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清宮外史上(15-3)

「是啊!我亦奇怪。走!看他去。」

盛昱家園林清幽雅緻,牡丹尤負盛名,陽春三月,正當盛放。主人風雅好客,年年此時,排日作文酒之會,至於三五知好,對花引觴,更幾乎日日如此。然而這一天卻是例外,盛昱短衣負手,低頭疾步,偶而拈花,卻不是微笑而是長吁。

在門前卻又是一番光景,熱鬧與清冷大異其趣。硃諭一傳,震動大小衙門。同治四年恭王被譴,不足與此事件相比,拿辛酉年殺肅順一事來相提並論,對政局的影響差相彷彿,而予人的突兀之感,只多不少,因為肅順將有大禍,事先有明顯的跡象,而軍機全班盡撤,連軍機大臣自己都如在夢中。

因此,大家探索真相的興趣,也格外濃厚。而唯一的線索,只是盛昱一奏。他的話能發生這樣的作用,一方面見得他的筆厲害,一方面也可以想見他如何為慈禧太后所重視?清流建言,多蒙榮寵,現成的兩個例子:張之洞以詹事府五品的左庶子,十五個月的工夫,由升補翰林院侍講學士而超擢二品的內閣學士,外放山西巡撫;張佩綸則更由右庶一躍而署理三品的左副都御史,以後又派為總署大臣。如今盛昱也是位列清班的左庶子,以彼例此,將被大用是可預見之事,這個將爇的「冷灶」,不可不燒。再有些人是專為要打聽他的摺子中說了些什麼話,這不僅出於對朝政的興趣,而且也關礙著個人的利害得失,因為可超而知的是,他既能劾罷全班軍機,自然曾痛論朝局,其中必定列舉許多腐敗的例證,如果為他的筆尖兒掃著,便得早籌避禍之計。就因為這些緣故,訪客絡繹不絕,而門上奉命,一概擋駕。當然,王仁東跟張華奎是例外,他們是不須通報的熟客,一看門前車馬塞道,徑自敲開花園邊門,在建於假山頂上的月台,見著了盛昱。「真是臣門如市,臣心如水。」王仁東笑道:「高致真不可及!」

「唉!」盛昱嘆了口氣,怔怔地望著來客,竟說不出話。

見他是這樣的神情,張華奎悄悄拉了拉王仁東的衣服,示意他說話謹慎。王仁東當然也看出盛昱的心境,不敢再出以輕鬆戲謔的態度,試探著問說:「摺子始終沒有發下來?」

「就是不發不好!唉,」盛昱又嘆口氣,「我好悔!」

這句話使得兩位來客的心都往下一沉,聽他的話,似乎是說他們倆害了朋友。王仁東性情比較褊急,當時便神色嚴重地說:「伯熙,我不明白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更不知道你悔些什麼?」

「我悔我太輕率。無形中受人利用。」

「什麼?」王仁東越發沉下臉來質問,「誰利用了呢?」

見他聲色俱厲的樣子,盛昱一愣,細細看了看他的臉色又回想了想彼此的對答,不由得啞然失笑:「我不是說你們。

你們不會利用我,我也不會為你們所利用。」

這是很兇的一個軟釘子,藐視之意,十分明顯,但因話答話,沒有什麼不對,張華奎深怕彼此的話,越說越僵,趕緊從中解釋。

「大哥,」他一直用這樣親熱而尊敬的稱呼叫盛昱,」旭庄完全是愛朋友的一番意思。這樣的至交,即使有什麼事要請大哥主持公道,亦一定明白相求,如何說得到『利用』二字?

所以旭庄氣急了。」

「原是如此!」盛昱為了表示待友的誠意,招招手說:「兩位請隨我來。」

到了他那間插架琳琅,四壁圖書,布置得極講究的書齋中,盛昱從紅木書桌的抽斗中,取出「折底」來給王仁東看。是張華奎的原稿經過刪改的,一看事由,只塗掉了三個字,原文是:「為疆事敗壞,責有攸歸,請將軍機大臣李鴻藻交部嚴加議處,責令戴罪圖功,以振綱紀而圖補救事」,塗掉了李鴻藻這個名字,便變成劾及全班了。

然而通篇大旨,還是以劾李鴻藻為主,談到恭王的只有一句話,說用潘鼎新、張凱嵩,「恭親王等鑒於李鴻藻而不敢言,」是說恭王鑒於李鴻藻輕信張佩綸濫保唐炯、徐延旭之失,而不敢起用新人,以為用潘、張是「就地取材,用之而當,固不為功,用之而非,亦不為過,濫譽之咎,猶可解免。」

「這也不算苛責。」王仁東詫異,「何以恭王會獲以重譴?」

「就是這話羅!」盛昱使勁揮舞著手說,「現在我才想通,上頭跟這個,」他做了個七的手勢,「早就打算去恭王了。只是定亂安國的親貴,理當優禮,怎麼樣也說不出不要恭王當國的話,正好有我這個摺子,一語之微也算是抓住了題目。你們想想,我不是受人利用了?」

「原來如此!」王仁東才知自己誤會得不識高低,既感安慰,亦覺自慚,勉強笑道:「這倒是我拿我自己看得太高了!」

在難堪的沉默中,終於由張華奎道破了藏在每人心中的一個疑問:「醇王會不會進軍機呢?」

「誰知道?」盛昱緊接著用很有力的聲調說:「倘有其事,我一定上摺子力爭。」

「不知道這趟會不會有人替恭王講話?」

這一問,使得盛昱深感興趣。然而細細想去,卻又不免失望,恭王遭遇嚴譴,頭一次同治四年,是惇、醇兩王仗義執言,第二次同治十三年,是文祥全力斡旋,兩次回天,只因為都是「鬧家務」,第二次近乎兒戲,所以易於排解。而這一次看起來是兄弟爭權,但題目上爭的是國事,爭的是公是公非,沒有人敢說慈禧太后的決定不當,要求收回成命,否則就是干預大政,僭妄太甚。

這樣想著,便不住搖頭:「不會的!沒有人敢講話,也沒有人好講話。」

「解鈴系鈴,只怕大哥倒是例外。」張華奎試探著說。

盛昱心中一動,倏然舉目,看著王仁東問道:「你以為此舉如何?」

王仁東也覺得軍機全班盡撤,未免過分,連帶使翁同和受池魚之殃,內心更為不安。但如慈禧太后慎選賢能,果然勝於已撤的一班,那末此舉就是多事了。

他認為自己的想法是正辦,所以毫不含糊地答道:「即使要這麼做,也還不到時候,且看一看,是那班人來接替?」

「這也說得是。」盛昱問張華奎,「你的耳朵長,可曾聽說?」

「這自然是由醇王來擬名單。」張華奎答道:「我看孫萊山一定有分。」

「孫萊山?他還沒有出京?」

湖北鄖西縣有一名姓余的秀才,為一個姓乾的書辦痛毆至死,知縣包庇書辦,草菅人命,言官參劾,朝旨特命孫毓汶會同內閣孝士烏拉布赴湖北查辦。這是十幾天以前發的明旨,而且孫毓汶和烏拉布已經「陛辭請訓」,現在聽張華奎的語氣,孫毓汶似乎未走,所以盛昱詫異。

「我也今天才聽說。」張華奎答道:「孫萊山這一陣子,都是整日盤桓在適園。」

盛昱深深吸口氣:「原來是他為修私怨搗的鬼!那就越發令人不平了。」他說,「兩位請為我去打聽打聽。這件事,我難安緘默!」

看樣子盛昱已決心要反過來為恭王說話,王仁東不明白他出爾反爾的態度,何以如此堅決?不免私下要問張華奎。

張華奎平日最留心這些事,自然知道,「也難怪盛伯熙,他實在太冒失了。他是肅王的七世孫,算起來是恭王的侄子……。」

「這我知道。」王仁東不耐煩地搶著說:「你只說他為什麼前後態度大不相同?」

「因為恭王待他很不錯。盛伯熙上恭王府是不必通報的,王府里的人都叫他『熙大爺』。你想,以後他怎麼還有臉上恭王府?」

「搞成這樣的局面,真是始料所不及。」王仁東悵惘不甘地說,「濫保匪人的張幼樵,倒安然無事,更令人氣結。」

「慢慢來。」張華奎說:「從前有人測字問休咎,拈得一個『炭』字,卜者脫口答道,『冰山一倒,一敗如灰』,他的冰山不是倒了嗎?」

「看著再說吧!你倒去打聽打聽,看軍機是那班新員?打聽到了,直接給盛伯熙去送個信。」

「今天大概不會有信息了。有硃諭總也是明天早晨的事。」

經過徹夜的碾轉反側,盛昱決定要做個「解鈴人」,彌補自己輕率系鈴的咎歉。

於是一早起身,連澆花喂鳥的常課都顧不得,匆匆漱洗,立即進入書房,鋪開紙筆,捧著一盞茶出神。這道奏摺頗難措詞,構思久久,方始落筆:

「為獲譴重臣,未宜置身事外,請量加任使,嚴予責成,以裨時難,恭折仰祈聖鑒事:竊奴才恭讀邸鈔,欽奉懿旨:將恭親王等開去軍機大臣差使,仰見宸謨明斷,盡義極仁。伏念該親王等仰荷聖恩,倚畀既專且久,乃辦事則初無實效,用人則徒采虛聲,律以負恩誤國之條,罪奚止此?猶復曲蒙高厚,許以投閑,該王等苟有人心,宜如何感激,在廷諸臣苟有人心,宜如何奮勉!惟是該王等既以軍國重事,貽誤於前,若令其投老田園,優遊散局,轉遂其逸之念,適成其添卸之心,殊不足以示罰。方今越南正有軍事,籌餉徵兵,該王等於檔案尚為諸練,若概易生手,聖躬既恐煩勞,庶務或虞叢脞。況疆事方殷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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