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黃昏時分,晚霞早早褪了下去,天邊泛出大片大片的深黑,風也開始變向,嗚嗚地喧囂,帶著一股濕潤的泥土氣,看起來似乎是要變天了。
神纓客棧的小二打點了精神,站在門口吆喝著過往行人投宿自家店。南崎最近情勢不穩,聽說龍尾山被惠王拿下來了,天威將軍銳不可當,人們都在私下說著南崎遲早會是惠王的天下。由於戰亂而蕭條了很久的神纓客棧,最近也終於陸陸續續來了人。大家都是瞅著西邊是惠王的地盤,穩當一些,所以紛紛過來避亂。
不一會,豆大的冰雹就當頭砸了下來,劈劈啪啪亂響,小二順利地拉進來好幾個旅人。街頭行人神色匆匆,個個狼狽。街角那裡忽然走來兩個人,一身的雪白悠閑,倒讓人注目。那是一對年紀極輕的少年男女,衣著華貴,腳上的靴子纖塵不染。有人瞥到了那矮個少年的容貌,不由都怔在當場。
少女的個子高一點,手裡舉著一把有名的針雲坊油傘,邊上畫著兩隻彩色鮮艷的大蝴蝶,冰雹打在上面的聲音似乎都特別清脆。滿街的人都是半濕半干,越發顯得這對少年人如玉一般晶瑩玲瓏。
要在南崎看到這般整齊體面的人,當真不是一件容易事,這種人非富即貴,常人招惹不起的。當下行人紛紛駐足相讓,竟沒人敢伸直了脖子大膽看上一回。神纓客棧小二伸出的手也頓覺尷尬,急忙縮了回來,大氣也不敢出。
誰知這二人迎著客棧走了過來,一直走到屋檐下,少女收了傘,小二幾乎看直了眼睛。她身邊那個瘦弱的少年,實在美麗之極,倘若不是將長發束起做男子狀,加上他面色冷漠眼神硬朗,當真要把他當作一個秀雅女子。似是被小二看得不爽,那少年微微皺眉,漆黑的眼珠粗粗瞥過去,如玉琢的面上有絲不耐煩的神色。
小二急忙垂手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招呼,「兩位客倌是要用飯還是投宿?」
那少女倒是個爽朗的性子,孩子氣地甩了甩傘上的水滴,笑道:「要上等的客房……一間。」
少年面上忽然一紅,便似玉石勻染一般,艷麗奪目,可惜了他的好容貌,一開口卻十分沖人,「兩間!誰要和你擠一張床!」
那少女撅嘴道:「咱們是姐弟,怕什麼?我說一間就是一間!」她拉住他的手,不由分說進了客棧,小二急忙引上二樓上等客房,掌柜的親自送茶送手巾,殷勤無比。
這二人自然是狐七和鬼八了,原來他們在錢莊里用兩片金葉子足足換了一百多兩銀子,當下整理儀容去買了許多新衣服。正如狐七所說,人要衣裝,在南崎,無論是人是狗,只要穿得氣派,便沒人敢公然欺負。這一路走來,倒比以前順利許多,駐營的官兵也遇了一些,再也不敢放肆,只當是誰家的公子小姐出來,有的甚至連令符也不看直接放行。
「二位客倌要熱水么?還是想先用晚飯?」掌柜的磨蹭半天也不走,難得撈到貴客,他比平時簡直要殷勤百倍。
狐七看了一眼鬼八,他也不說話,似乎還在生悶氣。她笑了笑,說道:「打熱水進來吧,我們想洗個澡。」這一路風塵僕僕,換了衣服也沒來的及仔細整理,如果脫下身上那些華麗的衣裳,就會發覺他們胳膊和腿上還有殘留的泥濘,摔下懸崖之後,他們壓根就沒怎麼清理過。
鬼八漲紅了臉,動動嘴唇是想反駁,最後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沉默。這個丫頭,不但一腦子漿糊,而且似乎也沒有任何男女之防,還是說,她一點也不覺得他是個男子?真覺得他是個弟弟,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小孩子?
掌柜的連聲答應著,急忙吩咐小二下去打熱水,他卻搓著手站在門口不肯走,只是笑。狐七瞪圓了眼睛,她到底沒經驗,不明白這人要做什麼。鬼八卻從袖子里取了一錠一兩重的碎銀子,隨手遞上去,一面道:「多燒點熱水,天氣冷。待會把晚飯送上來,我們就不下去了。」
掌柜喜得連連點頭,又問了要吃什麼,狐七順口報了幾個菜,全是精緻的肉菜,這下掌柜的更加確定他們必然身份不凡,喜滋滋地答應著下樓去了。
狐七推開窗戶,望著外面陰沉沉的天,冰雹越下越大,眼看有下雪的趨勢,她嘆道:「要是下雪可就麻煩了,趕路一定不方便。」
鬼八攤開包袱,把新買的衣服一件一件攤在床上,說道:「沒關係,明天去買氈靴,那個結實,適合在雪地上走,還防滑。」他取出荷包,數了數裡面的銀子和金葉子,又道:「明天再去換一點銀子,出了神纓鎮,就沒有大錢莊了,須得存點錢在身上。」
狐七剛想誇他想得細緻周到,忽然聽見有人敲門,原來熱水送上來了。儘管鬼八十分不情願,兩人還是分別洗了澡換上了新衣服,飯菜送上來的時候,兩人頂著濕淋淋的頭髮去端。
飯菜很精緻,狐七餓了,狼吞虎咽,鬼八卻吃得極慢,十分秀氣。狐七吃完一碗飯之後,他才吃了小半碗。狐七皺眉道:「你怎麼吃那樣少?多吃點!你想一直這麼瘦么?」她夾了許多肉堆去他碗里,堆成了小山。
鬼八面色不變,照樣小口小口秀氣地吃著,狐七盯著他看,忽然覺得有些怪異。怎麼說呢,人吃飯的時候,樣子總不會太好看的,但鬼八不同,他吃飯的時候也很漂亮,每一個動作都很精緻,精緻的就像在澆花,寫字,畫畫,總之就不像吃飯!
老闆曾說過,上流之人不但言行舉止優雅,就連許多小細節都是完美無可挑剔的。她曾經怎麼也想像不出來一個人吃飯或者打噴嚏的時候還能優雅到什麼地方去,以前在書局,吃飯就是打仗,四雙筷子滿天飛地搶菜,根本毫無形象可言。可是……原來人也可以這樣吃飯!她怔怔地看著鬼八小小地夾起一撮米放進嘴巴里,連牙齒都不露,慢慢地咀嚼。這樣精緻的行為,讓人驚艷,卻也覺得很累。
「鬼八……」她突然喚了一聲,有些猶豫地,似乎是想問什麼。
鬼八抬頭淡淡地看她,她的頭髮還是濕漉漉地,臉蛋紅撲撲好像蘋果,狐七是很美麗的,但顯然她自己一點都不知道。當她定定看著一個人的時候,當她微笑的時候,都有一種清新的感覺,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代,她這種美麗比高山上的晶瑩雪還要清澈潔白。
「你是想問我以前的事情么?」他輕輕說著,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狐七很想點頭,可是她最後卻搖了搖頭,「不,我不問。你要是想說,一定會告訴我的。我問了你才說,那就是我不對了。」
他輕輕喝了一口湯,才道:「其實也沒什麼,我曾被貴人包養了一年多,自然學了點東西。那一年雖然沒什麼自由,不過那人待我倒是不錯,吃好穿好,挺快活的。」
那你現在不快活么?狐七張口就想問,還是沒問出來。被貴人包養,這是怎麼樣的情況,她也不清楚,但隱約也明白一定不是什麼好事情。鬼八看人的時候很冷,那是一種骨子裡的冷漠,誰也不信,誰也別靠近,這種眼神讓她很難過,他這樣年紀的少年,本該是天真熱情的。
「我以前連筷子也不會用的,吃飯都是用手抓,覺得痛快。不過就算是一條狗,每次在它想用舌頭舔盤子的時候,都有人在後面用鞭子抽,不出三個月,它也一定明白該什麼時候伸舌頭了。而學會這種無聊的禮儀之後,就很難改變,我再也不知道該怎麼用手抓飯吃了。可惜,以前吃飯是很快活的事情,現在卻總覺得不過癮。」
他說的很平淡,甚至像在說別人的事情。狐七忍不住抿起嘴唇,心裡發酸。她忽然丟了筷子,徒手抓起一坨米飯塞嘴巴里,模糊不清地說道:「有什麼難的?很簡單!這樣吃果然快活!」她又抓了肉片,弄得滿手油膩膩的。
鬼八有些發怔,看了她一會,忽然大笑起來。他也丟了筷子,不過不是抓飯,而是抓了手巾替她擦手擦臉,「你根本就是個小孩子,什麼也不懂的。」他低聲說著,忽然又笑道:「現在我卻什麼也不擔心了,錢是我的,路是我自己的,飯也是我自己的。我從來沒有這樣快活過。」
狐七急忙過去用力抱住他的肩膀,很認真地說道:「你……你一定要一直這樣快活下去!鬼八,你真的快活哦?你不是騙我?你會不會覺得我也和那個什麼貴人一樣……」
他用力去推狐七,面上通紅,喃喃道:「快放開!孤男寡女抱成一團,成何體統?!我就是討厭你這種獃氣!」
狐七才不放手,抱著他一頓蹭,才堅決地說道:「以後我一定把你照顧好!你就是我狐七的親弟弟,誰也不能來欺負你!就算老闆……也不行!」
鬼八面上紅暈漸漸褪去,他低聲道:「誰是你弟弟!我才不是你弟弟!」
狐七隻當他耍孩子氣,也沒在意,她鬆手坐到床上,拍了拍被子,笑道:「今晚咱們一起睡!我已經很久沒有和人同睡了,以前和老闆一起睡的時候她就愛搶我被子!鬼八你可不能搶我被子!」
鬼八臉色一白,不可思議地抬頭看她,「你……你和你老闆一起睡……?」他總聽她說老闆老闆的,心裡一直不爽,但只當她是小女孩的崇拜,沒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