高手,再不走就遲了!」

狐七無法,只得將鬼八用大披風裹好,一把抱起。正要開窗逃走,就聽那婦人往這裡走了過來,一面還高聲叫道:「姑娘!菜湯快好了,你是要咸一點的還是淡些的?」

狐七沒說話,只是輕輕抱著鬼八從窗口跳了出去,然後縮在牆角不動。那婦人試探性地叫了幾聲,見沒人回答,於是放開了喉嚨叫:「老武!人放倒啦!快進來看看這兩隻肥羊!」那男子答應了一聲,兩人興沖沖地往內室走來。

狐七不敢再聽,只覺心裡難受之極。鬼八掙扎著從披風裡伸出手抱住她的肩膀,貼著她的耳朵低聲道:「別難過,像你說的,世上還是有好人的。為壞人難過,太不值得。快走吧。」

她點了點頭,緊緊抱住他,跨過面前的雪坑,飛快往樹林里跑去。沒跑幾步,就聽屋子裡傳來那婦人憤怒的叫聲,然後那男子吼道:「他們中了迷藥,逃不遠,我先去追!你叫上小虎他們,順著腳印跟上來!」

狐七渾身一顫,急急往前奔去。繞過一排白楊,忽見那婦人的兩個孩子在前面玩耍,他們一見狐七跑了出來,立即尖聲叫道:「爹爹!阿娘!兩隻肥羊跑出來了!」

狐七又驚又怒,實在想不到純真無邪的孩子也跟著大人做這種勾當。她空出一隻手,從袖子里鏗地一下取出防身用的匕首,寒光乍現,映著雪色分外刺目。她作出兇惡的模樣,故意朝那兩個孩子撲過去,他們登時嚇哭了,掉臉就跑。狐七趕緊朝相反的方向奔跑,可恨地上深深的積雪,她怎樣也跑不快,而且雪地上什麼腳印都留了下來,方才出來的急忙,氈靴都留在了那屋子裡,這會腳趾已經凍的沒有感覺了。

匆匆跑了幾步,後面忽然出現火光,幾個男子在後面大聲嚷嚷著什麼,卻是追上來了。狐七大急,再也顧不得看路,沒命地往前跑。忽然腳底一滑,她下意識地把鬼八緊緊抱在胸前,只盼地上的雪可以緩解一下摔倒的疼痛,誰知這一摔竟然沒有止境,腳下的雪紛紛墜落,她也跟著如同小石子一樣沒任何辦法地往下滾。難道她竟然踩到了懸崖邊上?狐七慌亂地想著,然而接下來她再也想不到任何東西,因為她的腦袋重重撞在石頭上,昏迷前她用盡所有的力氣抱緊鬼八,然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狐七做了一個怪夢,夏天來了,可是書局裡的人都還穿著厚厚的皮襖,她熱得出了一身汗,可是老闆和鬼八都死死按住她,不給她脫衣服。貓三在旁邊裹著厚厚的棉被笑她,鷹六帶著皮帽子喝湯。她又熱又悶,使勁掙扎,一面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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