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聽罷,半晌無語,然後嘆口氣說:「唉!起來。」
皇帝跟載澂的感情,與眾不同,到此地步,怨也不是,恨也不是,而且還捨不得他離開左右,連「御前行走」的差使,都不能撤,真教無可奈何。在載澂,自己也知道闖了大禍,雖然使一條「苦肉計」搪塞了過去,歉仄之意,卻還未釋,所以格外地曲意順從。就這兩下一湊,真如弟兄吵了架又愧悔,抱頭痛哭了一場那樣,感情反倒更密了。
在外廷,一場迅雷驟雨的大風暴,已經雨過天青,停園工的詔令,如溽暑中的一服清涼散,就是內務府以及跟內務府有關的營造商,亦有如釋重負之感。碰上釘子的內務府大臣,自感無趣,但轉眼慈禧太后四旬萬壽,必有恩典,革職的處分,必可開復。而修理三海,不論如何力戒浮冒,諸事節省,仍有油水可撈。這樣想著,便依舊精神抖擻了。
唯一可以說是倒霉的,怕是只有李光昭一個人。皇帝對停園工一事,想了又想,最氣不忿的就是此人,所以在八月十二特地又下一道手諭:「迅速嚴訊,即行奏結,勿再遷延!」
諭旨到達直隸總督衙門,正也就是審問屬實,快將結案的時候,於是加緊辦理,在中秋後一天出奏,敘明經過事實以後,李鴻章這樣評斷:
「該犯冒充園工監督,到處誑騙,致洋商寫入合同,適足貽笑取侮,核與『詐稱內使近臣』之條相合。其捏報木價,尚屬輕罪,自應按照『詐傳詔旨』及『詐稱內使近臣』之律,問擬兩罪,皆系斬監候,照例從一科斷;李光昭一犯,合依『詐傳詔旨者斬監候』律,擬斬監候,秋後處決。該犯所稱前在軍營報捐知府,是否屬實?尚不可知。但罪已至死,應無庸議。查該犯素行無賴,並無家資,實藉報效為名,肆其欺罔之計,本無存木,而妄稱數十年購留;本無銀錢,而騙惑洋商到津付價;本止定價五萬餘元,而浮報銀至三十萬兩之多,且猶慮不足以聳人聽聞,捏為『奉旨採辦』及『園工監督』名目,是以洋商竟有稱其『李欽使』者。足見招搖謬妄,並非一端。迨回津後,惡跡漸露,復面求美領事代瞞木價,致法領事照請關道,將其拘留,誠如聖諭:『無恥之極』,尤堪痛恨。此等險詐之徒,只圖奸計得行,不顧國家體統,跡其欺罔朝廷,煽惑商民,種種罪惡,實為眾所共憤,本非尋常例案所能比擬,若不從嚴懲辦,何以肅綱紀而正人心!」
皇帝看完這道奏摺,心裡便想,本年慈禧太后四旬萬壽,停止勾決,斬監候就得等到明年秋後處決,讓李光昭多活一年,猶覺不甘,所以批了個「著即正法」。
修圓明園一案,隨著李光昭的人頭落地而結束。眼前的大事,就只有兩件了,一件是對日交涉。日本的專使大久保利通,八月初四在總理衙門,與恭王、文祥等人當面展開交涉,首先就辯論「番地」的經界。大久保利通的目的,是想「證明」台灣的「生番」,不歸中國管轄,這都是毛昶熙一句話惹出來的禍,恭王和文祥當然不能同意,就這樣反覆辯論,一拖拖了半個月。
第二件大事,就是慈禧太后四旬萬壽的慶典,而這一件大事,又與第一件大事有關。恭王等人都知道,停止園工,慈禧太后內心不免觖望,為了讓她的生日過得痛快些,應該將對日交涉,早日辦結,只是這層意思,決不能透露,否則為對手窺破虛實,就可以作為要挾的把柄了。
在大久保利通,亦急於想了結交涉。因為看到中國在這一重糾紛上,已用出「獅子搏免」的力量,一方面派沈葆楨領兵入台,大修戰備,不惜武力周旋;一方面李鴻章在天津與美、法公使,接觸頻繁,爭取外交上的助力。原本是自己理屈的事,遷延日久,騎虎難下,真的打了起來,未見得有必勝的把握,不如見風使帆,早日收篷,多少有便宜可占。
因此,大久保利通,表面強硬,暗中卻托出英國公使威妥瑪來調停,就在這時候,沈葆楨上了一個奏摺,說是「倭備雖增,倭情漸怯,彼非不知難思退,而謠言四布,冀我受其恫嚇,遷就求利。倘入彼彀中,必得一步又進一步,但使我厚集兵力,無隙可乘,自必帖耳而去。姑寬其稱兵既往之咎,已足明朝廷逾格之恩,倘妄肆要求,願堅持定見,力為拒卻。」恭王與文祥都覺得他的話有道理,所以當威妥瑪轉述日方的條件,要求賠償兵費三百萬元時,文祥答得極其乾脆:
「一個錢不給!」
調停雖然破裂,恭王卻密奏皇帝,說交涉一定可以成功。聽得這話,皇帝樂得將此事置之度外,巡視三海,巡幸南苑,駐蹕行圍,看神機營的操,看御前王大臣及乾清門侍衛較射,到九月初才回宮。
※ ※ ※
就在回宮的那一天,小李伺候皇帝沐浴時,發現兩臂肩背等處,有許多斑點,其色淡紅,艷如薔薇,不覺失聲輕呼:
「咦!」
「怎麼了?」皇帝叱問著。
這是不用瞞,不敢瞞,也瞞不住的。「萬歲爺身上,」小李答道,「等奴才取鏡子來請萬歲爺自己瞧。」
小李取來一面大鏡子,跪著往上一舉,皇帝才發覺自己身上的異樣,「這什麼玩意?」他頗為著慌,「快傳李德立!」
傳了太醫李德立來,解衣診視,也看不出什麼毛病?問皇帝說:「皇上身上癢不癢?」
「一點兒不癢。」
不癢就壞了,而李德立口裡的話,卻正好相反,「不癢就不要緊。」他說,「臣給皇上配上一服清火敗毒的葯,吃著看。」
「怎麼叫吃著看?」
「能讓紅斑消掉,就沒事了。」
皇帝對這話頗為不滿,「消不掉呢?」他厲聲問說。
李德立因為常給皇帝看病,知道他的脾氣,趕緊跪下來說:「臣一定讓紅斑消掉。皇上請放心!這服藥吃下去,臣明兒個另外再帶人來給皇上請脈。」
於是李德立開了一張方子,不過輕描淡寫的金銀花之類,從表面看彷彿比疥癬之疾還要輕微,而暗中卻大為緊張,真如懷著鬼胎一般,想說不敢,不說不可。
想想還是不敢說,本來不與自己相干,一說反成是非,且等著看情形,有了把握,再斟酌輕重,相機處理。
這樣過了幾天,忽又傳召。這次是在養心殿西暖閣謁見,皇帝意態閑豫,正逗著一群小獅子狗玩,見了李德立便說:「你的葯很靈,我身上的紅斑全消了,你看看,還要服什麼調理的葯不要?」
接著解衣磅礴,讓李德立細細檢視,果然紅斑消失,皮膚既光又滑。李德立便替皇帝賀喜,說是:「皇上體子好。什麼調理葯也不用服。」
等他叩辭出宮,跟著便是太監來傳旨,賞小卷寧綢兩匹,貂帽沿一個。李德立謝了恩,開發了賞錢,同僚紛紛前來道賀,他也含笑應酬,敷衍了一陣,獨獨將一個看外科很有名的御醫,名叫張本仁的,留了下來。
「我跟你琢磨一宗皮膚病。」李德立說:「肩上、背上、膀子上,大大小小的紅斑,有圓的,有腰子形的,也不癢,那是什麼玩意?」
「這很難說。」張本仁問:「鼓不鼓?」
「不鼓。」李德立做了個撫摸的手勢,「我摸了,是平的。」
「連不連在一塊兒?」
「不連。一個是一個。」
「那不好!」張本仁大搖其頭,「是『楊梅』!」
雖在意中,李德立的一顆心依然猛地下沉,鎮靜著又問:
「這楊梅疹,多少時候才能消掉?」
「沒有準兒,慢則幾個月,快則幾天。」
「壞了!」李德立頹然倒在椅子上,半晌作聲不得。
「怎麼回事?」張本仁湊過去,悄然問道:「是澂貝勒不是?」
「不是!是他倒又不要緊了。」
「那麼……?」張本仁異常吃力地說:「莫非……?」
兩個半句,可以想見他猜想的是誰?李德立很緩慢地點了點頭。
「有這回事?」張本仁大搖其頭,「敢情是你看錯了吧?」
「我沒有看錯。除非你說得不對。」李德立又現悔色,「我錯了!當時我該舉薦你去看就好了。」
「得!」張本仁一躬到地,「李大爺,咱們話可說在前頭,你要舉薦我,可得給我擔待。」
李德立不解,翻著眼問:「怎麼個擔待?」
「這是個治不好的病!實話直說,還得掉腦袋,你不給擔待怎麼行?」
「我知道,你說,要我怎麼給你擔待?」
「仍舊是你主治,我幫著你看,該怎麼治,我出主意,你拿主意。」
李德立不響,過了好久才問:「那要到什麼時候才又會發作?」
「這可不一定,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也許一輩子不發。」
「謝天謝地,但願就此消了下去,一輩子別發吧!」
「就算一輩子不發,將來生的皇子,也會有胎毒。」
張本仁黯然嘆息,「我看大清朝的氣數快到了。」
李德立沒有那樣深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