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三先時還能聽到老闆說話調笑的聲音,但忽然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他連叫了好幾聲老闆都沒人回答,只當出了什麼意外,急得在內室團團轉,恨不得在地上挖個洞爬出去相助。
就在他差點要把滿頭頭髮扯下來的時候,內室的門霍啦一下被人拉開,花九千手裡提著昏迷過去的蘇尋秀,滿面笑容地走了進來。
「老闆!」貓三大叫,飛快衝過去,卻見她袖子斷裂開,一條胳膊露在外面。他不由一陣驚駭,急忙脫下身上的外衣披上她肩頭,口中輕道:「老闆,你沒事么?這淫賊……」其實他都不用問,一定是蘇尋秀這淫賊非禮未遂,被老闆收拾了過來!
花九千把蘇尋秀隨意往床上一扔,笑道:「未免太小瞧你家老闆,九千書局要是那樣容易被人欺負,我們早就流浪街頭啦!」她摸了摸赤裸的胳膊,把貓三的大外套穿了起來,一面又道:「喏,美人請過來了。不許欺負他,省得人家覺得我們不懂憐香惜玉。」
貓三彎腰仔細打量了他一番,才喃喃道:「他臉上……是怎麼弄的?不是說四大天王都是俊美的年輕人么?」
花九千在牆角的大柜子裡面翻啊翻,不時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響,她道:「你們都是只看皮相的傢伙,哪裡能看到他的好看之處!在老娘看來,他絕對是個一流的美人!」她終於翻出幾個古怪的小罈子,胡亂丟在本來已經亂七八糟的桌子上。
九千書局的亂是很有名的,寶貝廢物都放在一塊,隨手一撈,很可能同時撈起幾張廢紙和一幅價值千金的名家字畫。反正花九千懶,貓三嫌麻煩,鷹六裝作看不見,狐七很習慣,因此九千書局就這樣一直亂下來,從沒有人說要收拾,因為一收拾,或許就再也找不到習慣的東西了。
花九千取了一個小碗,倒了點紅色粉末進去。貓三不由瞪圓了眼睛,輕道:「老闆,這不是芳草精么?你要做什麼?」芳草精是烈性毒藥,見血封喉,老闆平時很少會拿出來,難道她竟然打算把蘇尋秀毒死?!
花九千白了他一眼,那個白眼也是嫵媚的,說道:「可見你平時十分不用功,各種毒藥的功效,老娘早已說過。回頭好好翻書去。」
貓三不再說話,他十分確定自家老闆絕對沒說過,她的記性向來古怪,時好時不好,還霸道的很,不許人反嘴。眼見她把幾個小罈子里的物事倒進小碗里,有紅有白有綠,用水澆了,攪成糊狀,他漸漸有些明白老闆的意圖。
「老闆,你是要替他把臉上的疤去掉?」貓三有些不認同,「這人是淫賊,以前不知用色相騙了多少女子!你治好他的臉,他非但不會感激,反而會變本加厲使壞的!」
花九千也不理他,徑自從懷裡取了鑰匙打開柜子右下方的抽屜。抽屜里放著一個小小的盆景,奇怪的是它被鎖在柜子里,從來不見天日,竟依然青翠鮮艷。綠葉子頂上開著一朵巴掌大的紅花,紅得似血,分外顯眼。
一看到這盆花,兩人的神情都變得嚴肅。貓三立即打開窗戶,用袖子牢牢蓋住鼻子。花九千手腕一翻,掌心中忽然多了一撮黑色粉末,在花心上輕輕撒下,那朵盛開的紅花忽然緩緩動了起來,花瓣一片一片收縮蠕動,竟像活的一般。慢慢地,這朵原本綻放的花竟然閉合成了花蕾,一股甜蜜之極的香氣瀰漫開來,中人慾醉。貓三的呼吸聲漸漸加重,臉色青白,看上去十分痛苦。
「貓三,你出去。」花九千淡淡說著,「輪迴花對你身體里的蠱有反應。」
貓三搖了搖頭,還沒來的及反對,後背忽然一緊,整個人被花九千丟出了門,鼻子上一涼,不知什麼時候被她貼上了小小藥膏。門一下關上,她輕道:「不要逞強,快離開。三日內不可吃熱的東西。」
他情知自己留下來也幫不上什麼忙,那個淫賊看起來似乎是中了老闆的招,一時半會醒不來。在門外站了好久,貓三終於還是蹲了下來,喃喃道:「我就在門口等著,老闆,你別趕我了,反正你不出來我不離開。」
花九千輕笑一聲,手指在輪迴花瓣上一搓,也不知她如何動作的,掌心立即多了一撮金色的粉末。她立即把輪迴花放回抽屜,然而那股甜蜜的香氣,卻始終不散。輪迴花的香氣可以令人如痴如狂,產生各種奇妙幻覺,是南崎秘術中經常用到的引子,但很少有人知道,加了焚心草灰燼的輪迴花,會分泌出最佳的傷葯。
碗里的藥膏已經調製好,是一種淡淡的粉紅色,而輪迴花的金色粉末一倒進去,立即開始變色,輕輕一攪,彷彿有什麼東西迸出,發出一種沉悶的聲音。最後一切都安靜下來,碗里的藥膏如同新雪一樣潔白,帶著極甜蜜的香氣。
花九千坐在床邊,低頭靜靜看著蘇尋秀,半晌,她伸手揭開他的眼罩,手指沿著血紅扭曲的傷疤緩緩遊走。這雙美麗明亮的眼睛,瞎了一隻是多麼的可惜!她知道四天王的名號有多響,也明白他一定是個俊秀男子,可她卻沒想到他有一隻那麼美麗的眼睛。它是跳動的火焰,鮮活而且熱情,充滿了對生命的好奇和喜愛,或許有點懶洋洋甚至灰暗,卻依然讓她感慨。
「老娘也不是文縐縐的人,說不出道理。」她順著他臉上的傷疤滑下來,「總之一句話,老娘看上你了,偏不讓你自暴自棄,你認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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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尋秀做了一個很可怕很可怕的夢,那個紅衣服的女妖一直在後面追著自己,他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跨過無數懸崖,甚至跳進海里,也躲不開她的追趕。她就一個勁在後面叫他美人美人,然後伸出狼爪來非禮自己。
他出了一身冷汗,忽然十分愧疚,原來被人非禮是如此可怕的感覺!他終於體會到那些被採的花朵美人的感受了!怎麼逃也無法擺脫她的陰魂不散,她就那樣死纏了上來,比牛皮糖還結實。
是,她是很美,那般妖嬈的面容,換了以前,他一定早早撲上去滿心歡喜。但當被撲的角色顛倒過來之後,他突然發覺這感覺一點都不好。她打量自己的眼神讓他覺得自己像放在案上的豬肉,幾斤幾兩,新鮮不新鮮,多少錢一斤……太太太太——損傷他的男性自尊了!向來都是他蘇尋秀挑人,哪裡輪到女人來挑自己!
於是他拚命跑,使勁跑,在夢的迷宮裡找不到出路。那個女妖忽然縱身一跳,將他壓倒在地。她的手如同冰冷的觸角,在他臉上來回俳徊。蘇尋秀大驚失色,偏偏叫不出聲音,眼前一花,她妖媚的眉眼湊了上來,鼻尖抵鼻尖,她眼中彷彿有花盛開,是一種讓他心驚膽戰的美麗。
他要趕快逃……快點逃走……不然就遲了!他心跳如擂,口乾舌燥,手腳無力,漸漸無法呼吸。
她用手指拂拭他的臉,從額頭到下巴,從耳朵到鼻樑,一寸也不放過。一股極甜蜜的香氣蔓延開來,他很想用力嘶吼,結束這荒謬的一切。告訴她!告訴她!如果再不放手,他就要……就要……!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翻身想壓下去,忽然神魂震蕩,一下子清醒過來。臉上不知被塗了什麼東西,又冷又粘,難受極了。他伸手要去擦,忽聽那個女妖在耳邊輕道:「別動,否則你一輩子都是花臉了。」
這個聲音,這種香味混合的煙味!蘇尋秀渾身大震,頭也不敢抬,起身就想干老本行——逃跑!剛起了一半,那個紅衣女妖又道:「別費力氣了,你離不開書局的。從此都是老娘的人了,開心么?」
什麼?!蘇尋秀再也顧不得落荒而逃,掉臉駭然地瞪著她。花九千悠閑自在地半躺在他身邊,身上披著不倫不類的男人袍子,還支了一隻手撐住腦袋,對他不懷好意的笑。
「安心,老娘一輩子都對你好,外面那些花啊草啊,你就狠狠心忘了吧。我花九千不會負你,美人。」
蘇尋秀哭笑不得,懷疑自己還在惡夢中掙扎。這女子的流氓氣質,積年的老色狼也比不得,這些無聊話她說得流利之極,也不覺得臉紅,偏偏從她嘴裡說出來又覺得很合適,帶著某種調侃的味道,倒讓他漸漸平靜下來。
他頓了頓,才道:「這裡還是九千書局?你是……花九千?」
花九千點了點頭,懶洋洋地玩弄著自己的頭髮,輕道:「如果你想打什麼鬼主意,勸你趁早放棄。你無法無天慣了,老娘也不限制你,愛怎麼折騰隨便你,不過只限書局裡面。你之前做了那麼多壞事,老娘好心點,也不和你計較,以後只要你聽話,老娘不會為難你。」
蘇尋秀怔了半晌,忽然問道:「你怎麼把我弄進來的?是早就有抓我的打算么?這是一個圈套?」
花九千「切」了一聲,終於慢吞吞坐了起來,「老娘才沒那麼多心思特地下什麼圈套。要怪,就怪你自己命好,自己撞上來。老娘早說過了,美人絕無放走的道理。你乖乖跟著我吧,蘇尋秀……這名字太繞口,以後你就叫蘇五。怎麼樣?老娘夠禮遇了吧?一來就讓你做了五號,比鷹六還高呢。」
蘇尋秀忽然暴跳起來,閃電一般沖向窗戶,霍啦一下撞出去,把門口的貓三嚇了一跳,連聲叫著:「老闆!他跑了!要追么?」
花九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