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多承關照。」立山很感激地說,「不過,有你在,我可不怕他。」
「也別這麼說。」李蓮英停了一下,微微冷笑:「有人還在打我的主意呢!」
「這倒是新聞了!」立山對這個消息,比自己的事還關切,轉臉看著李蓮英問:「誰啊!誰起了那種糊塗心思?」
「左右不過那幾個人,你還猜不著?」
立山想了一下,拿煙簽子在手心上畫了一個「崔」字,問說:「是他?」
這是指崔玉貴。李蓮英點點頭:「他的糊塗心思,倒還不是打我的主意,是順著高枝兒爬,也不想想,那條高枝兒,還沒有長結實,爬得高,跌得重。咱們等著看好了。」
「照這麼說,在端王面前,給我『下藥』的,當然也是他羅?」
「對了!算你聰明。」
立山懂他的意思,是說崔玉貴正在巴結端王,作攀龍附鳳之想。果然如端王所指望的,大阿哥得以接承大統,自然仍是慈禧太后以太皇太后的身分訓政。可是,端王呢?是太上皇,還是攝政王,或者象當今皇帝在同治十三年十二月間迎入宮中,深恐醇王干政,竟致被迫閑廢那樣,端王亦不過做一個富貴閑人而已。
這個念頭,常在立山胸中盤旋,只是不便與人談論,此刻人地相宜,是個很好的剖疑的機會。不過,談這些話極易惹禍,所以話到口邊,仍在考慮。
李蓮英是何等角色?鑒貌辨色,猜出立山有極緊要的話說而猶有顧忌。是什麼話呢?他在想,不逼一逼,也許他就把話咽回去了。這一陣子慈禧太后很關心時局與輿論,立山想說的話,也許正是慈禧太后想知道的,不能不聽一聽。於是他說:「四爺,你在想什麼?莫非覺得我說得過分了?」
「不,不!」立山不再猶豫了,不過仍須先作聲明:「蓮英,咱們是說著玩兒。自己弟兄,我說得不對,或者根本不該說,你儘管說我,說過就算了。」
「四爺,你這話關照得多餘。」
「是,是,多餘!」立山略停一下問道:「蓮英,你看這個局面,還會拖多久?」
「這個局面」是個什麼局面?先得想一想。太后訓政,皇帝擺樣子,而大阿哥等著接位,說得難聽些,是個不死不活的僵局。立山用個「拖」字,確是很適當的形容。
可是會拖多久,誰也不敢說。「四爺,你把我問住了。這話,」李蓮英搖搖頭,「老佛爺亦未必能回答你。除非,除非問洋人。」
「問洋人?」
「對了,第一問洋人,第二要問一班掌實權的督撫。」立山一面聽,一面深深點頭,「蓮英,」他說,「除非是你,別人不能看得這麼深。」
「算了,你也別恭維我。」李蓮英說,「你何以忽然提到這話,莫非聽見了什麼?」
「聽說就為了洋人作梗,拿『不承認』作要挾,端王覺得擋了他的富貴,所以拿洋人恨得要死。可有這話?」
「怎麼沒有?每趟進宮,總誇他的虎神營,說虎能滅洋,也不嫌忌諱!」
「忌諱?」立山愣了一下,猛然醒悟,「老佛爺不是肖羊嗎?」
「是嘛,沒有人點醒老佛爺。」李蓮英說,「我也不願多事。
不然,你看,老佛爺發一頓脾氣,准能叫他發抖。」
「還是老佛爺!連六爺那樣的身分都不敢逞能。老佛爺真是英雄一輩子,可惜做錯了兩件事。」
「那兩件?」
「我不說,你也知道。」
「你是說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夜裡,跟去年十二月二十四那兩件事?」
這是指迎立當今皇帝及立大阿哥而言。李蓮英想說:老佛爺那種脾氣,再好的孩子也會折騰得不成樣子。可是話到口邊,自然而然地被封住了,只笑笑而已。
「洋人的事,我不太清楚,不敢說,至於那些督撫,也不過兩江、湖廣……啊,」立山驀地里想起,「湖北出了大新聞,你聽說沒有?」
「不是說鬧假皇上嗎?」
「是啊!」立山問說,「宮裡也聽說了?」
「沒有人敢說。這一說,不鬧得天翻地覆。」李蓮英扳著手指,念念有詞地數了一會說:「剛好二十。」
「二十?什麼呀?」
「皇上名下的,死了二十個人了。」
這一說,立山才明白,是皇帝名下的太監,這兩年來被處死了二十人之多。立山想起因為在瀛台糊新窗紙而被責的那回事,頓有不寒而慄之感,話也就無法接得下去。
「湖北也稍微太過分了一點兒!」李蓮英意味深長地說,「年初二就給他一個釘子碰,也夠他受的。」
「喔,」立山問,「怎麼回事,我倒還不知道。」
李蓮英不答,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宮門抄遞給立山,揭開來看,第一頁開頭寫的是,光緒二十六年正月甲辰朔,下載上諭兩道,都是皇帝三旬壽誕,推恩內廷行走王大臣及近支親貴的恩旨。正月初二隻有一道上諭,原來先有電旨:命各省將關稅、鹽課、厘金,裁去陋規,以充公用,並將實在數目奏報。張之洞電復,湖北的這三項稅,以及州縣丁漕平余,經逐漸整頓,已無可裁提,又說近年來戶部提撥太多,湖北督撫籌款甚苦。最後定個辦法,以後每年總督捐銀二千兩,巡撫以下遞減,全省官員共捐七千七百兩。朝旨申斥:「張之洞久任封疆,創辦各捐,開支國家經費,奚止巨萬,即以湖北一省而論,豈竟弊絕風清,毫無陋規中飽?乃以區區之數,託名捐助,實屬不知大體!著傳旨嚴行申飭,所捐之項,著不準收。」
這還不算,最後又有一段:「嗣後如實在事關緊要,准其簡明電奏,若尋常應行奏咨事件,均不得擅髮長電,以節糜費。」
看到這裡,立山伸一伸舌頭,「好傢夥,這個釘子碰得不小。」他說,「照這麼看,那件假皇上的案子,大概快要結了。」
「不結也不行,莫非真的在武昌立一個朝廷?」李蓮英說,「我看,姓張的還沒有那麼大的膽子。」
「是!老佛爺還是有老佛爺的手段。」
「就是這話羅!」李蓮英執著立山的手說,「咱們自己兄弟,我有一句話,凡事只要對得起老佛爺!別的不妨看開一點兒,無須認真。」
立山細味弦外之音,是勸他對端王兄弟容忍。這當然是好話,雖然心裡不甚甘服,但李蓮英的意思是可感的。因此,沉默了一會,用很誠懇的語意答說:「沖你這句話,我就委屈我自己好了。」
這樣談到天黑,聽差來請示,飯開在何處?李蓮英先不答他的話,問一句:「今兒有什麼看得上眼的東西請立四爺?」
「蒸了一條鹿尾。」
鹿尾是「八珍」之一,貴重在猩唇、駝峰、熊掌之上,但李蓮英卻大搖其頭,「胡鬧!」他說,「這種有名無實的東西,只能唬老趕,端出來不是叫立四爺笑咱們寒磣?」
聽差毫無表情地說:「還有個火鍋。」
「有些什麼東西?」
「關外捎來的野味。」聽差答說,「樣數不少。」
「那還罷了。我也懶得動了!」李蓮英看著立山問:「就在這兒吃,好不好?」
「那兒都好。」
於是聽差悄然退出。不一會復又回身入內,打起帘子,另有兩個人抬著桌面,接踵而來,是仿上方玉食的辦法,一張桌面往大理石方桌上一套,現成的兩副杯筷,六碟小菜。所用的五彩瓷器,立山入眼便知,是富貴人家都難得一見的整桌的康熙窯。
六個碟子在精於飲饌的立山看,亦知別有講究,宣威火腿,西安臘羊肉,錦州醬菜,都是市面所無的珍物,本地出產的只有一碟小黃瓜,非時之物,昂貴非凡,一條就值一兩銀子。
「喝什麼酒?」
「還是南酒吧!」
南酒就是紹興酒。李蓮英「在理」,自己煙酒不沾,但家有酒窖,為立山開了一壇十來年陳的花雕,是十斤的小壇,說明白,立山喝不完得帶走。
「菜不多。」聽差為主人聲明,「火鍋不壞,讓四爺留著量吃火鍋。」
等火鍋端上來,聽差報明內容,是滿腹皆黃的「子蟹」熬的湯,內有關外來的「冰雞」,就是野雞,但非極肥的不作冰雞,是內府貢品,連王府都難得吃到的。此外有遼河的白魚,寶坻的銀魚,以及來自東南的海味,總共報了有十五六樣之多。
「唉!」立山嘆口氣,作出艷羨的神態,「飲食上頭,我也算講究了!誰知道竟不能比!」
「那也是四爺。」聽差答說,「差不多的客人,可用不著這麼講究,貨賣識家。」
聽得這一句恭維,立山越發高興,快飲豪啖,李家主僕都很高興。吃完已經快九點鐘了,立山知道李蓮英睡得早,便很知趣地摸摸肚子說:「不行!我得走了。」
「怎麼著?肚子不舒服?」李蓮英很關切地問。
「不是!」立山笑道,「我那能那麼泄氣,吃一頓好的就鬧肚子。我是想趕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