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清宮外史上(20-2)

李蓮英聽懂了她的意思,是指恭王的一班「死黨」,如寶鋆等人。這讓她誤會去,不生大關係!要緊的是得將恭王撇開,不然讓榮壽公主知道了,會起誤會,對自己就是件很不利的事。

「聖明不過老佛爺,孫猴子在如來佛爺手裡,隨他調皮,也翻不出手掌心去。不理他,理他倒是看重他了。不過,天地良心,六爺可從來不會說這些糊塗喪天良的話,如果六爺真的想出來替老佛爺辦事效力,自己也可以求恩,不然就讓大公主跟老佛爺回奏,何用造作這些沒知識的言語。」

這幾句話解釋得很透徹,慈禧太后對恭王倒是消除了疑忌,但對那些指望著恭王復起,好連翩而上的人,決意狠狠潑他們一盆冷水。

第二天先召見醇王及總理大臣,首先議的是,美國所提中法和議的意見,一共四條:照天津條約,商定通商辦法;法國軍隊暫駐基隆、淡水;賠償法國兵費五百萬法郎,由法國徵收基隆、淡水海關的稅款作抵;以上三條辦到後,中法分別撤兵。

慈禧太后一面聽,一面搖頭。事實上亦只是奏聞而已,醇王不等她發話,自己就說:「這是辦不到的事。咱們只有謝謝美國的好意。」

「美國在調停,英國亦在調停,弄到臨完,什麼也不答應,倒象拿人家當耍似的。」慈禧太后說道:「咱們跟法國不和,可也犯不著得罪另外國家。總理衙門真該好好去想一想,辦不到的事,別胡亂託人。」

總理大臣算是受了一頓申斥。但不管總理衙門還是軍機處,慈禧太后如有不滿,也就等於是對醇王的不滿,所以他不能不作申辯。

「原是各國示好,願意調停,如果一上來就拒人於千里之外,似乎不是敦睦邦交之道。好在權操自我,眼前不妨跟他們敷衍敷衍。」

這一下,越發惹起了慈禧太后蓄積心頭已久的不滿與牢騷,「辦洋務就懂得敷衍。從咸豐末年,設立總理衙門以來,一直就講的是敷衍!」她激動地說,「敷衍了快三十年了,那一國也沒有敷衍好。」接著,話題一轉,告誡醇王,譏刺恭王:「論敷衍的本事,你比人家差得遠!我要願意敷衍,又何必讓你來管事?不會找會敷衍的人?」

這個釘子碰得不小,又是將近十月小陽春的天氣,相當燠熱,醇王額上都見汗了。

「還是談你在行的吧!」慈禧太后問道:「楊岳斌怎麼樣了?」

楊岳斌奉詔復起由湘援閩,正在湖南募勇,已有八營,現募十一營,但楊岳斌認為兵不滿萬,還要添募十一營,湊足三十營整數再開拔。

「福建用得著這麼多陸勇嗎?」慈禧太后想起張佩綸以前的奏摺,立即又說:「張佩綸說過,福建是海口,所缺的是水師、兵輪,不是陸勇。而且現在福建無事,派那麼多兵去,無非騷擾地方!」

「聖諭極是!」談到這方面,醇王很起勁了,「兵貴精不貴多,臣的意思,楊岳斌現有十九營,挑成十營精兵,已很夠用。」

「這才是。就照你的意思擬旨,叫楊岳斌趕快走。」

「是。」醇王又說,「由湖南到福建路很遠,現在又交冬天了,路上的行糧,可得早替他想辦法。楊岳斌想請旨,由路過的湖北、江西兩省,各籌六萬兩。臣看應該准他。」

「那就准他好了。」慈禧太后接下問:「鮑超呢?」

鮑超是奉旨援邊,將要帶兵出鎮南關,他也是嫌兵不夠。准他帶兵二十六營,除去四川所撥五營,應該再募二十一營,而鮑超卻不算現成五營,要募足二十六營。

「鮑超可有些胡鬧。他的餉已撥了二十五萬,據丁寶楨奏報,光是制辦營帳、鍋、碗、刀矛,就用了九萬多兩。」

「荒唐!二十五萬銀子,只怕沒有出川就用空了!這樣還成什麼事體?可惡!」

「是!」醇王說道:「鮑超是一員勇將,本來念在他過去的功勞上,已經格外寬大。臣想請旨督責,務必要他激發天良,克日帶兵出關。」

「好!正該這麼辦。不過他這一出關,怕不是三、五個月的事,二十六營兵,餉亦不在少數。應該早早籌劃。」「戶部在籌划了。」醇王順便提到一件事,「張之洞有電報來,要跟英國滙豐銀行借一百萬銀子,人家已肯借了。」

提到這筆洋債,自然要談到張之洞,也是慈禧太后比較能感到安慰的一件事。雖然張之洞在廣東復開遺毒無窮的闈姓捐,為正人君子及廣東的許多京官所痛心疾首,但確能不分畛域地支援前方,無論滇桂邊境還是台灣,要軍械,要糧餉,他總能儘力接濟。特別是滇桂邊境,與他的封疆密邇,更為關顧,所以他要借這筆巨款,慈禧太后完全支持。

「這兩年放出去的人,得力的也就是一個張之洞。」慈禧太后對他的嘉許,還不僅止於籌濟台越軍事,頗有公忠體國的模樣,更因為他對軍事的看法,很符合她的心意:「前幾天他有個摺子,說得很不錯,『全局在爭越南,爭越南在此數月。』如今有了一百萬銀子,足足可以支持幾個月,這是到了緊要關節上,你們可千萬大意不得。」

「是!」醇王肅然答道:「臣跟軍機、總署決不敢絲毫疏忽。論陸路的情形,實在應該穩得住,洋人勞師動眾,幾千里航海而來,這勞逸上頭,先就吃了虧。加以水土不服,在基隆的法國兵,只有一千七百多人,得病的上千,煤糧軍火亦接濟不上,如果左宗棠、楊昌濬能夠想法子盡量接濟,劉銘傳必能克複基隆。」

「劉銘傳能夠克服基隆,朝廷自然要重重賞他。」慈禧太后說道:「戰也罷,和也罷,總要好好打幾個勝仗,說話才有力量,民心士氣才振作得起來。不朝這上頭去儘力,盡說些委屈求全的空話,我實在聽厭了!」

這又是不願讓步求和的表示。醇王不敢介面,略停一下,提到新疆設立行省的事。慈禧太后便先從御案上檢出戶部主稿,與吏部會銜奏復的一個摺子來看:

「前據劉錦棠奏:遵議新疆兵數、糧數一切事宜。前經奉旨交議,新疆底定有年,綏邊輯民,事關重大,允宜統籌全局,另訂新章。

前經左宗棠創議,設立行省,分設郡縣,案據劉錦棠詳晰陳奏,由部奏准,先設道廳州縣等官。現在更定官制,將南北兩路辦事大臣等缺裁撤,自應另設地方大員,以資統轄。擬添設新疆甘肅,布政使各一員,其應裁之辦事、幫辦、領隊、參贊各大臣,及烏魯木齊都統等缺,除未經簡政有人外,所有實缺及署任各員,擬俟新設巡撫、布政使到任後,再行交卸,請旨簡用。

新疆旗綠各營兵數及關內外糧數,應核實經理。國家度支有常,不容稍涉耗費,劉錦棠等當挑留精銳,簡練軍實,並隨時稽查糧項,如將領中有侵冒等情事,應據實參奏,請旨治罪。」

重新看完這通奏摺,慈禧太后的感慨很多,新疆設行省之議,早就有了。前年三月,劉錦棠以辦理新疆軍務欽差大臣的身分,與陝甘總督譚鍾麟會銜合奏,在新疆設置郡縣,但是劉錦棠反對將新疆從甘肅划出,另設行省,因為一共只有二十多州縣,即使將來地方富庶,陸續增置,亦不會多到那裡去。各省州縣,最少的莫如貴州和廣西,而新疆的州縣還不及這兩省一半之多,難以成為一省,不言而喻。

這是人人易見的道理,而另有深一層的看法,卻不是人人見得到的。慈禧太后最稱賞的是,劉錦棠的廓然大公的見解,新疆與甘肅形同唇齒,從前左宗棠以陝甘總督辦理新疆軍,一切調兵籌餉的軍務,都以關內為根本,也就是以甘肅支持新疆。他接替左宗棠而為欽差大臣,軍務能夠照常推行,完全是因為坐鎮關內的陝甘總督,力顧全局,所以能夠勉強支持。如果說甘肅的地方大員,存在一個關內、關外的念頭,那麼新疆的軍事,早就不堪聞問了。

因此,劉錦棠認為以玉門關為界,將內外分為兩省,是非常不智的事。甘肅固可以從此減輕負擔,而新疆以二十餘州縣,孤懸絕域,勢必無以自存。這也就是說,辛苦交涉收回的伊犁,遲早仍舊要歸入俄國的掌握。

「劉錦棠不主張新疆設行省,全是為了大局。」慈禧太后又說,「我又在想,劉錦棠是怎麼成了左宗棠的部下的?還不是曾國藩存心公平,不存私見,全為大局著想嗎?」

劉錦棠如何成為左宗棠的部下?醇王非常清楚。左宗棠奉旨西征,除了胡雪岩替他借洋債,辦糧台以外,本身沒有憑藉。其時曾左已經交惡,但是曾國藩卻將「老湘營」的劉松山,調歸左宗棠節制。左侯定邊,勛業彪炳,很得劉松山的力,因此左宗棠雖對曾國藩處處不滿,唯獨這件事心悅誠服,曾經在奏摺上特地陳明。曾國藩逝世,左宗棠的輓聯:「知人之明,謀國之忠,愧我不如元輔」,這句降心以從的老實話,就是由此而來。

劉錦棠便是劉松山的侄子。沒有曾國藩義助左宗棠,劉錦棠當然也不會隨他叔叔成為左侯的部下,也就不會有今天底定新疆,籌議設省這一回事。慈禧太后回憶平洪楊,剿捻匪的大業,愴念曾國藩公忠體國,力持大局的賢勞,再環視今日荊天棘地的局勢,自然感慨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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