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包子

出了迷霞鎮,便是一望無際的荒原。與其他三國不同,南崎是四國之中氣候環境最惡劣的,國境之中有三分之一儘是荒原沙漠,加上形勢不穩,南崎皇朝爭權奪勢的鬥爭異常激烈,大小戰亂不斷,因此南崎的百姓近兩年紛紛離開自己的家鄉,逃往鄰近的北陀或者西鏡。

此時已是夕陽西落,晚霞如火,方圓百里的一切景物都被映得通紅。這裡是一片廢棄的戰場,瀰漫著死亡與腐爛的氣息,殘破的戰旗倒插在泥土裡,無數戰死的士兵曝屍野外,生了銹的武器遍地都是,在火紅的夕陽映照下,發出異樣的色澤。

與所有南崎的百姓一樣,狐七從小就看慣了這些殘酷的戰爭後遺景象,經過這片戰場的時候,她眼睛也沒眨一下,走得累了,乾脆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歇歇,再取出自己心愛的肉包子,毫不在意地吃了起來。

老闆說過,其他三國的人往往覺得南崎人在某些方面冷靜得可怕,例如他們發現死了人會驚惶大叫,可是南崎人只會當作沒看到一般走過去;當朝廷要求今年多增一成的稅收時,他們就會大呼貪官太多,滿腹怨氣,可是南崎人會合掌慶幸朝廷英明,只增收一成而已。

狐七一點也不明白,其他三國的人為什麼那樣喜歡大驚小怪,在她看來,能夠每天安分地待在書局裡面,不會再半夜被慌亂的馬蹄聲喊叫聲驚醒;做肉包子的大運齋能每天開門,不怕戰敗的官兵過來搶劫,那就是很幸福的生活了。

她說的時候,老闆就會用她的煙杆子敲她的腦袋,輕輕地敲,然後幽幽地說,生活在安穩中的人,怎麼能了解流離失所之人的痛苦,所以他們這些在戰亂中堅強生活的人,也不需要去費勁理解不同世界之人的理念。

老闆的話永遠是這麼高深,所以狐七永遠似懂非懂。老闆說南崎人生活的很痛苦,可是狐七卻一點也不覺得痛苦,不但不痛苦,她簡直快活的沒心沒肺。

一邊哼著小調一邊慢慢啃完剩下的半個包子,狐七摸摸胸口,只剩一個包子了,她要省一點吃,不然趕路的時候就沒盼頭了。吞下嘴裡的美味佳肴,狐七抹抹嘴巴,正要站起來繼續趕路,忽見前面有個纖細的人影在屍體堆裡面奮力翻著什麼,插在地上的破爛戰旗都被他踩斷了,看上去那是一個小孩子,他吃力地拖出一個屍體,然後在那個死去士兵的身上努力摸索著,從頭到腳都不放過。

「發死人財可是會遭殃的。」狐七走過去輕輕說著,那個滿身污漬的小孩嚇了一跳,猴子一樣跳起來猛地回頭瞪她,他臉上也滿是污泥,髒兮兮地,甚至看不出原本的面目如何,但一雙眼睛卻是晶晶亮亮,異常有神,閃爍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相稱的早熟沉穩氣息。

那小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一見到狐七身上漂亮的衣服料子和腳上精緻的小靴子,他露出鄙夷的神情,哼了一聲,脆生生地說道:「關你什麼事?有錢人家的小姐還要和咱們逃亡之人講道理么?」

他熟練地扯下屍體腰間的荷包,墊了墊,從裡面倒出兩枚銅板,他「切」了一聲:「也是個窮鬼!上戰場送命的怎麼都是窮鬼!」他把銅板小心塞進袖子里,轉身再去拖下一具屍體,不料狐七突然拉住他的衣襟,叫道:「喂!別拖啦!喂!」

那小鬼怒了,回手一把打下狐七的胳膊,叫道:「別礙事!小心老子揍你哦!」誰知狐七感動地拉住他的袖子,湊過去瞪著他,笑眯眯地說道:「你剛才說我是什麼?能再說一遍么?」

小鬼莫明其妙地看著她歡喜的笑顏,不由自主地說道:「有……有錢人家的小姐……」

「對!你怎麼看出來的?我真的有有錢人的氣質么?可是老闆總說我是死丫頭,貓三也老是笑我土!喂,你說我真的像有錢人家的小姐嗎?你看過有錢人?」狐七滔滔不絕,對這個小鬼的第一印象極好,直覺他一定是個好人,因為他誇自己了誒!

小鬼只覺一團亂麻撲面而來,他甩開狐七的手,憐憫地看著她,原來有錢人家的小姐腦子不對勁。唉,人無完人啊!他老氣橫秋地嘆了一聲,隨口說道:「你見哪個逃亡人穿的像你這樣好看?再說了,這裡是廢棄的戰場,是禁路,你若不是逃亡的人,幹嘛走這裡!」

狐七一時興起,乾脆跟著他去翻屍體,把人家頭上的鐵簪子都拔下來,然後扯下荷包丟給他,一面問道:「我穿的真的很好看么?喂,你說話啊!啊,我還沒問你叫什麼呢!我叫狐七!你呢?」

那小鬼被她纏得無法,偏偏她動作又快,轉眼扯了好幾個荷包給自己,他也不好意思再裝模作樣,只好故作正經地說道:「我叫小包子,貧苦人家,不像你們有錢人,還有名有姓……你叫什麼?狐七?好怪的名字!」他忽然反應了過來,回頭不相信地瞪著狐七。

狐七嘿嘿笑了起來,小包子只覺她笑得詭異,不由吞了口口水,她忽然一把捧起他的臉,上下左右使勁看了看,認真地說道:「果然有點像包子,難怪叫這個名字!我最喜歡包子了!咱們算不算有緣千里來相會呀?」她亂用成語,說的臉不紅心不跳。

小包子漲紅了臉,慌亂地推開狐七,原來她不只腦子有毛病,還是個女色狼!他轉身就跑,狐七急忙追上去,叫道:「你跑什麼啊?」

小包子見她在死人堆里行動自如,身形移動異常快速,不由更加駭然,他大叫了起來:「你不要追上來!誰……誰和你有緣!老子玉樹臨風,才不屑你這個瘋子!」

狐七撅起嘴,有些惱,「我才不是瘋子!都說了我是狐七!你不要跑了!好沒有禮貌!」

小包子才不理她,一縱身躍過三個摔在一起的屍體,跑向後面一片低矮的樹叢。他一個筋斗滾到樹叢裡面,飛快地抓起無數落葉蓋住自己,然後躺地上裝死,希望這個女瘋子不要發現自己。

誰知狐七輕輕地走了過來,腳步聲停在他身邊,小包子不由屏住了呼吸,緊緊閉上眼睛。臉上忽然一輕,原來是狐七揭開了蓋在他臉上的那些樹葉,小包子鼻子前忽然聞到一陣極好聞的香味,他從出生到現在快要十五年,從來沒聞過這種香味,當下不由愣住,怔怔地張開了眼睛。

他幾乎是立即看到狐七那張雪白的瓜子臉,漆黑的大眼睛正瞪圓了看自己,一見他睜開了眼睛,她不由笑了起來,眼睛眯成了月牙。小包子在茫然和驚駭中突然覺得有些慌亂,心臟似乎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卻不痛,只是有些痒痒的,這種極陌生的感覺令他渾身的血液都在逆轉,臉頰不由自主地燒了起來。一向伶牙俐齒的他此刻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喂,別鬧啦,天都黑了,你有地方可以去么?要不我把你送回家?」狐七輕輕問著,她一開口,那種幽幽的香味就更濃。小包子覺得自己的臉現在一定比晚霞還紅,他有些慌亂地坐了起來,咳了一聲,趕緊故作正經地說道:「我才不要你送!一個男人怎麼能讓女人護送……」

話還沒說完,他的肚子里忽然發出一陣響亮的咕唧聲,狐七眨了眨眼睛,看著他忽而紅忽而白的臉色,這孩子是餓了吧!她從懷裡取出最後一個肉包子,小心遞上去,輕道:「喏,吃吧!這是最好吃的肉包子哦。」

小包子推開她的手,急道:「我才不要!拿走!誰說我餓了!」

狐七不防他一推,肉包子撲通一下掉在了地上,沾了好多灰塵,她心疼的叫了起來,「啊!最後一個了!」最後一個大運齋的肉包子!居然被她弄髒了!狐七心疼的眼淚都要出來,急忙伸手去撈,誰知小包子快她一步,搶先撈起來,在他看不出顏色的臟衣服上擦了兩下,然後用力咬了一口。

「叫什麼!一看就是嬌貴的大小姐!髒了就不能吃了么?」小包子狠狠地說著,抬頭白了她一眼,見狐七獃獃地看著他手裡的包子,他不由放慢了速度,小小地一點一點吃,好教那已經冰涼的美味在口中多停留一會。

狐七笑了起來,摸了摸他的腦袋,卻被他反感地躲開,她笑道:「你家在什麼地方?我送你回去吧!順便也讓我借宿一個晚上。」

小包子塞下最後一口肉包子,拍了拍手,咕噥道:「沒有家……都說了我是逃亡之人,家人早在戰亂裡面失散啦!我現在跟著一群逃亡去西鏡的大人們一起行動,你要是不嫌棄,就跟我一起去吧!他們在前面搭棚子休息呢。」

去西鏡的?狐七眼睛登時亮了,真是踏破什麼鞋無什麼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我也是要去西鏡的!本來還擔心不認識路呢,這下好啦!」狐七拍手笑著,小包子早就站了起來,走了兩步,這才故作帥氣地回頭斜睨她,不可一世地說道:「那還等什麼?跟老子走吧!老子吃了你一頓包子,就負責把你送到西鏡!男子漢大丈夫,說到做到!」

狐七噗哧一下笑了出來,跑過去不顧他激烈反對用力揉了揉他一頭亂髮,叫道:「明明是包子小鬼還給我裝神氣!小鬼小鬼……對啦,我以後就叫你鬼八!我是狐七,你比我小,就叫鬼八!哈哈,老闆一定開心死了,我這樣能幹,在外面替她又招了一個好手下!」

有了新名字的鬼八怎麼也推不開她,他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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