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裡的情形,比咸豐年間英法聯軍內犯,僧格林沁、勝保相繼在近畿兵敗之時,凄慘百倍!由於潰勇三五成群,光著脊樑拿著刀,隨便進城,隨便朝緊閉的大宅門亂砍,所以九城盡皆關閉,由神機營派兵看守,有緊要公務,方得出入。
糧食店早已被搶的被搶,歇業的歇業,這一個多月來,全靠城外負販接濟,城門一關,家家廚房中大起恐慌,連御膳房都不例外。
御膳房本來以糟蹋食料出名,從來也不曾想到過,會有一天沒有現宰的豬送進來。豬肉是主要配料,一天得用到三五十頭,忽然斷絕來源,怎麼得了?
沒奈何只好多用雞鴨海味。各宮妃嬪自設的小廚房則更慘,不但沒有豬肉,由於深宮不如御膳房能自養雞鴨,以致葷腥絕跡。青菜蔬果也談不上了。
各宮「主位」自己與名下的宮女、太監受苦,猶在其次,最為難的是,照例每天要孝敬慈禧太后的一樣菜都無著落。
「怎麼辦呢?」住在永和宮的瑾妃跟宮女發愁。
有個宮女叫福雲,從小隨父母駐防成都,會做許多四川小吃,靈機一動,喜孜孜地說道:「主子,咱們做豆花兒孝敬老佛爺吧!」
想一想,沒法子,「好吧!」瑾妃同意:「就做豆花兒。只怕老佛爺還是第一回吃呢!」
於是磨黃豆、做豆花。作料要好醬,那倒現成;太監們用剩下的「克食」做的黃醬,比市面上賣的甜麵醬好過不知多少倍。
到了樂善堂傳膳的時候,瑾妃後到,揭開食盒,捧上膳桌,慈禧太后驚異地說:「那兒來的豆腐。」
「回老佛爺,這不是豆腐,叫豆花兒,四川的小吃。」瑾妃不安地說:「實在不成敬意。」
「原來是豆花!我也聽說過,四川窮家小戶吃的叫豆花飯。
不想今天也上我的膳食了!」
「這是奴才的不是!」瑾妃趕緊蹲下來請安:「奴才不知道是窮家小戶吃的東西,太不敬了!」
「不、不!你錯會意思了,我不是怪你!我是自己感慨。說真的,我還挺愛你孝敬的這樣東西。你看!不是雞,就是鴨!我想吃個蝦米拌黃瓜都辦不到。」
慈禧太后就在這嘆息聲中,吃了半碗小米粥,就算用過膳了。平日妃嬪侍膳,就都肅靜無聲,這一天更是沉寂如死。伺候完了,各自悄悄歸去,偌大一座樂壽堂,頓時冷冷清清。
瑾妃回到永和宮,便有一個名叫壽兒的宮女,喜孜孜地來說:「崔玉貴向老佛爺請了一天假,回家去了。」
「喔,」瑾妃略有喜色,想了一下說道:「看還有豆花兒沒有?給她帶一點兒去!」
「她」就是瑾妃的胞妹,被幽禁寧壽宮後面的珍妃。寧壽宮分為三路,東路、中路,是慈禧太后常到之處,殿閣整齊,陳設華麗,西一路從符望閣到倦勤齋,久無人居,近乎荒蕪。珍妃被禁之處,即是鄰近宮女住處的一間破敗小屋,原來的門被取消了,裝了一道柵門,形式與監牢無異。裡面四壁皆空,灰泥剝落,砌牆的磚,歷歷可見。其中有幾塊是活絡的,珍妃有一個梳頭匣子,有幾件舊衣服,都藏在裡面,需用時抽開活絡青磚取了出來,用過隨即放回原處。若非如此,連這點窮家小戶都不以為珍貴之物,亦會被搜了去。
帶人來搜的,總是崔玉貴。他是由慈禧太后所指定,負有看守珍妃的全責。而除他以外,那裡所有能接近珍妃的宮女、太監,對她都抱著同情的態度。因此,一遇崔玉貴出宮,確定他不會闖了來時,必定會到永和宮來通知。瑾妃當然不敢冒大不韙,去探望胞妹,但衣服食物,經常有所接濟。這個差使是壽兒的專責,她的人緣好,到處有照應,所以瑾妃總是派她。
提著一瓷罐的豆花,隔著柵門送了進去,壽兒笑道:「珍主子趁熱吃吧!今兒瑾主子進老佛爺的,也是這個。」
「豆花兒!」珍妃揭開蓋子一看,「好久沒有嘗過了。」
雖然處境這樣不堪,珍妃還是保持著從容不迫的神態,將瓷罐擺在地上,自己盤腿坐了下來,膝蓋上鋪一塊舊紅布當飯單,然後拿她手頭唯一貴重的東西,一把長柄銀匙,舀著豆花,蘸點作料,慢慢送到嘴裡。
「珍主子,今兒給你進的什麼?」
所謂「進的什麼」,是指送來的飯菜。平時總是粗糲之食,而這天不同。「嘿!」珍妃笑道,「今兒我可闊了,有肥雞大鴨子。」
壽兒先是一愣,想一想明白了,「從來都沒有聽說過,膳房沒有豬肉,老佛爺想吃蝦米拌黃瓜都不成。」壽兒感嘆地說,「反倒是珍主子這裡,膳食跟老佛爺的一樣。」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要變起來,誰也料不定。」珍妃慢慢站了起來,扒著柵門很仔細地看了看,方始又說:「外面消息怎麼樣?」
珍妃所聽到的消息並不少,太監、宮女看崔玉貴不在時,都會抽空來跟她閑談,那怕是匆匆忙忙三五句,人來人往積起來,也就不少了。可是,那些消息,道聽途說,離奇荒誕,甚至自相矛盾,莫衷一是,所以珍妃要跟壽兒打聽。她有一樣好處,沒有一般宮女信口開河的習氣,有什麼說什麼,是她不知道的事便笑一笑,或者說一句:「誰記得那麼清楚?」所以她的消息雖不完整,比較可靠,自有可取之處。
「江南來了個李大人,老佛爺很看得起他,召見了好幾回。前幾天帶兵出京的時候,還跟老佛爺要了一把『八寶劍』,不知道怎麼一下子打敗了,吞金尋了死!老佛爺為這件事,彷彿還很傷心!」
「那李大人是誰?」珍妃想不出來:「不會是李鴻章吧?」
「珍主子是說廣東的李中堂?不是!」
「對了,李鴻章在廣東,不是說要讓他到京里來嗎?」
「人家才不來哪!」壽兒撇一撇嘴,向四周看了一下,低聲說道:「都說端王爺吃了秤砣,鐵了心了!前天又殺了三個大臣……。」
「又殺了三個?」珍妃一驚,「倒是些誰啊?」
「有立大人!可憐。」壽兒搖搖頭:「沒有錢受苦,錢太多了又會送命!錢,真不是好東西。」
珍妃無心聽她發議論,搶著問道:「還有兩個是誰?」
「不大清楚。聽說有一個是浙江人,都快八十了!還免不了一刀之苦,端王爺真是造孽。」
「浙江人,快八十了!」珍妃自語著,照這兩點一個一個去想,很快地想到了:「那是徐用儀!」
「不錯,不錯,姓徐。」
「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聽說是旗人。」壽兒說:「旗人只殺了這一個,漢人殺得多,所以李中堂也不敢來,怕糊裡糊塗把條老命送在端王爺手裡。」
「那,」珍妃問道:「洋人打到那裡了?」
「打到通州了!」
「打到通州了!」珍妃大驚,「通州離京城多近,老佛爺不就要心慌了嗎?」
「是啊!前兩天叫人抓車,後來車抓不來,榮中堂又勸老佛爺別走,不能不守在宮裡。往後也不知怎麼個了局?」
珍妃不響,慢慢兒坐了下來,剝著手指甲想心事。見此光景,壽兒覺得自己該回宮復命了。
「珍主子,奴才要走了,可有什麼話,讓奴才帶回去?」
「慢一點,你別走!」珍妃又起身扒著柵門問壽兒:「這兩天瞧見皇上沒有了?」
「瞧見了,還是那個樣子。」
「皇上,有沒有一點兒……,」珍妃很吃力地找形容詞,想了半天才問出口:「有沒有一點兒心神不定的樣子?」
「那可看不出來了。」
「壽兒,你等一等,替我帶封信給你主子。」
壽兒最怕這件差使。因為珍妃在內寫信,自己得替她在外把風,提心弔膽,最不是滋味,而傳遞信息,又是宮中最犯禁忌之事!口信還可抵賴,白紙黑字卻是鐵證,一旦發覺,重則「傳杖」活活打死,就輕也得發到「辛者庫」去做苦工,自己一生幸福,不明不白地葬送在這上頭,自是萬分不願。
但不願亦無法,只哀求似地說:「珍主子,你可千萬快一點兒,寫短一點兒,用不著長篇大論!有話我嘴上說就是。」
「我只寫兩句!」
珍妃急步入內,在牆上挖下一塊磚,伸手從裡面掏出一個本子,一本厚洋紙的筆記簿,上面有條鬆緊帶,夾著一枝鉛筆。這是皇帝變法維新那段辰光,和太監在琉璃廠買來,備為學英文之用的。變法失敗,皇帝的英文也學不成了,留下這些東西,為珍妃所得,在眼前是她的最珍貴的財產。
值不了錢把銀子的這本洋紙筆記本,珍妃捨不得多用,只撕下小半張,拿本子墊著,用鉛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折成一個方勝,隔著柵門,遞給壽兒。
「很快吧。」
「是!」壽兒很滿意地答應著。
「再跟你主子說,」珍妃左右望了一下,招招手,讓壽兒靠近了才輕聲說道:「我看這樣子,非逃難不可!那時候大家亂糟糟的,各人都只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