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真了不起啊!」載漪大聲嚷著:「俄國人保他,德皇也保他!盡替外國人辦事了!」
「話不是這麼說!」慶王用慈禧太后的話說:「中外古今,沒有那一國能打仗打個沒完的。」
「沒有打吶!可就想和了。」
「那……。」慶王出口的聲音極重,但一下子就泄了氣,拖曳出長長的尾音。他本想頂一句:「那你就打吧!看你能有多大的能耐?」這是一時氣憤的想法,不待話到口邊,就知道不能這麼說,硬生生截斷,才有此怪異的聲調。
「王爺!」崇綺開口了:「這裡是軍務處,只管調兵遣將,何能議及談和之事?」
慶王雖不見得有多大的才具,但對付崇綺之流,卻是遊刃有餘,當即答說:「好吧!咱們就談軍務。如今大沽口外,洋人的兵船到得不少,關外,俄國亦不懷好意。且不說南邊有沒有變化,光是這兩處的局勢就夠扎手的了。關外是根本之地,而且鞭長莫及,只有委屈求全之一法,天津這方面,如果抵擋不住,各國軍隊長驅直入,請教,怎麼樣才保得住京城?」
「天津當然非守住不可!」載漪很快地答說。
「那麼,兵力夠不夠呢?」慶王也極快地介面:「那裡只有聶士成、馬玉昆兩軍,有一處失手,就是個大缺口!」
「若有缺口,」徐桐很有把握地說:「義和神團,必能堵住。」
慶王笑笑不作聲。這付之一笑,是極輕蔑的表示,徐桐心裡當然很不舒服。可是,他還不敢惹慶王,唯有用求援的眼色,望著載漪。
載漪亦已看出義和團不足恃,不過,一則不便出爾反爾,說義和團無用,再則,義和團雖不能「滅洋」,但還可用來「扶清」——扶助大阿哥接位。載漪已經將交泰殿所藏的二十幾方御璽,偷了一方在手裡,必要之時,可以利用義和團的愚妄無知,硬闖深宮,行篡弒之實於先,然後以私藏御璽,鈐蓋詔書,假懿旨之名於後。因此,明知徐桐的用意,亦只好裝作未見,管自己針對著慶王的話作答。
「天津方面,馬上就有援軍到。山東有登州總兵夏辛酉,已經在路上了,另外再讓袁慰庭派三千人來。」載漪略停一下,又以很興奮的聲音說:「李鑒堂自動請纓,已經募了十六營湘勇北上了!」說著,他拿出一封電報來給慶王看。
慶王大感意外,李鑒堂就是李秉衡,此人以州縣起家,當到督撫,頗有賢能的名聲。上年由於剛毅的保薦,以欽差大臣巡視長江水師,這是當年特為彭玉麟而設的一個差使,地位在督撫之上,所以沿長江八督撫聯名致電榮祿,建議「東南自保」即由李秉衡領銜。但亦僅此一電列名,以後關於東南自保,就只是在盛宣懷居中聯絡之下,由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與兩廣總督李鴻章在磋商主持。雖知李秉衡態度有變,但由主和一反而為主戰,且領兵勤王,無論如何是可詫之事,所以很仔細地看了李秉衡的電報。
電報中當然有一番忠義之忱溢於言表的慷慨陳詞,不過其中要緊的話,只有四句:「西兵專長水技,不善陸戰,引之深入,必盡殲之。」
看到這裡,慶王大為搖頭:「這個說法太危險了!京津密邇,『引之深入』引到什麼地方?」他向載漪說:「老二,你可千萬別聽他的話!以為天津失守了都不要緊,還可以設伏邀擊。當年僧王那樣子神勇,就是為了有此想法,吃了大虧。」
「噢?是怎麼回事?」
「咸豐八年僧王守大沽口,也是說,洋人不善陸戰,撤北塘兵備,縱敵登岸。那知洋人的槍炮厲害,天津的地形,又是岡陵迭起,居高臨下,把僧王的三千黑龍江馬隊,打得只剩了七個人,等僧王知道失算,大錯已經鑄成了。」慶王又說:「真要說洋人不善陸戰,照我看亦不見得。東交民巷使館的兵,包里歸堆,不到一千,甘軍比他們多好幾倍,到現在還是攻不下來。誰善誰不善,也就可想而知了。」
慶王前面的那段話,不免言過其實,是欺侮載漪與徐、崇二人,根本不懂軍務,後面那幾句話倒是振振有詞,因而使得載漪大感刺心,便有些惱羞成怒的模樣!
「慶叔,你也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甘軍雖多,其器不利,如果不是榮仲華搗亂扯後腿,肯給大炮,使館早就夷成平地了!」
「京城裡開大炮,又是由南往北打,這件事,連皇太后都擔不起責任。」
這話的意思是怕毀了列祖列宗的享殿靈位。慶王搬這頂大帽子很管用,載漪語塞,更加蠻不講理。
「慶叔,反正不管你怎麼說,陣前不能易將,李少荃決不能調直督!」
慶王覺得他的話硬得刺耳,未免不悅,於是又搬一頂大帽子:「有懿旨呢?」
「有懿旨也……。」載漪突然把話截住。
雖只半句,未說完出來的幾個字,從語氣上亦可以猜想得到,是「不行」或者「不管用」。慶王悚然而驚,心裡在想,載漪要公然抗旨了!看來其禍不遠。
默然半晌,他不發一言地起身走了。
※ ※ ※
榮祿的大炮,終於不得不動用了,這一次是載漪進宮奏請。「炮子沒有眼睛,會打了堂子」的顧慮,當然要提出來,載漪力言無礙,說將炮架子築在東安門外北夾道,自北往南打,炮彈越過堂子,落在英國使館,方始爆炸,決不致危及要地。
慈禧太后覺得言之有理,便召榮祿進宮,當面交代。這一下無可推諉了,榮祿只得答應,不過提出一個條件,大炮不能借給甘軍,得由他自己派隊伍操作。慈禧太后也同意了。
大炮是在榮祿親自指揮的武衛中軍中,專有一個「開花炮隊」,統帶名叫張懷芝,字子志,是出驢皮膠的山東東阿縣人,天津武備學堂出身。學炮科的腦筋比較清楚,張懷芝拉炮入城,架好炮位,校好表尺,心想,這一炮下去,聚集在英國公使館內的各國公使,什九送命,殺了一個克林德,已經引起軒然大波,殺盡各國公使,責任豈不更重?
這樣一想,便嚴誡「炮目」,非自己親自在場下令,任何人指揮開炮,皆應拒絕。叮囑再三,方始上馬,直奔榮祿府第求見。
榮祿那有工夫接見一名炮隊統帶,派人來問,何事求見?張懷芝答說:「大炮已經校準了,只要開炮,一定打中英國公使館,倘若落在別處,甘領軍法。不過,沒有中堂的親筆手諭,決不開炮!」
「怎麼著?這還得中堂下條子嗎?」
「是!」張懷芝答說:「非下不可。」
來人不發一言,回身入內,將張懷芝的態度據實轉陳。榮祿聽罷,默無一語,只在書房裡繞圈子。
這是他從做官以來,所遇到的最大的一個難題,也是一生公私大小事故中最難作的一個決定。如果違旨,且不說將從此失寵,而且,載漪在洋人與義和團的激蕩包圍之下,昏瞀狂悖,心智失常,說不定就會做出不測的舉動,性命或恐不保。倘或遵旨開炮呢,這個禍就闖得不可收拾了。一世聲名,付之流水,猶在其次,將來懲辦禍首,這一紙交與張懷芝的手諭,便是死罪難逭的鐵證。
足足徘徊了一個時辰,張懷芝等得不耐煩,託人來催問,榮祿無奈,只好這樣答說:「你告訴他,已經給了他命令了,還要什麼手諭?」
來人如言轉達,張懷芝卻更冷靜,「不錯,」他說:「中堂給了我命令,教我拉炮進城轟英國公使館。不過,炮兵的規矩跟別的不一樣,到了陣地上,一切都布置好了,還得指揮官親口下令:『放!』才能放。勞你駕,再跟中堂去回。勞駕、勞駕!」說著,還行了個軍禮。
此人無奈,只得再替他走一趟,剛一轉身,卻又為張懷芝喊住了。
「請慢!有句話,請你千萬跟中堂說到,要手諭!」張懷芝又加了一句:「口說無憑。」
「好了!俺替你說到。」那人操著山東口音,微微冷笑:
「老鄉,你那個統帶,大概不想當了。」
話雖如此,倒是很委婉地替他將話轉到,榮祿嘆口氣說:
「這個傢伙好厲害!簡直要逼死人。」
於是,復又徘徊,心口相問,終於想出一條兩全之計。但此計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倘或張懷芝不能領悟,還是白費心計。轉念到此,又嘆口氣,「看造化吧!」他說:「你告訴他,手諭沒有,炮要照開。反正宮裡聽得見就是了。」
「是!」
「你倒是把我的話聽清楚了!」榮祿特別提醒:「照我的話,原樣兒告訴他,不能少一個字,也不能多一個字!」
那人複述了一遍,隻字無誤,回出來便跟張懷芝說:「中堂說的:『手諭沒有,炮要照開。反正宮裡聽得見就是了!』」
張懷芝愣住了,「這,」他問:「中堂是什麼意思呢?」
「誰知道啊?你回家慢慢兒琢磨去吧!」
張懷芝怏怏上馬,一路走,一路想,快走到東安門時,突然悟出榮祿的妙用,頓覺渾身輕快,心懷一暢。上得炮位,親自動手,將表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