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玉座珠簾(20-2)

「那麼留下的那十個人,誰的德行好呢?」

「皇上別問我。」榮壽公主搖著手說,「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說。」

皇帝還想再問,只見小李匆匆奔了過來,知道有事,便看著他問:「是兩位太后找我?」

「是!」小李跪下答道,「快傳膳了,聖母皇太后在問榮壽公主,上那兒去了。」

「咱們走了去吧!」

在太監面前,榮壽公主不肯疏忽對皇帝的禮數,請著安答一聲:「是!」

等她抬起身子來,兩下打個照面,皇帝見她淚痕宛然,隨即問道:「大姐,你帶著粉盒子沒有?」

榮壽公主懂他的意思,想起粉盒子由伴同進宮的嬤嬤帶著,一時不知那裡去找她,就能找著,也太耽誤工夫,不由得有些為難了。

小李機靈,立刻說道:「榮壽公主若是不嫌臟,後面丫頭們住的屋裡,就有梳頭盒子。」

「遠不遠?」

「不遠。」

「好吧,你在前頭走。」

小李在前面引路,皇帝陪著榮壽公主,由一群小太監簇擁著,繞到重華宮西北角,有個小小的院落,裡面有兩排平房,就是宮女們的住處。這天慈禧太后萬壽,都當差去了,院子里空蕩蕩地,晾著些亂七八糟的衣服,榮壽公主一看這樣子,不是至尊臨幸之地,便側臉說道:「請皇上在這兒站一站吧!我將就著勻一勻臉,馬上就來。」

「榮壽公主也不必進去了。」小李指著一間空屋子說,「請在那屋坐,我去找梳頭盒子。」

「也好,你可快一點兒。」

「是!」小李答應一聲飛快地去了。

果然很快,小李找了個梳頭盒子來,伺候著榮壽公主,對鏡勻臉,掩蓋了淚痕,然後回出來,陪著皇帝一起到了兩宮太后身邊。

「你到那兒去了?」正在用膳的慈禧太后問。

「皇上召見。」榮壽公主不願撒謊,而且也覺得根本不須撒謊,「在重華宮說了一會兒話。」

慈禧太后不再問了。她也知道,皇帝一定是問志端的病情。慈禧太后也為此煩心,很想問一問,又怕一問惹得榮壽公主傷心,此時此地,大不相宜,所以話到口邊又咽了下去。

但這一下,慈禧太后聽戲的興緻大減。好在戲也不多,到了下午三點鐘便已完畢。福晉命婦,跪送兩宮太后及皇帝離座,各自出宮,榮壽公主卻有些躊躇,不知是隨著大家一起離去,還是稍待片刻,怕慈禧太后會找。

就這時有個太監匆匆而至,特來召喚。等榮壽公主出殿,只見慈禧太后站在軟轎前面在等,一見她便說:「我本想留你,又怕你心掛兩頭。你還是回去吧!」

「是!」榮壽公主忽有無限凄惶,「只怕有好幾個月不能來給皇額娘請安。」

這意思是說,如果志端一死,穿著重孝,便不能進宮。慈禧太后自然懂她的意思,趕緊安慰她說:「你也別難過!年災月晦,過了這一陣子就好了。等志端稍微好一點兒,我打發人來接你!」

榮壽公主聽這一說,自然強忍眼淚,磕頭辭別。慈禧太后對志端的病情,也十分關心,每天派人去問,一天好,一天壞,問到第六天上,說是志端死了!

這個消息很快地傳到養心殿,皇帝正在用膳,一聽便擱下了筷子,盡自發怔,隨便小李如何解勸,皇帝只是鬱郁不歡。

「唉!」皇帝忽然感慨,「人生朝露!」

小李聽不懂他那句話,只知道皇帝傷心得厲害,上書房無精打采,惹得李師傅又動聲色。心裡非常著急,不知怎麼樣才能把皇帝哄得高興起來。

小李試過許多方法,比較見效的就是談到宮外的情形。皇帝一年總有幾次出宮的機會,但出警入蹕,在明黃轎子里拉開趟簾,偷偷看上一會,也不過幾條大街上的門面市招,買賣是怎麼做法,居家過日子是不是也象宮裡那樣有許多繁瑣的規矩?總不明白。至於市井俚俗,如何熱鬧有趣,那就更只有從《清明上河圖》上去想像了。

因此,聽到小李講廟會、講琉璃廠、講廣和居、講大柵欄的戲園子,皇帝常常能靜下心來聽,問東問西,有不少時間好消磨。但是除了廟會和戲園,皇帝問起琉璃廠的書、崇效寺的牡丹,以及翁師傅他們在酒樓宴客的情形,小李就無法回答了。

「有澂貝勒陪著萬歲爺上書房,那就好了!」

小李無意中的一句話,引得皇帝的心又熱了,他心目中最嚮往,甚至最佩服的就是載澂。不說外面的情形他懂得多,就在書房裡有他在一起,一定也十分有趣。他聽小李講過載澂在上書房淘氣,捉弄他授讀的師傅林天齡的許多笑話,最讓他忘不掉的是學林天齡的福建京腔。光聽載澂學舌,雖也能叫人發笑,但還不知他的妙處,直到林天齡升侍郎謝恩召見的那一天,聽他那種用大舌頭在咽喉頭使勁發音的腔調,想起載澂學他的聲音,皇帝差一點笑出聲來,只能用大聲咳嗽來掩飾,惹得軍機大臣相顧愕然,慈禧太后大為不快。

於是他跟慈安太后要求,下懿旨派載澂在弘德殿伴讀。

「這件事怕難。」慈安太后答道:「載澂不學好,你六叔一提起來,就又氣又傷心。照我看,你娘就不會答應。」

「他不學好,難道我就跟著他學?那是不會有的事!而且弘德殿的規矩,比上書房嚴,說不定還把載澂管好了呢!」

「話倒是有你這麼一說。不過……,」慈安太后沉吟了一下,「看機會再說吧!」

這個機會是指跟慈禧太后商量,卻想不到有個意外的機會,年底下翁同龢的老母病故,照例奏請開缺。這個在翁同龢「哀毀逾恆」的變故,為兩宮太后及恭王、文祥、李鴻藻帶來了極大的難題,皇帝的功課正在緊要關頭,而三位師傅中,徐桐根本不受重視,只為尊師重道起見,不便撤他的「書房差使」,他也就賴在弘德殿,儼然以帝師自居。李鴻藻則因軍機事繁,不能常川入值,最得力的就只有一個翁同龢,偏偏就是他不能出力。

於是只好將上書房的師傅林天齡到弘德殿行走,而載澂也就順理成章地跟到弘德殿去伴讀。

※ ※ ※

一過了年,上上下下所關心的一件大事是立後,兩宮太后,各有心思。

慈禧太后所預定的皇后,才十四歲,明慧可人,她是刑部江西司員外鳳秀的女兒。鳳秀姓富察氏,隸屬上三旗的正黃旗,他家不但是八旗世家,而且是滿洲「八大貴族」之一。乾隆的孝賢純皇后就出於富察家,在康、雍、乾三朝,將相輩出,煊赫非凡。到了傅恆、福康安父子,疊蒙異數,更見尊榮。鳳秀的女兒,論家世,論人品,都有當皇后的資格。慈禧太后已經盤算了不少遍,慈安太后凡事退讓,皇帝不敢反對——而且,她也想不出皇帝有反對的理由。唯一的顧慮,就是外面都看好崇綺的女兒,則一旦選中別人,或許會引起許多閑話,叫人聽了不舒服。照現在恭王的話看,大家都能守住本分,不敢妄議中宮,則自己的顧慮,似乎顯得多餘了。

西邊的太后這樣在琢磨,東邊的太后也在那裡盤算。她的想法正好跟西邊相反,看中的是崇綺的女兒。這是真正為了皇帝,她自己不雜一毫愛憎之心,但是,她也想到,如果皇帝不喜此人,則雖以懿旨,不得不從,將來必成怨偶,所以她得找皇帝來問一問。

「二月初二快到了,」她閑閑問說,「你的意思怎麼樣啊?」

「我聽兩位皇額娘作主。」

「這是你的孝心。不過我覺得倒是先問一問你的好,母子是半輩子,夫婦是一輩子。我是為你一輩子打算!」

皇帝感激慈愛,不由得就跪了下來:「皇額娘這麼替兒子操心,選中的一定是好的。」

「看這樣子,那十個人,在你個個都好。既然如此,我自然要替你好好兒挑。」慈安太后想了一會說,「庶出的當然不行!」

皇帝聽出意思來了,這是指賽尚阿的女兒,崇綺的幼妹,——阿魯特家,姑侄雙雙入選在十名以內,說做姑姑的不合格,自然是指侄女兒了。

「就有一點,怕你不願意。」慈安太后試探著說,「崇綺家的女孩子,今年十九歲。」

皇帝今年十七歲,慈安太后怕他嫌說娶個「姐姐」回來。而皇帝的心思卻正好不同,他經常獨處,要擔負許多非他的年紀所能勝任的繁文縟節,有時又要獨斷來應付若干艱巨,久而久之,常有惶惶無依的感覺,所以希望有個象榮壽公主那樣的皇后,一顆心好有個倚托。而且聽說崇綺的女兒,端莊穩重,詩書嫻熟,閑下來談談書房裡的功課,把自己得意的詩念幾首給她聽聽,就象趙明誠跟李清照那樣的生活,就可以制一副楹聯,叫做「天家富貴,地上神仙」,這副楹聯,就叫皇后寫。久聽說崇綺的女兒寫得一手很好的大字,本朝的皇后,還沒有深通翰墨的,這副對聯掛在養心殿或者乾清宮,千秋萬世流傳下去,豈非是一重佳話?

想到這裡,皇帝異常得意,「大一兩歲怕什麼?」他不假思索地說,「聖祖仁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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